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8 February 2013

臺北札記之五:前世今生

臺灣淪為日本殖民地,只有五十年,約為英國殖民統治香港時期的三分之一。

然而日本文化對臺灣影響深遠,無論食物、語言、建築以至審美眼光,無不散發著濃厚的東洋味。英國統治香港逾一百五十年,在日常生活留下的烙印,卻似乎沒那麼明顯。只要離開香港島中環和半山區,香港骨子裡仍是一條充滿鄉土氣息的廣東農村。

漫步於麗水街、永康街、中山北路一帶的橫街小巷,放眼盡是擁有小庭園的平房,或是十層八層的洋樓住宅。即使不懂建築和設計,仍清楚感受到淡淡的和風撲面而至。若不是看見用中文書寫的門牌,或者門前貼上了春聯,幾疑自己身在《叮噹》卡通片裡大雄家門外的鄰舍。

已經沒有必要追問,眼前的建築設計是甚麼風格、屬於臺灣或日本。反正說了也是白說,根本無關宏旨。

歷史,不是課本那些拙劣文字所描畫的過去,乾澀、枯燥、事不關己;而是早已融血入骨,寄跡於我們心上眼內的幽靈,主宰著我們的思想和價值取向,但我們卻經常忘記它的存在和影響力。佛家說的前世因、今生果,庶乎近之。

怎樣的形態、顏色、氣氛和意境,才稱得上「美」?為甚麼櫻花以每秒五厘米的速度落下,足以撩起無以言狀、代代相傳的「物哀」之感;梅花、牡丹和蘭花卻不可以?為甚麼要秉持著宗教崇拜的虔誠,執行繁複的工序來沖泡一杯味道粗澀的茶,竟是精誠專注一絲不苟,甚至提升到「一期一會」萍水相逢彼此珍惜的層次,而非煞有介事矯揉造作?這些問題的答案,幾百年前早已確定;今生,只是承襲前世的信仰和喜好而已。

其實,城市和人類一樣,無法選擇自己的歷史和文化淵源,只能按照自己與生俱來的特質而活,隨遇而安。改變,不是不可以,但需要很大的勇氣和毅力。俗語有云:「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世上最難改變的,正是人心。要是成功了,其他事情自然迎刃而解。城市,本來就是人類建造的,而且是政治角力的結果--在哪裡建城、地區怎樣規劃、糧食、用水等資源如何獲取和運用、廢物如何處理、公共秩序如何維繫等,無一不是涉及權力操控和利益分配的政治決定。所以一個城市的誕生與營運,遠比我們想像中複雜。只要人心匡正了,才可保障城市的健康發展,使城市的環境更適合人類生活。

身為遊客,冷眼旁觀,愈發覺得臺北除了地震和颱風等天然的威脅外,整體生活環境逐漸凌駕於香港之上。不要動輒說文化氛圍那麼虛無縹緲的東西,即便是街頭的景致,已足以洗滌心靈、留住忙亂的腳步。例如在金山南路二段日式古宅保護區,無意間發現拐角處有一株開得正燦爛的山櫻,傲然矗立在一爿灰色的水泥牆外,更顯嬌艷可愛。仰頭盯著那株櫻花良久,盡情享受賞心悅目的色彩和形態之餘,不由得想起臺灣與日本前世今生的糾葛。

為甚麼是山櫻?是臺灣本地品種或是從日本移植過來?是野生還是手栽?甚麼時候種下的?日治時代就有了嗎?為甚麼附近的房子拆了又蓋,此起彼落,花樹卻安然如故?抑或它本屬某戶尋常百姓家,拆遷時給移種到這裡來?為甚麼街上沒有其他花卉,就只有一株櫻花孤伶伶地屹立於街角,默默見證著歲月的長河,在坊眾的起居作息中流逝?因為櫻花代表日本的意象實在太深入民心,在臺北最尋常的巷陌中,看到如此盛放的櫻花,難免浮想聯翩,情不自已。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

Thank you for your comment. It will be published after moderation by the blogger to avoid spam messages. Thank you in advance for your understa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