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6 January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霸王別姬》(下)

《霸王別姬》人物眾多,行當整齊,頗有京劇《群英會》的況味。可是劇本未夠完善,有戲可演者寥寥可數。嚴格來說,只有韓信和項羽二人,蕭何、李左車次之,虞姬則敬陪末座。其他人物如范增(網站和場刊竟寫成「樊增」,再次無言……)、項伯、張良、樊噲、項莊等,實際上與跑龍套沒太大分別。

項羽這個人物,歷來毀譽不一。太史公雖把他的生平與帝王並列,統稱〈本紀〉,其實對他頗有微詞,批評他「自矜功成,奮其私智而不師古,謂霸王之業,欲以力征經營天下,五年卒亡其國,身死東城,尚不覺寤而不自責,過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豈不謬哉!」晚唐杜牧《題烏江亭》也說:「勝敗兵家事不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但趙太太李清照卻借題發揮,稱讚他是英雄豪傑,來諷刺北宋末那些貪生怕死、賣國求榮者:「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近代戲曲、電影、劇集更把項羽塑造成悲劇英雄,劉邦則被說成卑鄙小人,頗有溢美之嫌。其實項羽有勇無謀、殘暴濫殺,是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莽漢。《史記》卷七〈項羽本紀〉說他「少時,學書不成;去學劍,又不成。」叔父項梁生氣了,項羽便說:「書,足以記名姓而已。劍,一人敵,不足學,學萬人敵。」於是項梁教他兵法,項羽「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學」,結果還是半途而廢。

是次項羽由梁煒康飾演。坦白說,我不太認同他對「霸王」二字的詮釋。沒錯,粵曲有稱為「霸腔」的唱法,適用於豪氣干雲的英雄人物,項羽正好合適。但不必每個唱段也用類似「霸腔」高亢激昂的唱法罷?項羽的戲,在於〈鴻門宴〉、〈點將〉、〈別姬〉諸折,處境迥異,感情變化甚為明顯。何況據《史記》卷九十二〈淮陰侯列傳〉,韓信說項羽「見人恭敬慈愛,言語嘔嘔」(《史記.索隱》云:「嘔」音「吁」,即「姁」,好也。以今天的言語來說,「溫和親切」庶幾近之),可見項羽不是魯智深、武松那樣的粗魯無文的漢子。平心而論,適合採用「霸腔」的只有〈點將〉一場。〈鴻門宴〉一開始,劉邦已經聽從張良的計策哈腰陪笑,兩人杯酒言歡,固然不必粗聲大氣;到了〈別姬〉,已是四面楚歌,悲憤難抑,嗓音更應該沉鬱蒼涼,才能彰顯末路英雄氣短情長的心境。進一步說,項羽「身長八尺,力能扛鼎,才氣過人」,似乎還可以靠俐索、寬大的身段和做工來表現他睥睨天下、目空一切的個性。單憑聲線表現人物,未免稍嫌薄弱。

獲蕭何譽為「國士無雙」的韓信,身世傳奇、性格複雜,加上用兵如神,功勛顯赫,本身已是長劇上佳的題材,可是印象中沒見過敷演韓信生平的劇目。《霸王別姬》集中寫他早年懷才不遇、潦倒失意的境況,戲文下半部則有一小段〈登壇拜帥〉和兩陣交鋒的武打場面。第三場〈月下追賢〉,應是他自述心境的戲肉所在,誰料以古腔演唱,現場又不設字幕,觀眾未必人人聽得懂,既妨礙欣賞,也平白浪費了演員的努力。司徒翠英飾演恃才傲物,又帶點憤世嫉俗的韓信,竟是出乎意料的燙貼傳神。甫出場,她那雙精光四射、凌厲有神的眼睛,已讓人感到這衣衫襤褸的漢子頗有來頭,終非池中之物。可是接著就提起自己兩天粒米未進,又不禁失笑,心想:「原來早已餓得有氣沒力,還裝甚麼酷、耍甚麼帥?」竊以為既然餓得不成樣子,就不必挺直腰板,一副氣宇軒昂的模樣,而是應該稍微含胸彎腰,甚至按住肚子,略作寒酸之態才對。韓信的自負與才氣,利用關目、表情來表達已經足夠了。之前看她演過好幾齣戲,掌握人物個性甚少出錯,所以不知這出於她自己的主意,還是另有內情。

至於〈月下追賢〉一場,雖然沒完全聽懂她唱些甚麼,騎馬出走的身段倒是豐富多姿。只見她一時在山野中縱轡信步,一時在懸崖上收韁勒馬,望見蕭何追來時又加鞭催策,緩急有致,煞是好看。後來韓信登壇拜帥,她穿起袍甲亦見帥氣有神采,若能在和項羽對戰時加強一點吐氣揚眉、一雪前恥的感覺,韓信的形象自當更為紮實。其實韓信是個恩怨分明之人,漂母不過接濟了他幾頓飯,他發跡後仍不忘故人,贈以黃金千兩。既然他曾投在項羽麾下而不受重用,後來在戰場上重見項羽,自應憤懣填膺、傲氣橫生,亟欲挫之而後快。

虞姬雖同是點題的人物,其實戲份不多,只在〈點將〉和〈別姬〉兩場有份演出。王潔清的虞姬造型甚是美艷,打扮則明顯與京劇同出一轍。結局那一場劍舞,姿態尚算曼妙。然而大概是新演未熟之故,舞劍時臉孔有點繃緊,未能兼顧虞姬憑藉最後一舞,向霸王訣別的複雜心情,甚覺可惜。在〈點將〉中,虞姬戲份很少,如今我已不記得她有沒有在軍帳中與李左車等諸將碰面,只記得她勸項羽不要聽信李左車謊報的軍情,當時心裡就納悶,暗忖:「虞姬一介女流,又非婦好、梁紅玉之輩,怎知李左車是細作?」又想:「項羽帶兵打仗也讓虞姬說三道四,難怪被韓信說他有婦人之仁。」其實,京劇也有這一段,但不是虞姬自告奮勇,而是虞子期見項羽不肯聽勸,請妹妹虞姬再諫項羽。如此一來,不但情節合理得多,亦可加強項羽剛愎自用、不辨是非的性格。

說也湊巧,蕭何和李左車兩個戲份較重的角色,均落在阮德鏘身上。他唱曲的行腔、咬字,頗有乃父之風。掛鬚演繹蕭何等年長角色時,也注意到調整聲線,甚是難得。不過,蕭何和李左車一掛灰鬚、一掛黑鬚,一文一武,如何體現兩人的特殊身分和表徵,仍須在揣摩角色方面多下功夫。

附錄:《霸王別姬》演出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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