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20 May 2013

紫釵遺恨(下)

其實,跑去看《紫釵記》,主要是想看關凱珊如何演繹李益。因為農曆新年時在西九大戲棚看她演《再世紅梅記》〈折梅巧遇〉的裴禹,著實驚喜不少。

這次她演李十郎,同樣非常認真和專注,儘管看來有點拘謹,也未能像裴禹那樣令人刮目相看,至少中規中矩,是眾多演員之中表現較佳的一位。但她必須注意眼神的運用,某些瞪大了眼睛的表情,看來不像驚訝,卻是惡狠狠的,不太符合人物其時其地的反應。看來她要多加練習關目,務求傳達感情更準確才是。

丑角郭啟輝是另一位我很欣賞的新晉演員,這是第三次看他演出。坦白說,崔允明相當難演,因為他那「身縱窮酸志尚懷」的性格特點,沒有一定程度人生閱歷的話,不太容易掌握。沒想到郭啟輝的表現比想像中優勝,亮相時的舉手投足已頗有說服力。尤其欣賞他跟李益、韋夏卿說話時,適當地加上一兩聲輕咳,暗示了崔允明「老病儒生無一用」的伏線,可見他揣摩人物頗為細心,值得讚賞。不過他表達崔允明貧病交煎的神態舉止,還是略有不足,可以再加強一點;尤其是〈凍賣珠釵〉那一場,化妝和造型均須改善。總括而言,用心思考人物背景、性格的方向是沒錯的,但須繼續努力鑽研,務求盡善盡美。

本來我很期待郭啟輝演繹的黃衫客,誰知鑼鼓響處,虎度門邊黃影一晃,瞧那形態面貌,頓時大失所望。這次他們倒肯創新,由兩人分飾崔允明和黃衫客。可是恕我直言,阮德鏘實在沒把黃衫客演好;說得嚴重些,簡直辜負了四王爺。他那豪氣干雲的亮相詩白,第一句「從天降下黃衫客」已唸得拖泥帶水,沒一個字兒聽得分明,心中已是不快。後來聽他跟霍小玉和李益的一些對答,也沒甚麼情緒層次可言,一味粗聲吆喝,胡亂拉腔作其豪邁之狀,甚至可能是為了掩飾甩曲掉詞之窘迫,更是無明火起。當日看完《霸王別姬》,曾有「不是大聲,就是霸王」之語;沒想到如今有人重蹈覆轍,只好不嫌冗贅再說一遍:「不是大聲,就是黃衫客的。」

袁善婷三度扮演韋夏卿,不知為何未算投入。黎耀威再演盧太尉,也未能表達人物的險詐狠辣,更遑論不惜一切為女兒綢繆的舐犢之情,十分可惜。反觀飾演王哨兒那位仁兄(恕我孤陋寡聞,只認得他相貌,不識名字)曲詞嫻熟,舉手投足皆符合人物,值得讚賞。

早前看康華演竇娥,印象頗佳,誰料這次飾演霍小玉,從〈燈街拾翠〉直演到〈據理爭夫〉,始終說服不了她就是那高情逸態的長安名妓、癡心一往的洛陽貴冑。誠然,她的努力是有目共睹的,每個身段、每句唱腔,也盡量做到一絲不苟。但可能正是為了技術上的完美,忽略了感情的投入,遑論表達霍小玉自卑、任性、倔強、癡情等性格上的特點。須知道,感情澎湃,動人心弦,才是《紫釵記》成為不朽戲寶的根本原因;若是溫溫吞吞、平淡如水,還算甚麼《紫釵記》?

此外,康華的妝容頗有問題,看上去很奇怪,毫無美感。黃寶萱飾演霍小玉之母所穿的兩件戲服,也是衣不稱身,裙擺短了好幾寸,邊沿只蓋到腳腕之上,露出一雙紫色鞋子和白色襪子,相當礙眼。妝容和服裝出現這麼明顯的問題,實屬罕見,連我對化妝、服飾素無研究也覺得難看,希望她們與工作人員認真檢討,加以改善。

女角之中,以林子青最討人歡喜。這次重演浣紗,比一月中略有進步,更見嫻熟燙貼,甚是可喜。不知是否因為工多藝熟,信心陡增,還是我之前老眼昏花,小覷了人,儘管她的扮相仍是稚氣未除,眉宇間卻漸覺成熟,駸駸然有點正印花旦的格調,不禁期待下個月她在《白兔會》扮演李三娘。李振歡扮演盧燕貞,戲份不多,但勝在沉穩、自然,亦是稱職。可是瑜不掩瑕,幾位主要演員沒有發揮應有的水準,令人握腕,也實在看得不太愜意。只盼他們在揣摩角色方面繼續仔細琢磨,力求進步。

最後不得不提音樂的問題。自問對拍和藝術一竅不通,對粵劇音樂的認識,也只限於記得某些常用曲子和板腔的旋律而已,就像小時候把流行曲聽得滾瓜爛熟一般。這次的伴奏音樂,聽來過分花巧,甚至有畫蛇添足之嫌。例如在演奏熟悉的幾個音符前後,總有一些無關宏旨的裝飾音;或在演奏主要旋律時,另有一件樂器的音調穿插其中,令雙耳應接不暇,可是這樣做對戲文有甚麼幫助,真的搔破頭皮也不明白。聽到後半段,簡直有點膩煩,心裡早在投訴:「喂,可不可以安安分分的演奏,別弄得那麼浮誇好嗎?這是存心炫耀技藝,還是猴兒獻寶來著?」

Saturday, 18 May 2013

紫釵遺恨(上)

從南丫島復歸塵囂之後第二天,又跑到油麻地戲院看「香港青苗粵劇團」演出《紫釵記》。

參演者都是去年從新秀匯演而認得的年輕演員,其中部分演員更已演過此劇,因此對他們頗有期待。沒料到大失所望,甚覺意難平。

未談演員,先說劇本。如果我們仍然相信劇本是「一劇之本」,是一齣戲賴以成立的棟樑,修訂時應否細閱前文後理,充分掌握題旨,然後謹慎從事?我雖是唐先生的鋼粉,但不會盲目地認為他創作的四百多個劇本全屬佳作──何況當中有沒有掛名或偽托、有多少,有待考證──所以一直不厭其煩地嘮叨:舊作失傳,事必有因;如要重新演出,必須先行檢閱、仔細修訂,不能以「唐滌生」三字作護身符,否則就是拿他老人家的金漆招牌當兒戲。即使最膾炙人口的《紫釵記》、《帝女花》等名篇,流傳數十年後,亦應有可以進一步修訂、潤飾的地方。但是修改必須有其需要,而且修改後須比原著更好,否則的話,還是不宜輕舉妄動,請各位高抬貴手算了。

正因如此,竊以為這次演出〈花院盟香〉一折,內容頗有商榷的餘地。最明顯的問題有二:一、李益為霍小玉寫盟心之句時,唱的是〈紅燭淚〉。二、寫盟心之句在洞房之前,並非其後。

看官大可批評我吹毛求疵,但此二端大有關連,實在輕率不得。愚見很簡單:〈紅燭淚〉並非〈花院盟香〉的原有曲子,而是後來併入的;雖然動聽,但不協韻。若真的要唱〈紅燭淚〉,則盟心之句不能寫於洞房之前。

不少觀眾對〈花院盟香〉的記憶,來自一首非常動聽的小曲〈紅燭淚〉,連老友Patricia也不例外。去年九月帶她到油麻地戲院看新秀匯演的《紫釵記》,還問我為甚麼刪掉了這曲子。其實,這曲子之用於《紫釵記》,首見於任、白的電影本,其後在唱片本也保留下來,流傳極廣,但舞臺演出本是沒有的。事實上,細閱曲詞便會發現,〈紅燭淚〉用的是「佳」韻(協韻字包括「釵」、「鞋」、「壞」等),與後文〈凍賣珠釵〉相同,但卻不合〈花院盟香〉所用的「麻」韻(協韻字包括「家」、「花」、「華」等)。由此可知,〈紅燭淚〉很可能是後來添加,並非原著所有;但添加者似乎只是信手拈來,沒有注意詞韻不協的毛病。

公主殿下的演出本素以完備周詳見稱,也可能是當今最接近唐先生原著的版本,或可作為另一個反證。她前年夏天搬演此劇,李益寫盟心之句時也沒有唱〈紅燭淚〉,唱的是梆黃。可惜我記不住旋律和曲詞,好像是類似反線中板的板腔吧?只記得其中一句誓不相負的賭咒:「拗折我彩筆簪花」。讀完盟心之句後,喜不自勝的霍小玉唱了兩句滾花:「有此絲羅三尺盟心句,哪怕招來愛鎖共情枷?敲簾驟雨報更寒,更怯西風搖鐵馬。」此時天雷隆隆,霍小玉一時受驚而投進李益懷抱,瞬即一笑離懷,翩然下場。從上述引文可見,殿下這個演出本,曲詞的韻腳一直沿用「麻」韻,沒有中途換韻。

即使撇除一折兩韻的毛病,為了某種原因而想保留〈紅燭淚〉的話,也應該視乎劇情所需,放在適當的位置。試看霍小玉這幾句:「應念我委身事郎,巢破名敗。」可見唱曲時,已是兩人同床共枕之後,否則如何稱得「委身事郎」、「巢破名敗」?最後李益也唱:「一夕恩深記紫釵,赤繩長繫足,哪得再圖賴?」如果是洞房之前,霍小玉最多只是答允下嫁而已,「一夕恩深」又從何說起?由此亦可知電影本把〈紅燭淚〉放在兩人共諧花燭之後,並非無的放矢。

為了查核原著〈花院盟香〉的曲詞,翻閱葉紹德二十多年前所編的唐先生「原著劇本」,赫見〈紅燭淚〉堂而皇之的嵌進內文之中,而且放在兩人洞房之前,殿下演出本那段寫盟心之句的板腔居然付之闕如,不禁吃了一驚。這到底是編者疏於考證,造成以訛傳訛,還是我推理有誤?箇中玄機,有哪位高明方家可以指點一二?

Friday, 3 May 2013

Retreat to Lamma

As what effectively qualifies as an unmatched achievement in the history of Cantonese opera in Hong Kong, this year marks the twentieth consecutive year of Her Royal Highness's performance at Yung Shue Wan on Lamma Island to celebrate the birthday of the Goddess of Heaven ("Tin Hau" in Cantonese), the deity worshipped by the fishing people. For many fans it has been an annual gathering that can't afford to be missed. For me, I have only had the chance to attend three times, including this year, over the past two decades.

In sharp contrast to the simmering hot summer and sweating hikes around the island last year, I found myself somewhat trapped indoors by the cold rain that lasted for at least a few hours every day, or throughout the afternoons into the night when the performance began. My plan of shedding a few pounds of fat, a remarkably successful trick last year, was reduced to skipping one supper for the day to compensate for the lack of exercise. Yet the cool breeze, as strong as monsoon winds at times, is by all means refreshing to the body and soul.

Essentially there is nothing to do here, except looking forward to Her Royal Highness's performance at night and enjoying every moment of it. When the day gets better, of course, you can hang around with a camera in the well-paved trails sprawling across the slopes. Or you would prefer sipping some tea or coffee over a book when the downpour begins. I also go for the matinees starred by the second-tier team, depending on the titles, to which admission is free.

This is why I call this eventful breakaway a "retreat", because it cleanses the heart and mind like some sort of religious or metaphysical mediation. It drains away any unwanted and unnecessary stuff that we may find them indispensable or inescapable in hectic urban life. By distancing from the nitty-gritties of daily routines and staring straight into the waters, it is always fascinating to see how simple and happy one's life can be.

Thursday, 2 May 2013

粵劇新秀匯演第二回合

去年夏天,油麻地戲院重開,香港八和會館成為場地合作夥伴,展開為期大半年的粵劇新秀匯演。我有幸成為座上客,陸續看了不少以前沒看過的劇目,亦對這門源遠流長的藝術體會更深。

今年六月,新秀匯演第二回合即將開始,暫時看來劇目頗多元化,而且加入了尹飛燕為第六位藝術總監,也是目前唯一的女性總監。新秀演員經過第一回合的演出後,在演藝上有沒有進步;幕後工作人員處理製作的細節有沒有改善;整個新秀匯演計劃將為推動香港粵劇發展帶來甚麼新的啟示或氣象,我將拭目以待。

也希望關心香港粵劇的朋友,可以支持一下這個計劃,給新晉演員一點鼓勵。畢竟,要造就一臺好戲,除了臺上眾人孜孜不倦,更需要臺下觀眾的支持與鞭策。

油麻地戲院粵劇新秀匯演第二回合節目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