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1 April 2013

話劇《青蛇》

今年在「香港藝術節」看的最後一個節目,就是國家話劇院的《青蛇》。

一直極喜愛李碧華的小說《青蛇》,竊以為那是《白蛇傳》流傳數百年來,看過最好的改編本。

可惜,無論是電影版或話劇版的《青蛇》,同樣無法令人滿意。即使李碧華親自參與改編,似乎也無濟於事,真是莫名其妙。

原著以小青第一人稱的觀察,重新演繹《白蛇傳》的故事,情節與傳統故事楔合得天衣無縫,心理描寫細膩深刻,曾叫我手不釋卷,拍案叫絕。當然,在電影或舞臺上,未必可以照本宣科,但兩個改編本均花費大量篇幅以法海的眼睛看故事,名義上喚作《青蛇》,其實大可改作《法海》,為甚麼?

那也罷了。話劇版還有幾個相當嚴重的毛病,令我無法喜歡。

首先,此劇對白極多,而且不分幕,三個多小時的演出一氣呵成,只有中場休息十五分鐘。對演員來說,這當然是一大挑戰。幸而演員演出用心、排練純熟,幾乎一字不漏地流暢唸來,只有幾處把用字、句子的次序稍微調亂,但也不影響要表達的意思,實在難為他們了。

要聆聽、理解和消化那些冗長累贅生硬晦澀故弄玄虛似是而非不知所云的對白,實在非常吃力。對觀眾來說,何嘗不是一項嚴峻的考驗?

法海和他那一幫金山寺的弟子,嘮嘮叨叨沒完沒了,又像傳統戲曲的丑角一般,在戲文內外跳來竄去,一會兒插科打諢博人一粲,一會兒索性直接跟觀眾對話,令我完全無法投入看戲,莫非編導是《四川好人》作者Bertolt Brecht「離間效果」理論的忠實信徒?其中那個戴著黑框眼鏡、法號「濟著」的圓臉和尚,整天價跟在幾個主角後面陰魂不散,專門胡說八道逗人發笑--連拿著手機用粵語說要「打九九九報警」也跑出來了,看得我無明火起,恨不得想跳上去撕了他們的嘴,再一腳一個踢到錢塘江裡餵魚。

其次,編導野心太大,想涉獵的東西太多,結果顧此失彼,演出效果不算理想。編導在場刊裡開宗明義地說:「這是一部關於情慾、愛情與信仰的作品。」場刊另一篇導賞文章又說:「在《青蛇》當中,女性的情感、情慾與對個體信仰的探尋緊緊相依。」各位看官,你沒有眼花,我也沒有抄錯。事實上,情慾、愛情與信仰,大概至少足夠用三齣戲的篇幅來表達和探討。這是編導過分自信,還是深察人生苦短,只爭朝夕?

何況,怎樣利用情節、人物和他們之間的關係與互動情況等戲劇元素,來表達如此複雜而沉重的題目,進而啟發觀眾思考,本來就是非常艱巨的事情。自古希臘以來,西方文化對戲劇的態度異常認真,認為戲劇不只是娛樂,而是淨化人類靈魂的藝術,但畢竟選材和表現手法上,仍有很多自由發揮與取捨的餘地。若要「尋找女性自身」、「直面女性慾望」,何不直接把青蛇與白蛇對修煉成人、對愛情、對自我身體的態度作比較?安排法海喋喋不休的說教,金山寺眾僧猶如驅之不去的蒼蠅一般不斷以當代俗語提醒觀眾大家在二零一三年某月某日的演藝學院裡看戲,為的又是甚麼?請恕我資質愚魯,無法理解。

其實青、白二蛇的對白也多,小青更多,不是跟法海搶白,就是跟那些金山寺僧兼扮的臨安街坊打情罵俏;而且從她們的說話之中,不太感受到編導對「女性慾望」有甚麼思考和探索,令人很不耐煩。我更感興趣的是,兩條修煉多年的蛇兒,為甚麼想做人?為甚麼要做女性?是她們本來就是雌蛇,還是決定做人的時候因為某些原因選了女身?抑或做人的性別,與自己的原來形貌、物種,甚至修為深淺有關?

最後,此劇蛇足甚多,教人莫名其妙。最明顯者,就是最後為甚麼要介紹歷史上法海的身世,撇清他與民間傳說的關係?這跟「女性情慾、愛情與信仰」有何相干?雷峰塔倒,白蛇沒有出世,而是掉進六道輪迴,與許仙隔世重逢,又代表了甚麼?

中場休息過後,演到「盜仙草」、「水漫金山」、「斷橋」和「雷峰塔」幾段戲文,才算有點味道。不過,那些和尚輪流匯報江水以若干秒的速度漲到多少米,實在煞風景得緊。逗得觀眾笑聲震院又如何?好笑就等於好戲了麼?更何況,這些老掉了牙的點子,有甚麼好笑?觀眾取笑的是古代人說現代話,還是覺得這樣才有趣,戲文不會沉悶?

看那道行千年、一身本領的白素貞,只為一嚐做人的滋味,歷盡生關死劫,還要那麼卑微、委屈地匍伏在金山寺下,懇求法海網開一面,不由得一陣傷感。最後她獨力收拾爛攤子,自願走進雷峰塔下,那白色身影散發著令人不敢迫視的莊嚴、凜烈、義無反顧,猶如聖女一般。

然而袁泉演白素貞,限於劇本、戲份和其他因素,整體表現始終不及秦海璐的小青那麼搶眼。例如劇本在兩條蛇五百年的交情上沒有著墨太多,令白素貞和小青之間的親暱和默契不夠紮實,而這正是小青偷了姊姊的男人後,在橫刀奪愛之上另一點耐人尋味微妙糾葛的來源。不過,這不是說袁泉表現不佳,只是不夠秦海璐那麼出色。

秦海璐是全場唯一最投入角色和戲文的演員,而且她和袁泉一樣,始終謹守本分,沒有跳出戲文來跟觀眾搭訕。她扮演活潑佻皮、爽朗率直、少不更事,對人世、對情愛充滿好奇的小青,形神兼備,十分討好。就連那些模仿蛇類盤曲而行的身段,也做得自然靈動,非常神似。

總的來說,《青蛇》劇本累贅蕪蔓、缺乏重點,辜負了辛勤排練、用心演出的演員,也沒法把擬好的主題流暢明確地表達。印象中,近年內地不少劇作均有類似的毛病,想說的事情太多太雜,總是前無去路後有追兵似的非要一古腦兒說將出來不可,結果貪多嚼不爛,就像好拚命去吃自助餐一般,肚子撐得太飽,吃了甚麼、味道如何卻半點記不起來。那有甚麼意思?戲劇不應該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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