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6 January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霸王別姬》(上)

近讀李漁《閒情偶寄》談戲論藝,獲益匪淺。其中〈詞曲部〉「立主腦」條云:「古人作文一篇,定有一篇之主腦。主腦非他,即作者立言之本意也。傳奇亦然。一本戲中,有無數人名,究竟俱屬陪賓,原其初心,止為一人而設。即此一人之身,自始至終,離合悲歡,中具無限情由,無窮關目,究竟俱屬衍文,原其初心,又止為一事而設。此一人一事,即作傳奇之主腦也。」可謂一矢中的,振聾發瞶,真不愧中國戲劇理論第一人。

細想古往今來膾炙人口的民間傳奇、戲文話本,確實離不開「一人一事」的格局。例如《梁祝》以祝英臺為主,梁山伯次之;《白蛇傳》以白素貞為主,許仙和小青次之。現代名劇如《帝女花》、《紫釵記》等,莫不如此。可是近年的編劇,經常忽略這個重要的原則,不是貪圖曲折離奇就是遷就演出時間、演員陣容等因素而妄加堆砌,導致戲文散漫拖沓,缺乏重心,即李漁所稱的「主腦」。如果戲文沒有重心,自然鬆散零碎,無法吸引觀眾的注意力,遑論打動人心。也許這就是戲文經常被批評「新不如舊」的原因之一。其實電視劇、電影、話劇等戲劇作品,何嘗不是一樣?

剛過去的聖誕節,在油麻地戲院看了《霸王別姬》。這是京劇的著名劇目,經二十年前(!)張國榮、鞏俐主演的同名電影發揚光大。可是從來沒看過粵劇版,而且不知已敷演成長劇,實在慚愧得緊,所以跑去見識一下。

初看劇情簡介,已發覺韓信的戲份頗多,不禁好奇萬分,心想:「鋪排韓信的戲份,跟『霸王別姬』的重頭戲有甚麼關係?」買票進場看將下去,才發覺兩者之間完全無關,倒似是韓信與項羽兩個人物的故事並排而行。前半部以韓信為主角,後半部才是項羽。如果沒記錯,第一場是韓信失意潦倒,饔飧不繼,得漂母一飯之恩,重新振作。第二場是鴻門宴。第三場是蕭何月下追韓信。第四場是項羽點將,攻伐劉邦。第五場韓信登壇拜帥。第六場李左車謊報軍情,項羽中計。第七場垓下之圍(官方網站和場刊竟把「垓下」寫成「埃下」,唉……),霸王別姬。韓信和項羽也不是沒有同場,先有一段鴻門宴前,韓信投在項羽麾下,因不受重用拂袖而去;最後則有韓信率兵圍困項羽於垓下。然而兩個角色沒甚麼交流可言,也談不上以韓信映襯項羽某個面目,更遑論合演對手戲。例如垓下之圍時,劇本沒有借題發揮兩人形勢逆轉、成王敗寇的複雜心情,又是一樁捉到鹿不會脫角的暴殄天物案例。完場時,我不禁在想,戲名是否應該改作《項羽與韓信》更貼切?為甚麼要把最後一場折子統稱情節毫不相干的全劇?

此劇瑕疵不少,某些節骨眼上更是情理不通,十分可惜。例如給韓信施捨飯菜的漂母,原是窮鄉村婦,不料談論天下大勢竟然頭頭是道,連項羽剛愎自用、劉邦禮賢下士也知道,甚至預言劉邦可得天下,簡直猶如孔明前世。這合理嗎?第二場韓信因項羽不聽自己勸告拂袖而去,詎料第三場已說他投靠劉邦,同樣不受重用而出走,引出有名的「月下追賢」戲文。如果戲文把背景交代清楚,那也罷了;沒想到此場上半部以古腔(即傳統粵劇那些不鹹不淡、外省人天不怕地不怕卻最怕廣東人說的「粵式官話」)演唱,下半部又回復標準粵語,突兀無比,教人摸不著頭腦。當韓信出場前唱了第一句古腔,我一聽已知不對勁,馬上抖擻精神勉力應付,只能聽懂一半左右。如今仍記得有好幾段以「思想起……」開頭的曲子,大概是韓信孤身上路,感懷身世的抒情唱段。然而油麻地戲院的新秀匯演素來不設字幕,不知有多少觀眾聽得懂這段古腔,我可坦白承認真的沒聽懂多少。觀眾聽不懂內容,對表演的理解和欣賞自然大打折扣,也辜負了演員戮力演出。這段古腔,就像為賣弄技藝、炫耀唱腔而設,不是太欺負人了嗎?

也許因為相當熟悉楚漢相爭的歷史,所以初看戲文尚算流暢。如今靜心一想,以戲論戲,又覺得此劇結構鬆散,只是把獨立有名的折子連綴成篇,就像戲臺上縫滿補丁的富貴衣一般。李漁所主張的「一人一事,即作傳奇之主腦也」云云,真箇無從說起。當見場刊註明此劇編撰者乃葉紹德,不禁想起他按照越劇《紅樓夢》編撰的粵劇版,原來是故技重施,也就不感意外了。

附錄:《霸王別姬》演出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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