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18 May 2013

紫釵遺恨(上)

從南丫島復歸塵囂之後第二天,又跑到油麻地戲院看「香港青苗粵劇團」演出《紫釵記》。

參演者都是去年從新秀匯演而認得的年輕演員,其中部分演員更已演過此劇,因此對他們頗有期待。沒料到大失所望,甚覺意難平。

未談演員,先說劇本。如果我們仍然相信劇本是「一劇之本」,是一齣戲賴以成立的棟樑,修訂時應否細閱前文後理,充分掌握題旨,然後謹慎從事?我雖是唐先生的鋼粉,但不會盲目地認為他創作的四百多個劇本全屬佳作──何況當中有沒有掛名或偽托、有多少,有待考證──所以一直不厭其煩地嘮叨:舊作失傳,事必有因;如要重新演出,必須先行檢閱、仔細修訂,不能以「唐滌生」三字作護身符,否則就是拿他老人家的金漆招牌當兒戲。即使最膾炙人口的《紫釵記》、《帝女花》等名篇,流傳數十年後,亦應有可以進一步修訂、潤飾的地方。但是修改必須有其需要,而且修改後須比原著更好,否則的話,還是不宜輕舉妄動,請各位高抬貴手算了。

正因如此,竊以為這次演出〈花院盟香〉一折,內容頗有商榷的餘地。最明顯的問題有二:一、李益為霍小玉寫盟心之句時,唱的是〈紅燭淚〉。二、寫盟心之句在洞房之前,並非其後。

看官大可批評我吹毛求疵,但此二端大有關連,實在輕率不得。愚見很簡單:〈紅燭淚〉並非〈花院盟香〉的原有曲子,而是後來併入的;雖然動聽,但不協韻。若真的要唱〈紅燭淚〉,則盟心之句不能寫於洞房之前。

不少觀眾對〈花院盟香〉的記憶,來自一首非常動聽的小曲〈紅燭淚〉,連老友Patricia也不例外。去年九月帶她到油麻地戲院看新秀匯演的《紫釵記》,還問我為甚麼刪掉了這曲子。其實,這曲子之用於《紫釵記》,首見於任、白的電影本,其後在唱片本也保留下來,流傳極廣,但舞臺演出本是沒有的。事實上,細閱曲詞便會發現,〈紅燭淚〉用的是「佳」韻(協韻字包括「釵」、「鞋」、「壞」等),與後文〈凍賣珠釵〉相同,但卻不合〈花院盟香〉所用的「麻」韻(協韻字包括「家」、「花」、「華」等)。由此可知,〈紅燭淚〉很可能是後來添加,並非原著所有;但添加者似乎只是信手拈來,沒有注意詞韻不協的毛病。

公主殿下的演出本素以完備周詳見稱,也可能是當今最接近唐先生原著的版本,或可作為另一個反證。她前年夏天搬演此劇,李益寫盟心之句時也沒有唱〈紅燭淚〉,唱的是梆黃。可惜我記不住旋律和曲詞,好像是類似反線中板的板腔吧?只記得其中一句誓不相負的賭咒:「拗折我彩筆簪花」。讀完盟心之句後,喜不自勝的霍小玉唱了兩句滾花:「有此絲羅三尺盟心句,哪怕招來愛鎖共情枷?敲簾驟雨報更寒,更怯西風搖鐵馬。」此時天雷隆隆,霍小玉一時受驚而投進李益懷抱,瞬即一笑離懷,翩然下場。從上述引文可見,殿下這個演出本,曲詞的韻腳一直沿用「麻」韻,沒有中途換韻。

即使撇除一折兩韻的毛病,為了某種原因而想保留〈紅燭淚〉的話,也應該視乎劇情所需,放在適當的位置。試看霍小玉這幾句:「應念我委身事郎,巢破名敗。」可見唱曲時,已是兩人同床共枕之後,否則如何稱得「委身事郎」、「巢破名敗」?最後李益也唱:「一夕恩深記紫釵,赤繩長繫足,哪得再圖賴?」如果是洞房之前,霍小玉最多只是答允下嫁而已,「一夕恩深」又從何說起?由此亦可知電影本把〈紅燭淚〉放在兩人共諧花燭之後,並非無的放矢。

為了查核原著〈花院盟香〉的曲詞,翻閱葉紹德二十多年前所編的唐先生「原著劇本」,赫見〈紅燭淚〉堂而皇之的嵌進內文之中,而且放在兩人洞房之前,殿下演出本那段寫盟心之句的板腔居然付之闕如,不禁吃了一驚。這到底是編者疏於考證,造成以訛傳訛,還是我推理有誤?箇中玄機,有哪位高明方家可以指點一二?

2 comments:

  1. 「紅燭淚」一曲,首先是為粵劇「搖紅燭化佛前燈」而寫的。紅線女主演,時年1951.王粵生作曲,唐滌生填詞。
    另一齣同名的是1954的時裝電影,任、白、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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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謝謝Chris。〈紅燭淚〉的來源我知道,也查過《搖紅燭化佛前燈》劇中此曲的詞兒,與《紫釵記》不同,但用同一個韻腳。兩者之間有甚麼淵源,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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