Friday, 25 January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重看《紫釵記》(上)

戲看得愈多,愈發覺這門藝術虛無縹緲,難以捉摸。

演戲,原是萬裡挑一的絕活兒,不是隨便唱兩句曲子、學幾招花拳繡腿就可以出場。能踏上臺板的,總有其過人之處,都應該得到尊重和鼓勵。細想咱們做觀眾的,坐著指手劃腳說三道四,不費吹灰之力,多麼輕鬆?可是一百個觀眾就有一百張嘴巴,聽誰的不聽誰的、該怎麼做不怎麼做、論火候、說分寸,都由演員一力承擔,壓力之沉重,可想而知。

然而一齣戲是否好看,卻不是演員全力施為就行,還需要很多天時、地利、人和等因素配合。即使把所謂的「成功元素」共冶一爐,仍不能保證一定好看。演員能翻多少筋斗、水髮能轉多少圈、唱腔能拉多長,固然是個人造詣高下的指標,但如果施展不得其時、不恰其分,就淪為一場雜耍或體操表演。歸根究柢,除上乘的技術外,戲劇更需要臺上臺下的心靈溝通與感情共鳴--講究塑造角色個性、以情感打動人心的文戲尤其如此。

可是現實迫人,在自負盈虧、聚散無常的營運模式下,香港的粵劇往往很難像其他表演藝術那樣嚴謹,每齣戲也排練至精微純熟才搬上舞臺。不知是誰訂下的老規矩,一臺粵劇幾乎每晚也要上演不同劇目,連現場實踐、修正的機會也減少了,自然難求工緻,反而有點「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跑江湖風味。此外,演戲是team work,講究默契和合作精神,就算其中一兩人苦心孤詣、功力精純,其他人實力懸殊,無法配合的話,也是徒然。但演員陣容固定、彼此合作無間的劇團,在香港也是絕無僅有。

因此,香港粵劇經常在技術高低與情韻厚薄之間搖擺不定,兩者兼擅的演員猶如鳳毛麟角;遑論臺柱、配角俱是如此,而又實力相仿,簡直是癡人說夢。既然魚與熊掌無法兼得,一齣戲怎樣才算好看,就視乎觀眾以甚麼標準來衡量。

如果「流暢」是「好看」的條件,那麼上星期在油麻地戲院重演的《紫釵記》,肯定比去年九月初演時好看些。因為無論主角、配角,演來均是熟練如流,把上次掉曲忘詞的毛病改善了很多,至少不會讓觀眾急得直跺腳,暗替他們捏一把汗。

大概因為演員熟曲,全劇的節奏也較明快,但有些地方實在過於急促,唱起來就像唸繞口令似的,失卻了應有的情韻。例如〈據理爭夫〉裡,霍小玉在太尉府外那一段「聞鐘鼓,郎就鳳凰筵……」的快中板尚算急得有道理;〈劍合釵圓〉那段〈春江花月夜〉的尾聲:「一自釵燕失春風,憔悴不出眾……」唱得太快,就不怎麼妥當了。雖說霍小玉三年來病榻纏綿,泰半是心病所致,李益不負舊盟,已可不藥而癒;但她畢竟愁病交煎多時,哪有一下子精神飽滿、神清氣足之理?何況後文還有「病喘花間怕君見病容」等語,足證霍小玉仍是病骨支離,只是憑著一點癡心,勉強抖擻精神而已。

如果「好看」的另一個標準是「動人」,則這次演出僅屬及格。縱觀全劇,總覺得演員熟練有餘、投入不足,默契也不夠。例如〈凍賣珠釵〉崔允明向霍小玉求助那一場,儘管看得出他們很努力,結果戲文還是流於表面,沒打進演員和觀眾的心坎裡。《紫釵記》原是感情澎湃的經典名劇,沒料到演來竟像虛應故事一般。無論是霍小玉的癡、李益的怯、崔允明的義、黃衫客的俠,或是盧太尉的險、韋夏卿的懦,猶如水過鴨背,來得快時去也快,幾無餘韻可言,怎能觸動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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