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30 March 2013

治傷記

早前去南生圍散步,順便練習拍照,誰知剛出西鐵站,正要過馬路,不知怎地彷彿鬼使神差似的,突然雙腿一軟,竟在路邊摔了一跤。大概是潛意識想保護寫字、握筷的右手,以左半身著地,落地時左臂用力一撐,竟扭傷了左肘,左掌和左膝也擦破了皮;幸而戴著護膝,沒甚麼大礙。相機也幸保不失。可是過了兩天,左肘還是有點酸軟,伸展手臂時關節仍隱隱作痛。加上數月前和朋友在元荃古道遠足,之後在尖沙嘴橫過馬路時,同樣平白無端摔了一跤,又是左半身著地,看來真的不能不管了,只得找個跌打醫師治傷。上網一看,附近有一位關德興門徒開設的跌打醫館,自設網站,明碼實價,討論區上的口碑似乎也不錯,於是趁著這陣子不用看戲、不用加班,跑去試試看。

周末早上差不多十一點到達醫館,只見裡面已坐滿了求診者,男女老少都有,幾位師傅正忙得不可開交。門庭若市,大概真的有其過人之處罷?原來醫師只負責檢查和診斷,推拿、接骨等治傷工序,則交由年輕的師傅處理。按號應診,秩序井然。若要請醫師親自治傷,須多付一點診金。至於幾位年輕師傅是否醫師的徒兒,那卻不曉得了。

拿了籌號,登記了資料,坐下沒等多久,醫師就給我檢查傷處,按壓、搓揉了幾下,便知道筋腱扭傷了,有點腫脹,但不算嚴重,至少我自己也看不出左肘關節比平日略粗了兩分。接著一名女幫工拿來一包拳頭大小、燙熱了的搗爛草藥,用薄棉布包裹著,替我輕輕按拍傷處。待那藥包涼了,便要丟棄。自小看過好幾次跌打,印象中都沒有這個工序,不禁微感新奇。

給我治傷的師傅很年輕,可能只有三十出頭,穿著襯衣、西褲、軟皮鞋,戴著一副黑邊眼鏡,儀表、談吐甚是斯文,驟眼看還以為他是個普通的銀行上班族。其實,醫師和另一名年輕師傅也是同樣的打扮,形象跟小時候看的跌打師傅很不一樣。但見他雙手食指第二指節長著猶如贅疣的厚繭,就知道他學醫、行醫年資不淺。

師傅治傷甚是用心,也有耐性,一邊按摩揉搓、一邊講解傷患的休養方法,也會問明患者有沒有舊患、藥物敏感等,絕非隨便搓揉幾下馬虎了事,所以左肘的傷只敷治三、四天便痊癒了。心想難得找到一位好師傅,不免也請他檢查一下膝蓋的舊患,圖個一勞永逸。

近來左膝「多災多難」,當然要先治。師傅略作檢查,才知道左膝前後左右都有點傷,膝蓋骨(即粵語俗稱「菠蘿蓋」的「欂櫨蓋」)也腫起來了。可是無論我用肉眼觀察或用手摩娑,還是半點看不出來。他用力在膝窩裡一按,再按膝後的筋腱,又酸又麻,痛徹心肺,幾乎忍不住要像馬兒一般猛踢後腿。接著師傅用秘製藥油按摩膝蓋,又用尺來長、雪條棒般粗細的竹篾拍打不同部位,他說是要引出傷患,隨瘀血消弭。我自問不怕痛,小時候摔傷撞瘀已是家常便飯,三、四歲時撞穿額頭要送醫院縫針,或是四、五歲時左臂脫臼也面不改容,可是用竹篾拍打患處實在太難受,無論我咬緊牙關握拳強忍,還是故意和師傅閒聊分散注意力,同樣無法減輕半分痛楚,竟忍不住灑了兩點眼淚--長到這般年紀,才是破題兒第一遭呢。

可是說也奇怪,只治了兩次,左膝輕微內陷、猶如長短腳的感覺完全消失了,走路、爬樓梯時,比右腿更穩健有力,四頭肌也沒半點酸軟。如今敷治了四、五天,竟癒可了八、九成,希望過兩天再去覆診,便是最後一次,接著再把右膝的舊患也一併根除。

其實膝蓋的老毛病纏繞多時,始終未能根治。針灸、骨科、專治肌肉痛症等醫生都看遍了,可是走路、爬山時偶然酸痛無力的感覺,一直沒能消除。最可笑是看西醫時,左捏右按的檢查一下,不開藥、不建議磁力共振檢查、物理治療或其他療法,只叫我到藥房買glucosamine吃,或做一些鍛鍊四頭肌的無負重簡單動作--難道平日在健身室做的負重練習都白做了?其中一人還給我上了一課二十分鐘的膝痛研究史,結論是膝痛的成因仍然是謎,無藥可治,然後盛惠數百元演講費。近來三番四次無故摔倒,完全無法平衡身體,就是膝蓋有問題的明證。如今看來,還是跌打療法最適合我。

聽說有人不信跌打,覺得拍捏揉搓的檢查、治傷方法沒有科學根據,大概是怕痛,或者討厭草藥的味道,甚至是骨子裡對傳統中醫的不信任。說也奇怪,我倒是喜歡得很,覺得草藥的香氣清新幽邈,頗能寧定心神;尤其是跌打傷藥的主要成分三七(又叫「田七」),那濃香經久不散。儘管草藥敷上半天,皮膚總有點敏感發癢,但塗點藥膏、休息幾天便沒事;相比筋骨損傷的酸麻無力,實在算不上甚麼。

如果說跌打醫師質素參差,缺乏保證,那當然是對的。但是,由業界自行監管的西醫,同樣也有欠缺專業精神的害群之馬,為甚麼仍然得到社會普遍的信任,甚至敬仰?

Friday, 15 March 2013

《慈禧與德齡》京劇版(下)

其實這次演出最吸引我注意的,不是戲文,不是演員,也不是服裝、燈光和布景,而是音樂。

甫坐下,便瞥見舞臺前音樂池的樂師陣容,男的西裝畢挺,女的長裙曳地,手執小提琴、小號、大號等西洋樂器,還有一套定音鼓,又有指揮臺,設置儼然交響樂團一般,不由得心生疑惑。演出開始後,才知道西樂主要演奏過場音樂,演唱的鑼鼓和板式拍和仍由鼓板、胡琴、鑼鈸等傳統樂器領奏,提琴等西樂只是輔助。可是中樂那邊的樂師陣容,因圍板阻礙了視線而沒看得清楚。驟眼望去,似乎西樂師比中樂師稍多幾人。幾年前雛鳳重鳴演出《帝女花》時,音樂編排也是這般中西混合,但序幕和過場的西樂是預先錄音的,現場樂隊雖已採用小提琴等西洋樂器,音樂上仍按照中樂傳統拍和。

是次中、西樂混奏的優劣,我沒資格品評,只能說感覺尚好,至少做到流暢自然、主次分明,沒有格格不入之感。西樂沒有取代京劇應有的鼓板、胡琴等,尤其令人欣慰。樂隊的陣容,從使用的樂器到樂師的服飾等,均顯得一絲不苟,但為甚麼要這樣做?難道採用西樂元素才是嚴謹、認真、現代,沿襲傳統樂隊的配置,就是散漫、馬虎、落伍?如果我猜對了,這似乎隱然有點現代中國人(尤其是內地)對傳統文化缺乏自信的意味。這種自卑感,又源於清末因妄自尊大而遭受列強侵凌的歷史,正是戲文搬演的時代。看到戲臺上下這種微妙的連繫,難免浮想聯翩,不能自已。

中文大學音樂系余少華博士曾在一次講座中提到:清末民初以來,中國人對傳統文化信心盡失,音樂家大都留洋學習西樂,瞧不起中國傳統音樂;即使有人著力整理國樂古譜,仍有一些人覺得國樂落伍、粗糙,比不上西樂。這其實忽略了國樂本身的特色,而且這些特色,與西洋樂理並非完全相通;因此借用西樂概念解釋中國音樂,往往似是而非,造成不少誤解,甚至錯訛。

早前有關西九龍文化區戲曲中心英文譯名的爭議,性質上也有雷同之處。很多人認為「中國戲曲」譯作Chinese opera已是定名,亦方便外國人明白,卻未必知道opera與戲曲是相似、卻非完全相同的概念。有些人堅持譯音作xiqu,就是希望藉此改變以外國概念來定義中國傳統文化的慣例--即文化研究學所謂的「話語權」,打破西方在世界各類文化論述上的壟斷。也許有人會說他們不自量力,大概是吧,但他們的看法並非一無是處,值得深思。他們的理據是:既然中國功夫可以直接音譯作Chinese kungfu而非Chinese martial arts,「海嘯」的英文更直接採用日文譯音tsunami,證明外國人亦願意認識和接受外來文化的概念和用語,為甚麼戲曲的英文名稱不可以音譯?這涉及語文、翻譯、社會心理等互相影響的因素,理應詳細討論,尋求最廣為認可的譯名。可是香港傳媒和某些人卻以政治陰謀論解釋譯名的由來,骨子裡只是為了反對內地政權籌措彈藥,偏離了真正問題所在,卻有許多從來不看戲曲、甚至不知戲曲為何物的傢伙盲從附和,令人既憤怒又痛心。

竊以為崇洋抑華,豈只音樂?為甚麼那麼多人認為看外國電影就是高尚,看粵劇就是老土?為甚麼要待不懂中文的聯合國人員把崑劇列為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之後,那麼多中國人才有興趣去見識一下中國的「百戲之母」到底是啥一回事?為甚麼日本菜、法國菜就是精巧、優雅的象徵,令人趨之若鶩;對烹調、選材同樣可以非常講究的中國菜,卻毫不稀罕?為甚麼同是古文,莎士比亞的劇作就是世界經典(其實這「世界」有誰、沒有誰?),對自己的唐詩、宋詞、元曲卻不屑一顧,避之唯恐不及?歸根究柢,也許是我們至今未能恢復對傳統文化的信心,亦未擺脫十九世紀帝國主義者宣揚「西方先進,東方落伍」的論調。我們在學習西洋科技和學術時,有意無意間把自己祖宗傳下來的事物貶得一文不值,只憑「揚棄或保留」來定奪,卻沒有深思彼此的異同與價值所在,實在幼稚得可憐。從民國的新文化運動到中共的文化大革命,我們丟棄了多少寶貴的傳統、無法還原的文物?由於文化斷層和缺漏無法修補,對傳統有太多無知、誤解和偏見,令我們更難建立自信。所以說,破壞很容易,建設卻艱難。

然而失去傳統根基、失去自我意識的國家,永遠只有被人牽著鼻子走的份兒。既然清末民初以來已經證明全盤西化不可行,抱殘守缺也不見得有甚麼前途。不過,如果慈禧當年認為西方只有「奇技淫巧」是無可救藥的愚昧,現在我們深信西方才是先進高明,自己則是落後無知,非要亦步步趨不可,又算甚麼呢?學習人家的長處之餘,如何把外來的事物與自己固有的融會貫通,減少排斥,或至少不會讓自我嚴重變質,似乎更迫切地需要我們認真思考和探索。《慈禧與德齡》在音樂上的融和與創新,我雖然一時適應不了,亦頗發人深省。

Thursday, 14 March 2013

《慈禧與德齡》京劇版(上)

儘管老爸是北方人,我對京劇幾乎全無認識。依稀記得小時候好像聽老爸哼過一兩句,但從沒放在心上。後來才知道京劇是「國劇」,卻不是源遠流長的崑劇。抱著增廣見聞的心態看了幾齣,只覺索然無味,既不及崑劇優美典雅,又缺少粵劇引人入勝的劇力,不禁心下嘀咕。表演形式倒是非常成熟,唱、做俱有極高造詣,但看來就像當年在北平天橋的賣藝者一樣,竭力炫耀超凡的技藝,卻往往脫離了戲文的脈絡和要求。我畢竟喜歡「看」戲而非「聽」戲,也要求一切表演形式須以「戲」為依歸,所以多年來對京劇總是敬而遠之。

因此,今年「香港藝術節」預售門票時,本來沒打算去看國家京劇院演出的《慈禧與德齡》京劇版,但聽老友極力推薦,於是臨時改變主意,看看怎生好法。

多年前已看過此劇的原裝國語話劇版,由盧燕、曾江飾演慈禧與榮祿,風頭一時無兩。平心而論,戲文尚有不少可以琢磨的地方,所以感受只是一般。如今由原著編劇何冀平親自改編為京劇,同樣邀請毛俊輝導演,效果竟是出乎意料的理想。何冀平來自北京,移居香港二十年,是畢業於中央戲劇學院的專業編劇,文字水準頗高,佳作亦不少;雖說是首度執筆填詞,文字流暢優美是意料中事。只是沒想到一些在原著話劇中略嫌平淡、浮淺的片段,以戲曲唱腔來表達,反而加強了抒發感情、塑造性格的作用,更動人心弦。

例如慈禧與榮祿私談那一段,原著以對話來表達兩人深厚的情誼和微妙的關係,總覺淺嘗輒止,未算深刻。京劇版則加上一些唱段,把兩人的心情較清晰地表達出來,讓觀眾更瞭解兩人--尤其是慈禧--的內心世界,效果不錯。可惜有些地方唱詞與對白內容重複,略嫌浪費了大好機會,或可再修飾一下。猶幸結局時榮祿和慈禧一人一段,留下了韻味悠長、意義深遽的一筆。表面上那是獨唱,實則一酬一答,內容遙相呼應;加上演唱時全場暗燈、白色射燈獨照主角的獨特視覺效果,彷彿兩人陰陽相隔,仍是心意互通,無論時空或生死,也沖不淡他們青梅竹馬的真摯感情、榮辱與共的親厚和信任,還有君臣與知心身分重疊的矛盾和曖昧。

其實,戲文來到這裡,待慈禧宣布推行新政後就該結束了。如今留下德齡向臥床彌留的慈禧告別,回望曙色初綻紫禁城的尾巴,未免辜負了前文慈禧與榮祿那麼精采的戲文,略嫌蛇足。或者,安排德齡在慈禧下旨後離開就可以了,不必讓老佛爺親自挑明用意那麼老實;就算是,用畫外音也不妨,反正只是唸白,並非唱段。

這齣戲本來喚作《德齡與慈禧》,其實是抬舉了德齡,老佛爺才是真正的主角;所以如今倒過來變成《慈禧與德齡》,正好合適。袁慧琴以老旦應工,扮相沒半點老態,倒暗合慈禧愛美嗜妝的性子。她的聲線沉雄剛勁,唱到激昂處,配合節奏急促的鑼鼓點,彷彿壓得人透不過氣來;細訴心曲時,又是千迴百轉,撩人哀感。但她並非有事沒事就賣弄唱腔的歌匠,而是貨真價實、演技上乘的演員。最欣賞她的聲線能配合劇情和人物心境的變化而調整,應亮則亮、應沉則沉,加上似是精心設計的音樂板腔(選板者應記一大功),無論是經營氣氛或塑造人物,均有不俗的表現。我坐在三樓側翼,不用望遠鏡的話,實在看不清楚演員的臉,但聽袁慧琴唱曲,仍能領略其角色心境的變化,確是高手。

話雖如此,袁慧琴並非捧著肚子從頭唱到尾,眼神和表情也相當細膩;尤其是那些動怒或震驚時的眼神,凌厲無匹,猶如三尺利劍,直刺人心。我坐那麼高、那麼遠,仍清楚感受到森嚴冷酷的氣氛,彷彿看到她眼珠子反射上來的晶瑩閃光。看她出場時從容不迫,但神情嚴肅,猶如罩了一層寒霜,不怒自威,果斷勇決,也沒有辜負編劇在她出場前苦心經營的伏筆。

其他演員的表現也相當不錯,人人演得用心,悉力以赴,身為觀眾也自感動。難得他們做到由曲生戲,抑揚頓挫之間,頗能契合人物和情節,朦朧間令我對京劇、對戲曲另有一番體會。演員之中,除袁慧琴外,我較欣賞分飾榮祿和李蓮英的魏積軍(工淨)、呂昆山(工文丑)。他們那些字正腔圓的京片子,清脆爽俐,聽著很愜意受用,也頗有親切感。飾演德齡的青衣周婧也不錯,以略為拔高的腔調,表現德齡的活潑率直恰如其分。小生宋小川扮演光緒皇帝,造型甚好,唸白也不錯,可是唱曲時音調太高,跟說話時分別太大,聽上去很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