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28 February 2013

廬山難識

大半年來,不停地看有關戲劇、戲曲理論的書,因為我深知,自己其實不太懂戲。

看懂、懂看,是對臺前幕後最起碼的尊重。

何況,看書是自幼的愛好--沒有書,我的天地就沒這麼遼闊,世界就沒有色彩,跟瞎子沒分別。

最近偶然在圖書館找到一本小冊子,是二零一零年中國戲曲節多場座談會的演講和問答筆錄本。不料居然是非賣品,難怪在書店沒見過。但是,為甚麼要那麼隱秘?難道出版者暗地裡也覺得,看戲曲的不是不問是非的瘋狂戲迷,就是只會湊熱鬧的無知婦孺?抑或他們早就認定,認真的研究和討論就不受歡迎?尋常百姓就懂不了?

此書一共收錄了十七篇文章、四場問答的內容。讀到多位學者、樂師、演員和劇團管理層對中國傳統戲曲的看法,跟自己不謀而合,不禁心有戚戚然,亦難免有點自豪感。可惜的是大家似乎都明白問題所在,卻說不出具體的解決方法,只能憑著自己的經驗,分享一些粗糙或籠統的觀察或想法。到底要怎麼做,恐怕還是各師各法,莫衷一是。

儘管自己對中國傳統文化感情極深,也希望盡己所能,做個懂得戲、有品味、有要求的觀眾,為戲曲的長遠發展略盡棉力,但始終不是戲行中人,讀到有關音樂、排演等內容時,難免有似懂非懂、隔靴搔癢之嘆。我喜歡的始終是文字,所以其中最吸引的文章,則非陳澤蕾談《再世紅梅記》劇本改寫的一篇莫屬。

Sam自稱有幸看到《再世紅梅記》最初搬上舞臺的原著劇本,與膾炙人口的唱片本和今天常見的演出本作比較,發覺不同折子裡有關賈似道姬妾吳絳仙的曲白均已刪除。被刪的篇幅不算長,演出時間合計大約十分鐘;但對於塑造吳絳仙的性格、鋪墊她與李慧娘的姊妹之情,成全貫通全劇的情節伏線,均非常重要。我很同意Sam的觀點,甚至認為這些段落如今刪去了,把吳絳仙貶抑為可有可無的配角,李慧娘何以甘冒奇險撇下裴禹為她呼冤,亦難以令人信服,恐怕有違唐先生當年嘔心瀝血的構思。

請容我在這裡轉引Sam論文引錄原著劇本被刪除的段落,以饗看官,並略表對唐先生的紀念與敬意:

第一場〈觀柳還琴〉:據Sam所言,李慧娘聽見寒山寺的鐘聲,打算逃禪以求解脫,被吳絳仙碰見勸阻,「出現粵劇少見的女子情誼橋段」。此段「為〈脫阱〉絳仙自稱經常拜祭慧娘,以及慧娘說『不能為男女之情撇下姊妹之愛』鋪下重要基礎,既點出兩人的情誼,刻劃兩人的性格,也細膩描寫李、吳同為賈似道姬妾,二人如何在狹隘的空間找到生存的溫暖」。

【絳仙嘆息介白】唉,慧娘妹…【乙反木魚】你知否鳥在囚籠難飛動?
【慧娘悲咽接唱】則怕我纖腰難禦晚來風。
【絳仙接唱】底事好花願葬狼虎洞?
【慧娘悲咽接唱】毀身誰不為貧窮?【略爽】愧無甘旨把萱堂奉,枉有琴書百卷通。重估話色雅留為知音用,又誰料臨妝難為悅己容。【泣不成聲】
【絳仙微感訝意介白】下?慧娘,在你入府之前,莫非先有知音人在?
【慧娘搖首介白】從來未有兒郎,踏入小姑居處。
【絳仙白】哦,既是未有兒郎,踏入小姑居處,何得有女為悅己者容之語?
【慧娘白】絳仙姐,所謂深閨少女,誰個不慕才思嫁?昔在夢中,遍求伴侶,覺思慕之人,似是……似是……【微羞介】
【絳仙破愁一笑白】似是何等樣人?
【慧娘禿頭花下句】似是五陵臺館客,絕非七十白頭翁。何堪酒後夜闌時,賣笑爭歡和奪寵?
【絳仙黯然嘆息介白】唉!【花下句】嘆一句每多倩女懷春日,偏是夢破蒙災境遇同。艷似朝雲與暮雨,懷才也向偏房用。【自憐飲泣介】
【慧娘慢的的悲咽白】姐姐,姐姐,我本多情,奈何情不惹我,縱使甘於作妾,也望作紅袖添香,何期薦枕權奸,作虎牙之餘屑……
【絳仙驚慌地左右張望,即掩慧娘口,悲咽而懇切地口古】慧娘,慧娘,須知身在囚籠,萬勿洩露口風,相國多疑善妒,何必快一時口舌,自取殺身之痛?
【慧娘感極黯然口古】姐姐,姐姐,想我初落畫船,見不少紅肥瘦綠,盡都是寡義忘恩之草,幾見有相憐同病之花?僅姐姐一人可寄付心腹之語……姐姐,我但求抱璞存真死,不作貪生伴老翁。
【絳仙一才快的的瞠目結舌搖手悲咽口古】慧娘,慧娘妹,我昔在相府之中,每見煮翠烹紅,心膽俱碎,妹是我心許之人,何必使我再多一回心碎,將恨史寄於魂夢?【掩面悲泣】
【慧娘慢的的又感又憐,反加安慰白】姐姐,你何必為我而傷心呢?唉,算嘞……【口古】想一生中知己難求,雖未得男女恩,亦初嚐姊妹愛。姐姐,我不忍你為我傷心而落淚,我寧願屈志而附從。
【絳仙破啼(秋盈按:應為「涕」)為笑執慧娘手親熱地白】妹妹……【花下句】我絕非代作淫媒語,雪傲仍須向日溶。不如置酒畫船前,好待相爺燈下用。【起淒怨琵琶譜子一路拉慧娘行,一路非常溫柔白】豈不聞燈小隨風滅,浪大難存節?紅梅性耐寒,亦難禦暴風雪。只要不同流合污,還可強渡(秋盈按:應為「度」)荒涼歲月。(下略)

第三場〈鬧府裝瘋〉:這裡有一小段賈似道之姪賈瑩中挑引吳絳仙,卻被她嚴詞拒絕的戲。Sam認為唐先生這樣寫,是「讓吳絳仙親自展示,如何在虎狼洞中自尊自重地強渡(秋盈按:應為「度」)荒涼歲月,具體地把妾的處境演出來,為頭場妾侍之間的體己語找到依據。」試看:

【瑩中鬼祟地口古】絳仙,婦人最慘是所遇非人,男兒最苦是相逢已嫁,想相爺滿堂姬妾三十六,一人歡笑幾人哭,絳仙姐你正在綺年,好難抵受得衾寒枕冷。
【絳仙一才冷笑口古】未必,照絳仙所知,婦人最卑是敗德喪節,男兒最卑是飽思淫慾,有道是空幃容易守,非分妄難求。
【瑩中仍嬉皮笑面口古】絳仙,絳仙姐姐,豈不聞丞相有言:「養妾以娛情,朝可以轉贈於人,晚可以收回豢養」,本無節義可言?何況月夕花朝,子夜良宵,十二個節義牌坊,都抵唔過風流一晚。【輕佻介】
【絳仙重一才作怒白】尊重些。【慢的的帶點悲咽口古】估不到半閒堂尚有自愛之人,丞相府多是無恥之輩,如此相門子弟,信是先人作孽,唉!還說甚麼心田先祖種,福地後人耕?
【瑩中一才老羞成怒冷笑白】小伯娘……【花下句】伯娘未解分羹意,反說兒郎太口饞。待等花殘粉褪時,更無蜂蝶重流覽。【拂袖介】
【絳仙冷笑白】侄相公……【花下句】兒郎可摘籬邊杏,莫玷偏房枕畔蘭。閉關寧願死長門,不容浪蝶狂蜂探。【拂袖介】(下略)

第五場〈登壇鬼辯〉,賈瑩中與門子賈麟兒把穿著一身紅衣的吳絳仙拉出半閒堂,吳絳仙不住呼冤,被賈瑩中喝罵。如今演出本已無痕跡,唱片本只保留了賈瑩中因求歡不遂的切齒忿恨,卻原來吳絳仙亦不甘示弱:

【瑩中一才喝白】住口!【遞眼色使開麟兒改轉笑容臺口向絳仙花下句】誰教你殘羹只許一人享,未曾分我半杯茶?若許漁郎暗問津,風刀雨箭總有箇郎招架。【輕佻介】
【絳仙重一才慢的的悲憤之極冷笑花下句】當日慧娘不受橋頭辱,難道絳仙寧為陌上花?幾分姿色寧伴虎和狼,也不屑暗把餘香偷餵牛和馬。【白】吐!【唾瑩中介】
【慧娘暗中讚許絳仙介】

尾場〈蕉窗魂合〉,如今演出本只有借屍還魂的李慧娘、裴禹、盧桐、賈似道、賈瑩中等人,吳絳仙芳蹤杳然。原來開山演出本中,吳絳仙因賈似道伏誅而淪為「奸黨」,同受刑責,李慧娘挺身為她呼冤,落幕前還有這麼幾句:

【昭容悲咽口古】姐姐,姐姐,虎丘橋畔,卿能憐我;蕉林月下,我亦憐卿。紅梅閣多謝你清香三炷,杏花巷也應感恩報德。從此後你可以重見生天,脫離虎阱。

Sam在文章的結尾說:「姊妹之間的卿卿我我,成了李慧娘與吳絳仙故事線的終點。而這條故事線與全劇煞科前由武生說『寫成《再世紅梅記》,半寫忠奸半寫情』的題旨串連起來,一方面通過被奸相與爪牙視為『實無節之可言』的姬妾在絕境中的抉擇,對有權有勢者作出深刻的反諷,另一方面以細膩的姊妹之愛,擴闊戲曲故事『情』的題材。」讀之不覺拍案叫好。社會習慣和風貌可以千變萬化,人性和感情卻歷久常新。如今看來,唐先生就是充分掌握了這一點,所以才寫成一部又一部不朽的佳作,數十年來造福梨園,亦滋養了多少觀眾的心靈。然而,因遷就演出條件而修改劇本,有意無意間把唐先生原著的立意和題旨湮沒,猶如廬山一樣難辨真容,卻非吾輩所願。很高興Sam寫了這篇論文,重現一些幾乎失落了的片段,也希望戲曲研究者可以繼續這些鉤沉、訂正的功夫。此外,亦如她所言,希望戲行中人修改前賢的劇本時,仔細研讀和思考作品內容,明辨其主旨和結構,以免埋沒前賢的心血。

Thursday, 21 February 2013

知難而退

《紅樓夢》第二回寫到,破落了的智通寺有一副楹聯云:「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表面上是勸人知足、戒貪,實則也是勸人知所進退。

甚麼時候該進,甚麼時候要退,是一門高深的學問。主張恬淡謙退的老子,早就說得明白:「是以聖人居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而弗始也,為而弗恃也,成功而弗居也。夫唯弗居,是以弗去。」(帛書《老子》第二章)「持而盈之,不若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也。金玉盈室,莫之守也。貴富而驕,自遺咎也。功遂身退,天之道也。」(帛書《老子》第九章)

有些道理,年紀漸長自能體會,「功成身退」卻未必。有些人可能是太習慣衝鋒陷陣,身心都難以接受放慢腳步,甚至轉身離場,覺得無以安身立命。有些則是純粹的戀棧,無論是恃才傲物、意氣風發或倚老賣老,甚至認為自己功不成、名未就,還須堅持到底絕不放棄,骨子裡都是捨不得。

可是不捨不捨還須捨。有時候,不是堅持就會成功,有志者事竟不成亦大有人在。如果時機不對、際遇不合,再堅持就是冥頑不靈,甚至可能傷害自己。張無忌當日在明教秘道修練「乾坤大挪移」,至第七層時尚有十九句心法渾不可解,略試之後毫無所成,也就沒有勉強下去。金庸說那幾句心法是作者「憑著聰明,縱其想像,力求變化而已」,連自己也沒練成,未免有點滑稽;但因為張無忌生性淡泊不強求,所以練成絕世神功之餘,亦避過走火入魔之劫。「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再次在他身上得到印證。不過馬兒不是自己逃跑的,而是他自願放棄的。

然而現實之中,有多少個張無忌?再恬淡沖和的人,往往亦有他堅持或魂牽夢縈、難以割捨的事物。何況自小聽得「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的教誨太多,早給洗腦了,總覺得「退」是弱者所為。而且身在局中,幾時已經到了死胡同,也不是那麼容易篤定的。張無忌練了幾次「乾坤大挪移」第七層,半途而廢,終倖免於走火入魔之厄;郭靖憑著死腦筋背熟了《九陰真經》最後的漢字梵文,若非遇上一燈大師,卻是全無用處。可是設身處地細想,誰敢保證世上真的有個一燈大師在深山野嶺等著你去求救?當我們暗笑郭靖是個傻小子,其實回首前塵,你我之中又有多少人做了傻小子、笨丫頭而不自知?

不過,在急流中引退的關鍵字,是「勇」而不是「智」。當然,能夠不受媚諂和誘惑的擾亂,看清時機、認準情勢,決定是否引退,沒有智慧絕難辦到。更重要的是,知易行難,從理智上明白箇中道理尚算容易,要克服感情上的怠惰和不捨,才是最大的心理難關,非具勇氣者不行。

所以,當我知道浙江小百花原生代的《西廂記》封箱,不禁佩服茅團長的大智大勇。看戲時,根本毋須介懷戲文演得怎樣,團長和董老板是否過於刻意賣弄、貝姐兒是否依舊形神合一揮灑自如,已經無關宏旨。封箱巡演的意義,在於臺上臺下相聚一堂,隆而重之的告別一同走過的青蔥歲月,然後一起把最美好的回憶封存、放下。更重要的是,封箱這項儀式,表示她們坦然承認人到中年,情懷不再,舞臺上曾經顛倒眾生的成就,已經難以踰越。那一段躊躇滿志、飛揚煥發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返。與其把舊戲演爛,不如珍重羽毛,在花兒仍然盛放的時候作別,對自己、對觀眾,都是好事。

也許有人認為團長拉著眾姊妹穿州過省昭告天下,說到底不過是製造話題、吸引注意的噱頭。那又如何?站在劇團經營者的立場,實在無可厚非。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何嘗不是尊重觀眾、向觀眾負責的嚴肅和認真?與其含糊其詞語焉不詳,讓人一輩子牽腸掛肚,不如開一次盛大華麗的party,讓大家盡情笑、放聲哭,在相聚之中道別,把最美麗的回憶烙在心上,從此頭也不回,決意放手。

知難而退,不是懦弱,而是明智。旅程未必就此結束,而是繞過障礙,或換條路線,抖擻精神,繼續前進。是優是劣,當然見仁見智,但已經與茅團長或浙江小百花無關,只存乎看官的心。

Friday, 15 February 2013

Disappointment Unleashed

It has been three weeks since the curtains were drawn for the last performance of Romance of the West Chamber by Zhejiang Xiaobaihua Yue Opera Troupe. And this doesn't include the first glimpse of the farewell tour in Shenzhen last November.

I thought I was going to write something, but still can't utter a word.

More than two weeks have passed since Her Royal Highness's much-longed for performances too.

I am glad that I didn't commit to write anything, because I have serious problems organising my thoughts and feelings.

Ten days ago the birthday trip, to which high expectations of fun and companionship were attached, ended up in overwhelming disappointment.

Reading some hard and tough stuff like Aristotle's Poetics and making some serious notes along the way does provide some good distractions. Unfortunately I can't concentrate for long. It feels like I have already exhausted myself combating the negative emotions and regaining composure.

Neither can alcohol or coffee offer any meaningful relief. Anything that is poured into the stomach stays there much longer than it should. It feels half-full throughout the day even though it often drums loudly and bitterly at supper time.

Everything seems to have gone wrong. None of the usual tactics works this time.

I should have known better that companionship is but transient. Any attempt to overcome loneliness is doomed. I thought I was just taking advantage of a rare companionship, of which I had great expectations, and this is where the disappointment is derived.

Being alone is the ultimate truth of life that we must put up with. There is nothing we can do to change this, so why bother? At the end of the day, I am on my own. No one to rely on, to share with, and even to talk to. I should have known this better than I thought I did.

What should I do? Fling myself into another getaway to somewhere exotic and exquisite to get my eyes and mind wide open perhaps?

Wednesday, 13 February 2013

西九大戲棚2013

年初三,和老友到西九大戲棚湊熱鬧。

無論是節目、天氣、場面或心情,都跟去年有天壤之別。

去年新春的免費節目是公主殿下的《帝女花》電影版,今年則改演折子戲。去年寒意砭骨、淒風苦雨,今年卻是陽光普照、春暖融融,甚至熱得汗流浹背。去年門堪羅雀,今年卻熱鬧非凡。下午二點一刻開演,提早大半小時到場,原來早已座無虛設,戲棚兩旁也黑壓壓站滿了人,只得乖乖的站在一角耐心靜候。聽說有人早上十點多已來排隊,心想這世上吃飽飯沒事幹的傢伙真多,若論這份閒功夫和耐性子,說甚麼也不是他們的對手。老友來得晚了,在棚外被截住,只好打電話向我求救,幸而工作人員終讓放行,好容易才擠到我這裡來。

五場折子戲,由青苗粵劇團的年輕演員擔綱,大家都演得認真,看得挺愜意。其中好幾位,都在油麻地戲院新秀匯演中演出過,所以都認得,頗有親切感;只有康華是第一次欣賞。她在首場《白蛇傳》之〈盜仙草〉演白素貞,身手靈活,踢槍準繩有勁,看來功夫不錯。但唱曲稍弱,不知是否聲調開得太高,聽來有點吃力。

接下來《紅菱巧破無頭案》之〈對花鞋〉,由黎耀威和黃寶萱演出,可惜戲文不佳,有點悶場,營造不了緊湊懸疑的氣氛。袁善婷和林子青合演《俏潘安》之〈店遇〉,中規中矩,可是袁善婷的音調又開得太低,唱到某些地方好像有點「翳喉」,在偌大的戲棚中,聲量顯得較微弱。

最驚喜是看到關凱珊在《再世紅梅記》之〈折梅巧遇〉扮演的裴禹。甫出場已見他神色凝重、腳步沉滯,彷彿滿腦子都是李慧娘在西湖邊上的纖纖倩影,即使未至於魂不守舍,卻肯定是「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從「絲絲柳線,綰不住芙蓉粉面……」到「也可把閒愁暫斂,我願守相思店……」,每個字都像在嘴裡咀嚼熟透才緩緩吐出,唱來頗有韻味。即使說要偷花懷人,也沒半點賊頭賊腦的模樣,倒像真箇是思念佳人迷了心竅,渾忘卻偷花不是君子行徑。與昭容妹妹相見之時,先是詫異,繼而暗喜,猶幸沒有半點猴急過火。後來知道「失意於情,誤梅為柳」,離開時走得極慢,彷彿每一步也捨不得踩下去,而且不忘一步一回頭,細看園中梅花,滿臉依依不捨,更是深得我心。這些年來至少看過十位八位不同的裴禹,就以這一位最不討厭、最有深度和層次,對李慧娘的感情也最深刻動人,簡直令人刮目相看。也管不得人家奇怪的眼光,忍不住喃喃自語一讚再讚。儘管在戲棚裡站著兩個多小時,早已雙腿發酸,悶熱難當,但為了這一位裴禹,仍是值得的。

Monday, 11 February 2013

臺北札記之六:大學之道

早上起來,與其無所事事呆等個把鐘頭,不如趁早到處逛逛。時間最無情,也最公道,誰也不給面子,而且我也沒甚麼時間再揮霍了。

漫步於國立臺灣大學的校園,優美的景色固然目不暇給,可是看到充滿歐洲風味的舊校舍,又不免想起他們前身是日本人創辦的臺北帝國大學的歷史。日本明治維新時,為了「脫亞入歐」、躋身世界強國之列,派了人強馬壯的使團到歐洲和美國考察,結果決定向新興的普魯士(沒幾年就統一德意志諸國)取經,所以後來兩國的歷史發展,不免有些相似,可惜連侵略外國的野心也如出一轍,給鄰國帶來無比的痛苦和劫難。當我們慶幸德國人痛定思痛,鼓起勇氣洗心革面,日本人卻始終不肯面對現實,迴避歷史責任,甚至因為長崎和廣島被原子彈轟炸而以戰爭受害者自居,真叫人情何以堪。

走在壯麗寬闊的椰林大道,腦袋裡自然浮起一個問題:何謂「大學之道」?

朱熹《四書章句集註》,以《禮記》〈大學〉開篇,蓋「大學之書,古之大學所以教人之法也。」此篇開首即云:「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中國古代的「大學」,與今天觸目皆是的西式大學當然不可同日而語,但至少理論上,仍有一些共通之處,例如,在大學應該學思考、學做一個具備良好品格和文化修養的人。

中國傳統教育本來就是強調道德修養多於技藝訓練,所以〈大學〉說:「古之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脩其身;欲脩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所謂「格物」,即「窮至事物之理,欲其極處無不到也」;「致知」,即「推極吾之知識,欲其所知無不盡也」。用現代的話來說,就是盡量學習不同的知識,鑽研萬物的恆道常理,作為言行的規範,也就是「脩身」的真義。

美國哈佛大學前任校長Derek Curtis Bok寫了一本書《Our Underachieving Colleges: A Candid Look at How Much Students Learn and Why They Should Be Learning More》,批評美國大學畢業生的寫作能力、思考能力、算術和道德思維,比入學前沒甚麼進步;會說外語、對文化藝術活動產生興趣、如何做一個關心社會的公民,並懂得發掘和運用知識來造福大眾等方面,更是乏善足陳。換言之,他們耗費了大量公共資源,但所學到的東西,可能比五十年前的大學畢業生更少。

由此可見,當我們仍迷信西方大學教育更優越,孜孜不倦邯鄲學步之際,其實正在重蹈人家的覆轍,通往無間地獄而不自知。

如果我們仍然相信,讀書,不只是為了學習知識,而是像朱熹所說,求學問的最終目的是為了明辨是非善惡,做一個頂天立地、進退有度的人,那我們現在的教育真是一敗塗地,愧對前賢。須知道,設立一所大學,是多麼不容易的事,尤其是在動盪不安的清末民初。香港「有幸」因殖民地的身分而稍為安定,但當年創辦香港大學也頗費周章,得不到英國僑民的支持,只能向華人和其他族裔的富商籌款,甚至沒有必然成功的把握。直至數十年後,經歷了抗日戰爭和內戰引發的難民潮,香港仍是百廢待興,錢穆和唐君毅等人先創辦新亞書院,再與崇基學院和聯合書院合併為香港中文大學,困難可想而知。

讀過一些評論和雜文,臺灣人對大學教育同樣諸多不滿,十多年來陸續推行的通盤教育改革(涉及大、中、小學及師資、教育的法律定義及教育權力下放等多方面)也充滿爭議。儘管不太清楚他們改革的內容細節,我對臺灣承襲自清末民初的深厚學術傳統仍具信心。到臺大校園匆匆一遊,即使正值寒假,仍可感受到他們崇尚百花齊放、注重學術修為的氣氛。

一直無法明白,為甚麼在二十世紀紛擾混亂的時局裡,人人朝不保夕,莫說溫飽,就連性命也隨時可以因為漫天戰火而丟掉,很多人的頭腦卻比生於太平盛世的我們還要清醒,心態比天天高呼壓力迫人的我們還要堅強和樂觀。試看當時的成名學者如錢穆、胡適、王國維、陳寅恪,哪一位不是成就非凡,一輩子做了我們投胎三遍也做不來的事、讀了我們一百年也讀不完的書?戰火燒不掉他們的勇氣、貧窮澆不熄他們的決心。即使是普羅百姓,從粵語長片和口耳相傳的故事中,可知他們百折不撓,求的就是生存。戰爭、疾病和貧窮,令死亡跟他們多麼接近,卻很少人輕言放棄。孟子曰:「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他們未必都唸過大學,尤其是平民百姓,但他們不少人都是真正的大丈夫。

Friday, 8 February 2013

臺北札記之五:前世今生

臺灣淪為日本殖民地,只有五十年,約為英國殖民統治香港時期的三分之一。

然而日本文化對臺灣影響深遠,無論食物、語言、建築以至審美眼光,無不散發著濃厚的東洋味。英國統治香港逾一百五十年,在日常生活留下的烙印,卻似乎沒那麼明顯。只要離開香港島中環和半山區,香港骨子裡仍是一條充滿鄉土氣息的廣東農村。

漫步於麗水街、永康街、中山北路一帶的橫街小巷,放眼盡是擁有小庭園的平房,或是十層八層的洋樓住宅。即使不懂建築和設計,仍清楚感受到淡淡的和風撲面而至。若不是看見用中文書寫的門牌,或者門前貼上了春聯,幾疑自己身在《叮噹》卡通片裡大雄家門外的鄰舍。

已經沒有必要追問,眼前的建築設計是甚麼風格、屬於臺灣或日本。反正說了也是白說,根本無關宏旨。

歷史,不是課本那些拙劣文字所描畫的過去,乾澀、枯燥、事不關己;而是早已融血入骨,寄跡於我們心上眼內的幽靈,主宰著我們的思想和價值取向,但我們卻經常忘記它的存在和影響力。佛家說的前世因、今生果,庶乎近之。

怎樣的形態、顏色、氣氛和意境,才稱得上「美」?為甚麼櫻花以每秒五厘米的速度落下,足以撩起無以言狀、代代相傳的「物哀」之感;梅花、牡丹和蘭花卻不可以?為甚麼要秉持著宗教崇拜的虔誠,執行繁複的工序來沖泡一杯味道粗澀的茶,竟是精誠專注一絲不苟,甚至提升到「一期一會」萍水相逢彼此珍惜的層次,而非煞有介事矯揉造作?這些問題的答案,幾百年前早已確定;今生,只是承襲前世的信仰和喜好而已。

其實,城市和人類一樣,無法選擇自己的歷史和文化淵源,只能按照自己與生俱來的特質而活,隨遇而安。改變,不是不可以,但需要很大的勇氣和毅力。俗語有云:「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世上最難改變的,正是人心。要是成功了,其他事情自然迎刃而解。城市,本來就是人類建造的,而且是政治角力的結果--在哪裡建城、地區怎樣規劃、糧食、用水等資源如何獲取和運用、廢物如何處理、公共秩序如何維繫等,無一不是涉及權力操控和利益分配的政治決定。所以一個城市的誕生與營運,遠比我們想像中複雜。只要人心匡正了,才可保障城市的健康發展,使城市的環境更適合人類生活。

身為遊客,冷眼旁觀,愈發覺得臺北除了地震和颱風等天然的威脅外,整體生活環境逐漸凌駕於香港之上。不要動輒說文化氛圍那麼虛無縹緲的東西,即便是街頭的景致,已足以洗滌心靈、留住忙亂的腳步。例如在金山南路二段日式古宅保護區,無意間發現拐角處有一株開得正燦爛的山櫻,傲然矗立在一爿灰色的水泥牆外,更顯嬌艷可愛。仰頭盯著那株櫻花良久,盡情享受賞心悅目的色彩和形態之餘,不由得想起臺灣與日本前世今生的糾葛。

為甚麼是山櫻?是臺灣本地品種或是從日本移植過來?是野生還是手栽?甚麼時候種下的?日治時代就有了嗎?為甚麼附近的房子拆了又蓋,此起彼落,花樹卻安然如故?抑或它本屬某戶尋常百姓家,拆遷時給移種到這裡來?為甚麼街上沒有其他花卉,就只有一株櫻花孤伶伶地屹立於街角,默默見證著歲月的長河,在坊眾的起居作息中流逝?因為櫻花代表日本的意象實在太深入民心,在臺北最尋常的巷陌中,看到如此盛放的櫻花,難免浮想聯翩,情不自已。

Thursday, 7 February 2013

臺北札記之四:西餐與咖啡

說起吃,我是不折不扣的崇洋媚外。因為我很喜歡吃西餐、喝咖啡。

中國飲食文化博大精深,菜肴種類多、製法繁、品味精,舉世知聞。道貌岸然如孔子,不但愛吃,而且極為講究。「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就是他老人家的名言,堂而皇之收錄在《論語》〈鄉黨〉篇,一派饕餮口吻,今天多少所謂美食評論家亦自愧不如。

可是我生性粗魯,只喜歡肉類、麵條等簡單尋常的粗食,山珍海錯固然不懂欣賞,與其花費偌大功夫去蕪存菁十不存一地做一道奢侈浪費、中看不中飽的手工菜,不如來一碗蘭州牛肉拉麵或一盤菜肉餃子更稱心如意。

中國菜當然好吃,但是分量太多,一個人吃飯不太方便。西餐則不同,一份剛好,不易浪費。

旅程第一天晚上,隨意在酒店附近的小餐廳紅洋蔥,吃了一頓牛排給自己慶祝生日,又喝了平生第一瓶西班牙紅酒,很滿足。

臨行前,又慕名跑到武昌街臺灣省城隍廟對面的明星咖啡館。不是為了朝臺灣文學的聖,而是為了懷俄式西餐廳的舊。

小時候,香港有很多俄式西餐廳,甚麼車厘哥夫、紅雞(還是雄雞?)、紅寶石等,平生第一次拿起刀叉,吃第一塊牛排、喝第一口羅宋湯,就在這些餐廳--到底是哪一家倒忘記了。這些餐廳又兼賣自製的麵包、蛋糕,當年還沒有無遠弗屆的連鎖餅店,吃的麵包,大都是車厘哥夫的出品,蛋糕則多是幫襯超群餅店。車厘哥夫那彌敦道總店的裝潢、新鮮麵包出爐的濃冽香氣,如今老了,仍然記得很清楚。

失而復得的明星咖啡館,最吸引的不是曾有多少名人作家在此留連,而是跟車厘哥夫總店如出一轍的格局--樓下是餅店,樓上是餐廳,還有真皮沙發的卡座、精致的餐具和各式套餐,連鑲皮邊的厚重餐牌也幾乎一模一樣,差點兒感動得想哭。

不太餓,點了一份四道菜的羅宋湯套餐,包括沙律、主菜、甜品和咖啡。羅宋湯是主菜,湯汁殷紅如血,材料多、分量足,味道很清甜鮮美,跟香港的製法不一樣。牛肉和蔬菜極多,一番努力才勉強吃完,只好辜負了兩片麥香濃郁的麵包。甜品是一件小蛋糕、一塊俄式核桃軟糕,又香又軟,只稍嫌甜了些。咖啡水準很不錯,齒頰留香,餘韻無窮。

臺北的咖啡館各具特色,不論是連鎖店還是無名小店,大都用心經營,幾乎閉上眼睛瞎走亂闖,也不會碰上不好喝的咖啡,難怪臺北獲《USA Today》評選為「世界十大咖啡城市」之一,而且是亞洲唯一入選者

那天逛完國立臺灣大學校園,再到永康街,相當失望,飯也不想吃,慶幸在小巷中找到一家意大利咖啡館,讓肚皮和心靈都找到一點溫馨的安慰。

五天四夜有伴兒等於沒伴兒的旅程,幸而還有美點佳肴聊慰衷腸。

如果有一天,書店街真的保不住了,臺北剩下給我的,應該還有西餐和咖啡。

臺北札記之三:重慶南路

十七年前首次踏足臺北,印象最深刻就是重慶南路。此後每次到訪,總要到這裡來磨蹭半天。

這條名聞遐邇的「書店街」,重要的不是書店的數量,而是氣氛。若說書店鱗次櫛比,二十年前旺角西洋菜街、亞皆老街一帶也不遑多讓,但氣氛卻有天淵之別。

臺北人--不敢說臺灣,因為除了臺北和九份,啥地方都沒去過--似乎很懂得、也很注意營造氣氛。這是一種無色無味、直搗人心的感覺。香港人跟風跟了幾十年,就是無法明瞭這份只可意會、不能言傳的心靈契合。所以,即使擺設、裝潢都一樣,誠品書店來到香港,馬上就變了味。

重慶南路與西洋菜街、亞皆老街一樣,位於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段,與熱鬧喧囂的西門町、車水馬龍的忠孝東西路只是一街之隔。然而拐了個彎,氣氛倏地沉靜下來,彷彿行人自然而然的放慢腳步,汽車也不敢亂響喇叭,唯恐驚擾了讀者的心神,褻瀆了書冊所承載的芬芳與微溫。

可是,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舞榭歌臺固所難免,書店紙鋪亦如是。沒料到在號稱讀書風氣濃厚的臺北,鼎鼎有名的書店街也逃不過沒落的宿命。

老店關的關、轉型的轉型,以前百花齊放的書種,如今都換成了工具書、暢銷書的千篇一律。愈來愈多補習社、商業機構進駐街上,彷彿連空氣也變了味兒。僅存的兩三家老書店,只能像退休老人一般,沉默地守著祖業,靜待歲月的淘洗。

生活模式的改變、電子媒體的競爭、誠品書店的壟斷,都是推諉的對象。然而撫心自問,你上一次買書是甚麼時候?拿起一本書,逐頁翻過去,仔細從頭到尾讀完,又是甚麼時候?

潮起潮落,花開花謝,原是亙古不變的道理。咱們在香港長大的,三十年來沒趕得及看仔細、寄存記憶就已經灰飛煙滅的事物,難道還嫌少了?可是當我看見臺灣商務印書館遷到臺灣後的自置物業、位於重慶南路、漢口街口東北角的雲五大樓,也要面臨拆遷;地面的總店已租給連鎖企業,只剩下二樓一爿小店苟延殘喘,心情實在無法平靜。

莫說行色匆匆沒有時間,我甚至提不起勁跑到老遠的新店去--至少,要留待下一次旅程才去。

當年那些發黃的紙箋、木造的書櫃、午後燦爛溫煦的陽光、翻動書頁時揚起的微塵,還有大門外以雲石板鏤刻、金漆書寫的店名,以至整間書店散發著的沉實、低調和安分,經過歷史的淘瀝和沉澱,愈顯厚重和溫柔,所以更令人迷醉。新店再好,畢竟年輕,感覺大概不會一樣了。

重慶南路,是我對臺北最初的印象,也曾是臺北回憶的全部。拿著一份臺北市重南書街促進會印製的「書街古味正新潮」宣傳單張,心中說不出的惆悵。如果有一天,重慶南路的書店風流雲散,我的臺北,還剩下多少呢?

Wednesday, 6 February 2013

臺北札記之二:歌臺上下

適逢其會,在國家戲劇院看了三場「上海崑劇團」的演出。

踏臺板的仍是唸書時看過的角兒--岳美緹、張靜嫻、計鎮華、梁谷音、蔡正仁等,只有張銘榮沒看過。大概還有他們的學生,但當中我只認得翁佳慧。她比去年《牡丹亭》成熟了不少,差點兒以為另有其人。

其實,我很久沒看到他們了。

對崑劇,談不上很喜歡,既沒有情意結,也沒有老友牽繫著前世今生的一往深情。但抱著欣賞的態度,有機會就看,增長見識。何況,崑劇是「百戲之母」,演技發展異常成熟,哪怕是一個眼神、一個轉身,全部都有來歷,值得欣賞的地方很多。

本來以為故人重逢,即使戲文再不好看,也有點聚舊的歡愉。

可惜,這一次,更多的是意難平。

不知是自己老得太快,還是不許人間見白頭,抑或自己其實是不懂裝懂,總覺得這裡不對、那裡不妥;當年魄蕩魂搖的觸動,更是無法重尋了。

謝幕時,當滿場觀眾起立鼓掌、采聲如雷,我端坐位子上拍手,雙腿說甚麼也站不起來。

走到廣場上,白天的悶熱換成了如水的涼風,不由得機伶伶打了個寒顫。抬頭望去,只見半輪明月,低垂空中,彷彿想走近廣場上閃亮刺眼、密麻麻匝滿一地的燈光,又害怕被拒絕,或者連自己也覺得格格不入,只好不高不低地懸在半路,進退難決。

是孤單?是寂寞?竟如斯難以分辨。

臺北札記之一:暮色

黃昏時分,走在臺北鬧市的大街上。一顆心滿是夙願得償的滿足與喜悅,並期待著更多的相聚和歡笑。

冬天的夕陽,溫暖、明媚、燦爛,令人目眩而心靜。徘徊良久,不忍便去。

那是豐足、愉悅的色彩。

可是當時不知道,逐漸昏暗的天色,其實有所預示。

正如禾熟穗肥,豐滿可愛,就要給收割、打穀。美麗的時光,總是難留住。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李商隱如是說。

「好物由來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碎。」雜劇、話本的過場詩也說。

我早該明白了。

Chinese Opera or Xiqu?

Within days the controversy over the name of the future home to Chinese xiqu at the West Kowloon Cultural District seems to have lost its appeal to public and media attention.

Hardly surprising. Pretty typical indeed, if I may. For one thing, too few of us here find this traditional art form worthy of any concern. Most of us just can't be bothered. For another, as I mentioned in the previous post on this matter, those who made the fuss had their own agenda. The English translation, like many other so-called issues hitting newspaper headlines, is little more than the latest fallen prey to the anti-government rascals.

But as a fan of the art and former student of translation and cultural studies, how to name properly in English this antique gem of China is a worthy and important question. I have been pondering this for quite some time but still can't make up my mind.

Personally I have reservations about "Chinese opera", although it is too prevalent to be discarded, as the recent dispute shows. For those who are not familiar with Chinese culture, the term "Chinese opera" makes great sense because it provides a quick, almost immediate, understanding of what xiqu is. Unfortunately this user-friendly convenience eclipses the unique aesthetic nature of Chinese xiqu, so much so that few people, even Chinese fellows themselves, bother to question whether Western and Chinese "opera" are truly equivalent.

Notwithstanding the importance of vocal singing in both Western opera and Chinese xiqu, there are fundamental differences between them. While vocal singing is vital to Western opera, Chinese xiqu means a lot more than that. Acting, for example, is indispensable. It encompasses facial expressions, body movements (eyes, hands, arms, feet, legs and other parts of the body trunk) and the integrated, seamless manipulation of props and costumes (such as the long sleeves). Depending on the personal skills and preferences of individual actors and actresses, emphasis or priority may be given to any of these elements. But no one can afford to ignore any in order to become truly successful. You never see any reputable actor or actress who possesses some of the required skills but not all. How well they can do in each of those areas is another matter. It may be fair to say that Chinese xiqu is more an integrated package of performing skills than Western opera, in which vocal singing is paramount. This is why "Chinese opera" is far from sufficient in explaining the art form.

Having said that, the phonetic translation of xiqu is equally frustrating. For those who do not speak Mandarin Chinese, or those who are not familiar with the mainland Chinese romanisation system, it makes no sense. There is no hint to what it means and how it is pronounced whatsoever.

Advocates of the phonetic term, however, do have a point. They aspire that Chinese xiqu would one day become something like kungfu, rather than Chinese martial arts. It will stand out on itself, denoting something genuine and unique about Chinese culture. But we have to understand that the prevalence of kungfu was little more than a coincidence, thanks to the sweeping legacy of Bruce Lee, that can hardly be imitated. If we want to make xiqu a new buzzword for the global audience, we need to have in place a rigorous, sustainable, highly integrated and professionally implemented worldwide promotion campaign that will last at least for decades. But the key question is: Who is in the position to develop and oversee this sort of stuff?

In retrospect, the debate over the English name of the Chinese traditional theatre at West Kowloon Cultural District might have been an unwitting challenge to the Western domination of cultural discourse. Despite its obvious shortcomings, the phonetic translation may be considered an attempt to defy the intellectual framework defined, and taken for granted, in Western terms. For more than a century many Chinese people have thought we are inferior to the West. Thanks to the rising economic clout and political influence of China (although many of us are sceptical and even resentful of the communist regime), more of us are now becoming aware that we are on equal footing with any other nation of the world. Our culture is equally respectable and valuable. The blunt refusal to borrow the Western concept of opera to explain something genuinely Chinese already delivers a strong message about the growing self-awareness of the Chinese cultural identity.

Contemplating the choice between "Chinese opera" and "xiqu" also prompted me to recall Zhou Enlai's famous description of the Chinese folklore Butterfly Lovers, "the Chinese Romeo and Juliet". Indeed, anyone who bothers to take a closer look at the plots will realise that the Butterfly Lovers is actually nothing close to Romeo and Juliet. The comparison was somewhat awkward, if ridiculous. But it clicks the Western mind almost immediately. There was a long way to move from "the Chinese Romeo and Juliet" to the "Butterfly Lovers", and certainly it will be a daunting uphill battle to promote "xiqu" among the non-Chinese global audience, when so many of us, ethnic and cultural Chinese, don't really understand what it truly 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