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25 January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重看《紫釵記》(下)

《紫釵記》是一部「情書」。「情」者,人情、性情之謂也。劇中每一位主角,也象徵著某種性情。他們彼此之間,又衍生不同的感情。他們的言行,亦反映多少人情世故。然而故事裡所有人情、感情,還是歸結於一人身上。那就是霍小玉。所以,《紫釵記》好看與否,霍小玉扮演者的表現至為重要。

是次重演,霍小玉改由小師妹謝曉瑩擔綱。平心而論,她的表現比《一把存忠劍》時已有明顯進步--嘴兒沒以前咧開那麼多,平添幾分古典美女嬌羞矜持的神態;悲傷、驚詫的表情也更燙貼自然。但可能礙於經驗所限,小師妹對霍小玉的體會似乎不夠深刻,演來總覺有點隔閡;尤其是與崔允明和黃衫客的對手戲,頗嫌流於表面,未能打動人心。即使與李益的談情戲,感情也可以再加強些;若能表現更多層次和變化則更理想。例如拾釵那一段,霍小玉的曲詞句句有情,唐先生寫來精細入微,層次繁複,務須細心揣摩。試看這一段:「我未見賦詩人,已愛纏綿詩中句;誰料詩中句,未及美丰華。釵未插鬟時,幾度淺詠低吟,早羨文章司馬。燈外月黃昏,眼前人瀟灑。人月雙圓願,夢裡未合差。」竊以為她對李益並非一見鍾情,而是早已傾慕他的才華,就像瘋狂小粉絲一樣,甚至對偶像有一點甜蜜而朦朧的遐想,夢見自己為他紅袖添香。驀地相逢,只見對方風流俊逸,所謂「誰料詩中句,不及美丰華」,心裡早已樂不可支。誰料他對自己亦有情意,竟至專誠拜訪,更是喜不自勝。待他拈釵求親,最是驚喜交集。可是物極必反,這樁喜事從天而降,實在來得太突然,簡直難以置信。何況霍小玉自小被父族遺棄,無奈跟隨母親淪落風塵,難免感懷身世,恐怕高攀不起。唱到〈小桃紅〉末句「伴母深閨須奉茶,我如何能便嫁」時,儘管嘴皮子上諸多推搪,其實心裡已經一萬個願意了,否則怎會故意引逗李益追上門來?相信這是她從風月場中學來的一點艷媚手段,略施小技,已經把李益的心牢牢縛住了。如果上述的分析成立,可知霍小玉邂逅李益的喜悅、傾慕之情層層遞進,中間亦有跌宕轉折,絕非扁平的一塊。

另外,演出時有些細節也疏忽了,可能影響效果,應該慎加注意。例如〈燈街拾翠〉墜釵後回眸一笑走進家門,卻忘記把門關上,接下來李益一頭碰上門板的動作就變成了碰上空氣,不免顯得有點滑稽,稍微破壞了浪漫的氣氛。

是晚梁煒康擔任丑角,按照傳統先飾崔允明,後演黃衫客,個人認為黃衫客的表現較佳。他身型高大壯碩,演潦倒窮酸的崔允明,論體格本來已經不像,又沒有在化妝、動作和神態上加以彌補,所以看起來總覺得格格不入;演黃衫客則是若合符節。不過,他那些一有機會就賣弄唱腔或身段的毛病,經常脫離戲文內容,令觀眾精神渙散,必須檢討、收斂。已經忘記了是崔允明最後那句:「魂在望鄉臺不散」,還是黃衫客大鬧崇敬寺那一句:「劍傷蛇鼠不留情」,總之就是平白無端來一段十秒八秒的拉腔,突兀無比,亦與戲文無涉。若說要表現黃衫客的豪邁武勇,那還罷了;崔允明貧病交煎,又被盧太尉亂棒擊中,彌留之際,早已氣若游絲,哪來拉腔的力氣?

黎耀威勾臉演盧太尉,聲朗氣足,熟悉曲詞,演來甚有自信,頗具震懾力。但要注意觀眾看不到花臉的表情,須在關目和做手方面(包括如何運用一部長鬚表達感情)多下功夫。此外,盧太尉不是一味奸惡的大白臉,他那麼大費周章,全是為了疼愛女兒之故,所以應該加強表達他粗中有細的特點。猶記起靚次伯在《紫釵記》唱片本與崔允明對答時提到:「燕貞兒最細」一句,聲音笑意盈盈,彷彿看到他老人家談起最疼愛的小女兒時,一臉滿足、自豪、溫柔的慈父模樣,值得後輩演員好好學習。

林子青演浣紗,扮相俏麗,舉止活潑,很符合浣紗的氣質。只嫌戲份不多,發揮有限。最後〈據理爭夫〉在太尉府外「抱膝狂呼死力纏」那一段,唱是唱得不錯,可惜動作和表情未能充分配合。她先是抱住了霍小玉的腿、再改抱膝,其實情急之下抱錯了乃人之常情,倒也自然,修正動作的話反而令人覺得她不夠投入。

部分配角如飾演侯景先和無相禪師的莫家駒、鮑三娘的李淑瑤等,俱是追隨公主殿下多年的資深演員,演來駕輕就熟,水準穩定,令人看得舒心。

是次重演《紫釵記》的演員陣容和角色分配,只有司徒翠英的李益和袁善婷的韋夏卿與首演時相同,但她們的表現稍遜於首演。Candice再演李益,沒錯是減少了上次的戰戰兢兢,看來更流暢自然;但論感情則略嫌淡薄,不及上次深刻動人。她依舊演得用心,也看得出已盡力,可是跟小師妹的默契明顯不足,不知是排練時間倉猝還是怎地,所以人物看來稍覺平淡,未夠精采。不過這也難怪,翻看節目表,當時她一星期要演出六晚,其中四晚連演兩個劇目,《紫釵記》前只有一天休息,之後還有一晚《蝶影紅梨記》的趙汝州。演出如此頻密,體力和精神早已透支;若要深入揣摩角色、排練純熟才出場,根本就是妄想。

不知是否準備和休息兩不足的緣故,袁善婷這次演韋夏卿也有點呆滯,不太投入,很多地方缺少了上次的嚴謹和細緻,令人握腕。例如崔允明不肯為盧燕貞作媒而被亂棒打死,韋夏卿的反應太過冷淡,不合「歲寒三友」禍福與共的交情。結局時,李益向盧太尉抗婚不果,反遭脅迫而暈倒,韋夏卿站在一旁順便休息似的,眼神、動作沒有關照好友,聽說「中堂打死病嬋娟」時也沒有焦急地叫醒他,明顯沒有緊扣戲文,不免教人悵然若失。

轉念又想,新晉演員多藉演出汲取經驗是好事,但也要安排充分的時間休息和準備,才可以盡情發揮,演出水平才有保障。重量不重質,豈是從藝者應有的態度?希望新秀匯演的行政人員加以檢討,分配演員時盡量均衡,讓演員有足夠時間休息和準備演出,這才是尊重演員、尊重觀眾,同時確保演出質素的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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