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9 January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鐵馬銀婚》

愈讀《閒情偶寄》,愈發覺李漁真不愧精通戲劇肌理的專家,見解精闢獨到,每多發人深省。讀到鞭骨入髓處,更是抓耳搔腮,喜極忘形。最近讀到〈演習部〉「解明曲意」條云:「唱曲宜有曲情。『曲情』者,曲中之情節也。解明情節,知其意之所在,則唱出口時,儼然此種神情,問者是問,答者是答,悲者黯然魂消而不致反有喜色,歡者怡然自得而不見稍有瘁容,且其聲音齒頰之間,各種俱有分別,此所謂『曲情』是也。」否則,無情之曲,終落下乘。他接著說;「有終日唱此曲、終年唱此曲,甚至一生唱此曲,而不知此曲所言何事、所指何人,口唱而心不唱,口中有曲而面上、身上無曲,此所謂『無情之曲』,與蒙童背書,同一勉強而非自然者也。雖板腔極正,喉舌齒牙極清,終是第二、第三等詞曲,非登峰造極之技也。」

這個道理說來簡單,要做到卻絕非易事。李漁建議「欲唱好曲者,必先求明師講明曲義。師或不解,不妨轉詢文人,得其義而後唱。唱時以精神貫串其中,務求酷肖。」向人請益理所固然,但對曲文的理解和體會有多深刻,除學識和文化修養外,做人處世的閱歷也很重要。年紀漸長,閱世漸深,對人情世故體會更多,描摹起來自然較為燙貼入微。這就是為甚麼演員往往須待人到中年,累積了一定的演出經驗和人生閱歷之後,才能把「曲情」發揮得淋漓盡致,成就演藝生涯的高峰。年輕人若不是為賦新詞強說愁,就是限於閱歷,演來總覺形似而神不備,未能打動人心。

譚穎倫梁心怡主演《鐵馬銀婚》,便是這般。年輕人初挑大樑,自是躊躇滿志、朝氣勃發,演技上則難免稚嫩,距離「面上、身上有曲」尚遠,仍須努力。其實,演技真正稱得上乘者,在不必開口的當兒,精神也不能渙散半分,應時刻緊記自己乃劇中人,舉手投足均須符合其心態和處境。例如《鐵馬銀婚》一開始,朱元璋麾下大將華雲龍喬裝張士誠之子,向陳友諒求聘其女。好容易婚事議成,杯酒言歡之際,陳營元老張定邊卻一口咬定眼前張士誠之子是冒充的。他在臺前自說自話的時候,後面的陳友諒父女和華雲龍應該表情不同、心思各異,一起營造「華雲龍會否被識破身分」的懸疑氣氛,方合戲文情節。但見譚穎倫和梁心怡安坐席上一動不動,雙眼盯著舞臺兩邊,既沒眉目傳情,又沒有舉杯暢飲,更不似在細聽張定邊的解釋,精神完全抽離了戲文,觀眾看在眼裡,投入感自然隨之降低。當然,兩位經驗尚淺,未能注意到這些細節可以理解,我也不忍深責。但演藝功力有多深厚,往往就在這些不起眼的地方見真章。因為劇本相對是固定的,演繹方法卻須各顯神通,以別高下。所謂投入,不只在長篇唱段或表演中施展渾身解數,也要在沒有戲或自己退居次席時保持警覺,使觀眾感到無論有戲沒戲,人物的心神、形態始終融入戲文之中。希望他們靜心細想,或多向師長請教,以加深對角色的瞭解。不但要知其然,亦須知其所以然,演藝方有進益。

去年九月初看《紫釵記》,已對飾演李益的司徒翠英留下深刻印象。竊以為她是油麻地戲院新晉演員中表現較突出的一位,演出水準也較為穩定。尤其欣賞她那精巧細緻、不慍不火的演繹,做工細膩、感情真摯,最合我的脾胃。幾個月來看她參演了好幾場不同的劇目,從未令人失望;這次也不例外。她在《鐵馬銀婚》掛起白鬚演張定邊,屬於老生行當,同樣無礙發揮演技。因為掛了鬍子,臉蛋給蓋住了一半,愈發倚仗眼神和肢體動作來表現人物,難度更高。只見她甫出場,雙目炯炯有神,一臉精悍之色,好個身經百戰、顧盼生威的老元戎,不禁暗喝一聲采。後來犂山一役,與主公、兒子等同陷埋伏,別人正自七嘴八舌,她在暗場中四處眺望,似是觀察地形,嘗試覓路突圍。可惜前是懸崖、後有沼澤,根本無路可退,一瞬間便落得徬徨焦躁,但又未至於慌張失態,完全切合人物的身分和境況,值得讚賞。

林煒婷扮演華雲龍之姊華雲鳳,戲份雖不多,亦算稱職。但不知是否緊張太過,感覺有點急躁;尤其是力拒銀屏公主攻城、刺傷了她手臂那一段,好像很想快些把一連串動作做完似的,絲毫沒有傷敵獲勝的喜悅和意氣風發,頗感可惜。

《鐵馬銀婚》是蘇翁的名作,曲詞流暢淺白,情節跌宕有致、文武兼備,比預期中好看。但劇本寫人物、寫感情仍嫌薄弱,說來說去搔不著癢處。例如第二場,有一大段生旦對唱來表現華雲龍與銀屏公主新婚燕爾、如膠似漆的心情。但華雲龍明知自己是無間道,又經姊姊提醒,總有一天要誅滅岳丈,如何伺機動手、事成後如何面對嬌妻,理應時刻縈繞心上,不會因為美人在抱而拋諸腦後。我期望他與銀屏公主的對唱中,能表現他遲疑、矛盾、不忍、不捨,甚至不肯面對現實、能耽一刻是一的的逃避心理,相信比平鋪直敘兩人如何溫馨甜蜜更有戲味。

此外,劇情亦間有思慮不周、拖沓冗長之病。例如結局時,早已暗中降明的陳營文官胡南,沒頭沒腦的爆出一句「銀屏公主並非陳友諒親生」,反而是謀朝篡位、殺人奪妻的奸滑之徒,就把華雲龍伏兵犂山的「殺父」深仇一筆勾銷,未免太過兒戲,簡直有點反高潮。張定邊之子本來暗戀銀屏,混戰中護送她突圍,到破廟暫避,為何沒為她包紮傷口就溜掉了?曲詞好像提到銀屏鮮血染污半邊戰袍,顯然受傷不輕,待到華雲龍尋至,恐怕早就失血過多一命嗚呼了,還可以跟華雲龍對唱三刻鐘麼?而且曲詞內容單薄,華雲龍一味懇求原諒已是令人厭煩,銀屏公主情義兩難、欲恕難宥的矛盾心情也寫得不夠深刻,本來十五分鐘可交代清楚的唱段,結果長了兩倍,聽來真的有點沉悶。唱到一半,連坐在我後面的老觀眾也忍不住低聲說:「還沒有唱完嗎?」心中暗笑之餘,不禁老懷安慰,深感吾道不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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