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29 June 2013

視聽之娛--記上海崑劇團演出之一

今年我與「上海崑劇團」特別有緣。年初在臺北時,已看了《邯鄲記》、《獅吼記》和精選折子戲共三晚演出。沒想到今年「中國戲曲節」又請到他們,想也不想就答應陪老友連看三晚,包括兩場折子戲匯演和《琵琶記》選段

儘管跟著老友附庸風雅二十年,對崑劇仍是一知半解,不敢忝居「崑蟲」(崑劇愛好者的自稱),充其量只是個貪多嚼不爛的「搭檯」戲迷而已。

三晚的節目很豐富,文武俱全,悲喜交錯,生、旦、淨、丑都有首本戲上演。可能因為這陣子心情煩躁,竊以為第三晚氣氛較輕鬆的折子戲看得較愜意。打頭陣的是《西遊記》之〈借扇〉,即孫悟空向鐵扇公主借扇來撲熄火焰山的故事,由武旦谷好好和武丑趙磊擔綱。谷好好的扮相很漂亮,穿起一身紅彤彤的大靠,美艷明慧,英姿颯爽。身為「上崑」首席武旦,功夫上乘自不待言,無論是撥弄翎子(頭盔上的雉尾),還是翻騰跌撲跑圓場,俱見清脆爽俐;尤其是孫悟空變作小蟲飛進她肚子裡搗亂時,那幾下腹痛如絞的表情和身段,可笑可憐之餘,始終不失優雅大方,盡見深厚功力。齊天大聖自恃本領高強,肆意妄為,從不把人家放在眼裡,要演得機變靈巧、頑皮胡鬧而不討厭,也很考功夫。所以京劇、崑劇的「猴戲」別樹一幟,另立行當,也是不無原因的。趙磊的身手也是極矯捷的,但扮演孫悟空還是覺得有點隔閡,妝容和神態仍需調整一下。

接著是《漁家樂》之〈賣書〉、〈納姻〉,以窮酸秀才簡人同為主角。他雖是個年輕人,卻由老生袁國良擔綱,只是演出時不掛鬚而已。原來他長得挺眉清目秀,不掛鬚的扮相也很俊朗,演來七情上面,加上唱功了得,把簡人同那股窮酸呆氣表現得入木三分。尤其是艷福從天而降時,他竟嚇得魂不附體,自忖飽暖也是問題,怎麼娶妻成家?看他那慌張失措的模樣,倒像《天龍八部》裡天山童姥千方百計引導虛竹破戒,虛竹堅決不從,卻又被耍得手足無措,不懂如何應付的樣子,真是憨態可掬,有趣極了。

《玉簪記》好像是我第一次看的崑劇,當年進戲院之前,還煞有介事地從圖書館借來高濂的原著細讀。如今再看岳美緹演〈問病〉,倒比少年時體會更深。只見她一雙眼睛像探射燈一般跟著陳妙常打轉,又怕姑母識破,於是裝模作樣的蒙混過去。那些癡憨、陶醉、輕狂、忘形的神色,妙到毫巔,令人不禁會心微笑。她演繹的潘必正,總是七分輕浮之中,尚帶三分率真,簡直比現實中的少年更生動傳神,端的是難描難畫。

不過,若論我最喜歡的折子,〈問病〉只能屈居第二。壓軸的《驚鴻記》之〈太白醉寫〉(原名〈吟詩脫靴〉),出乎意料地精采,直教我目不轉睛,幾乎連呼吸也忘記了。

〈太白醉寫〉屬做工戲,唱段不多,全憑演員的舉手投足和抑揚頓挫的唸白,刻劃李太白醉寫三首《清平調》的才情、在唐玄宗與楊貴妃面前爛醉如泥的不羈,以及要高力士為他磨墨、脫靴的傲氣。這些特質甚是虛無,只可意會難以言傳,如何表現出來更是各師各法,分寸亦不易拿捏準確,多一分醉態則容易失諸粗俗,未夠雍容大方;少一分灑脫又可能流於拘謹,欠缺汪洋肆恣的豪情。蔡正仁以大冠生應工,揮袖、捋袍、醉步等身段,甚至眼神和笑聲,無不恰到好處,正如孔夫子說的「從心所欲而不踰矩」,直似詩仙重生。光是幾下「嘻嘻」的嗤笑聲,已經饒富深意。初聽以為他醉得厲害,莫名其妙地傻笑,再聽時似有幾分皇帝恩寵的沾沾自喜,三聽時又像是戲弄高力士得逞的暢快淋漓,確是神乎其技。

唱、做、唸、打是戲曲四種基本表演技巧,素來以唱為首。可能是我眼睛太機靈、耳朵太遲鈍,從眼睛吸收的東西,遠較耳朵接收的快而多,所以一直不懂仔細分辨演唱的優劣和韻味。若是看到目不暇給、精采絕倫處,往往忘記了聽曲,連唱些甚麼也不管了。如今仔細想來,最喜歡第三晚的折子戲,除了戲文趣味盎然外,較側重看得見的做功也可能是原因之一。其實,上述四齣折子中,〈借扇〉重「打」,〈太白醉寫〉重「做」,〈問病〉與〈賣書〉、〈納姻〉則是唱、做兼重。真正的唱工戲,還有一齣《風雲會》之〈訪普〉。

《風雲會》是《三國演義》作者羅貫中創作的雜劇,其中〈訪普〉一折,敷演趙匡胤代周自立後,國本初定,根基未穩,於某個風雪之夜,往訪宰相趙普,共商天下大計。此段內容非常簡單,沒甚麼情節可言,趙匡胤從冒雪出訪到遣將起兵,按照雜劇的傳統,獨個兒一唱到底,趙普和其他人物只能有一句沒一句的做塊活動布景板。

〈訪普〉的趙匡胤與〈千里送京娘〉一樣,是淨角(花臉)的戲碼,與粵劇古老排場〈打洞結拜〉(即〈千里送京娘〉,只是同劇異名)一副俊臉的趙匡胤大異其趣。崑劇裡的趙匡胤勾了一張類似關雲長的紅臉,前額正中卻畫了一個白色的菱形圖案,那塊白油彩從眉心向左右伸延至雙眉,直抵鬢角,似乎暗示他陳橋兵變,從孤兒寡婦手中奪取江山,並非好漢行徑。吳雙嗓音雄壯,唱來神完氣足,抑揚有致,彷彿每個字也是咀嚼爛透才吐將出來。唱到激昂處,有如千丈瀑布,奔瀉而下,勢不可當;低迴處又如平溪淺澗,若隱若現,清新可喜。最難得是他嗓音豪邁之餘,還帶幾分磅礴堂皇,隱然有開國皇帝經略天下的氣派,令人嘆服。本來以我低微的聽力,不會分辨得如此精細,但這次居然領略到一點平生未有的味道來,吳雙的唱功確是不同凡響。

回顧這次「上崑」的演出,極盡視聽之娛,演出劇目也經過精挑細選,相信喜歡聽曲或看技藝的觀眾,都會感到很滿足。以往我看崑劇總有半小時的「適應期」,無論看甚麼戲碼、哪位角兒主演,耳聽得笛子悠揚一響,就會不由自主的眼皮沉重,半夢半醒的打盹兒,彷彿任大小姐在彈奏《清心普善咒》給我鎮靜、療傷一般,半小時後才恢復精神。可是這次卻完全不用了,一開始就可以全神貫注,而且對唱、做、唸、打頗增感悟和體會,見識略有寸進,心裡又是樂孜孜的。若不是有這幾場優美典雅的演出作調劑,這陣子工作上頭緒紛亂,又要應付日文功課,恐怕未必能夠保持心平氣和,從容應付。

Thursday, 27 June 2013

《戰宛城》

康樂文化事務署主辦的「中國戲曲節」,每屆均邀請不同地方劇種來港表演,在最為人熟悉的粵劇、京劇和崑劇以外,讓觀眾大開眼界、一新耳目,是推廣傳統戲曲的德政。本來兩年一屆,不知為何去年的演出仍然歷歷在目之際,今年的戲曲節又開鑼了。

今年的開幕節目是新編粵劇《戰宛城》,由羅家英參考古本粵劇和京劇編撰,原定只演三場,誰知門票一早售罄;當局加開一場也火速滿座,向隅者眾,某程度上亦反映香港粵劇旺盛的生命力。

《戰宛城》演的是曹操討伐張濟,納其妻,被張濟之姪張繡突襲反擊,險些失陷於宛城的故事。曹操在此役損失慘重,長子曹昂、姪兒曹安民、猛將典韋全部戰死。由於曹昂早逝,曹操次子曹丕才成為僅存諸子之長,日後才得以繼承魏王之位,篡漢自立。此乃後話,暫且不表。戲文按照上述史實加油添醋,把割據宛城的張繡率眾投降,改寫為遵照謀士賈詡之計而詐降,遂搖身變成忠於漢室、力抗曹操的英雄人物。張濟遺孀鄒氏亦聽從賈詡之計,色誘曹操,與姪兒裡應外合。

此劇貫徹香港老倌積極承傳粵劇藝術的使命,由老、中、青三代同堂演出,諸位老倌可能亦有為後學垂範之意。喜見人人悉力以赴,臺前幕後各項細節俱是難得一見的認真嚴謹,盡顯香港粵劇作為「主場當家」的聲價。

選角恰當,演出認真,是此劇成功的關鍵。尤聲普的曹操、羅家英的張繡、陳好逑的鄒氏、阮兆輝的賈詡,無不符合身分與行當。尤其是羅家英與陳好逑兩位,連唱帶做、文武兼擅,舞蹈身段之優美婀娜、武打功架之矯健敏捷,自然不在話下;最難得是諸位前輩對戲劇內在節奏的掌握分毫不差,演來徐疾有致、張弛有度,卻始終牢牢牽引觀眾的注意力,充分展現演技最上乘的境界,令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其中張繡、鄒氏與賈詡在靈堂上議計復仇一段,三位演來慷慨悲壯,舉手投足皆成法度,對答之間火花四濺,煞是精采。另外,張繡詐降曹操時,羅家英連續做出多個高難度動作來表達張繡含悲懷憤、忍辱負氣的心情,看得人透不過氣來。例如他跪著向曹操一邊叩頭,一邊把水髮向前後猛甩,腰、肩、頸、頭的勁力貫透髮梢,一條水髮始終筆直上下,看得我目瞪口呆。倒是尤聲普演曹操,教我有點失望。不知是否這個角色的身分、性格,甚至臉譜、衣飾、行當,與《再世紅梅記》的賈似道實在太相似,演到某些地方,一時間竟不能分辨眼前的是曹操或賈似道。

年輕演員方面,我對洪海的典韋和劍英的胡車印象最深。洪海勾了一張黃澄澄的花臉,身穿橙黃色的大靠,既象徵典韋驍勇善戰,視覺上也顯得神威凜凜。他的聲音宏亮,身手不凡,把典韋自負武藝、率直忠勇的個性表達得很好。劍英身材高瘦,面目頗為俊朗,平日多擔任武師,有時也客串演武生(如《感天動地竇娥冤》的冥神),功夫自然不賴。這次他飾演胡車,奉賈詡之命往盜取典韋的雙戟,雖只有短短一段不到十分鐘的武戲,但那些翻騰跌撲和掃堂腿的動作,爽快剛勁之中帶有三分輕盈,頗切合小偷躡手躡腳的模樣,甚覺可喜。放眼望去,不少油麻地戲院的新晉演員也有參演,包括王潔清、王希穎、李振歡等扮演鄒氏的侍婢,還有梁淑明、文華分飾曹昂與曹安民。各位戲份雖不算多,但演來用心,即使在旁侍候,神情、動作俱顯一絲不苟。

此劇的場面編排也頗見巧思,情節緊湊,文武相間,沒甚麼冷場,大小角色均有相當的發揮機會,尤為難得。可惜結局全然不合情理,令整體觀感大打折扣。話說鄒氏百般引誘,曹操不虞有詐而中計。芙蓉帳暖之時,張繡起兵突襲,曹操在曹昂、曹安民護持下落荒而逃,狼狽萬狀,兩名子姪也相繼陣亡。鄒氏率領娘子軍窮追不捨,曹操無路可退,居然以丞相之尊,卑顏屈膝向鄒氏求饒。那還罷了,鄒氏竟然聽信曹操的話,相信他是奉漢正朔、定國安民的股肱之臣,放他一馬。即使張繡趕至,聲稱要替叔父(也就是鄒氏因抗擊曹軍而戰死的丈夫)報仇,她仍不改初衷。但曹操於她有殺夫之恨、毀節之辱,不是應該誓殺之而後快的嗎?曹操狗急跳牆,那幾句求饒的話,如何信得過?難道曹操叫她兩聲「夫人」,心腸就軟了?真是不可理喻之極,只看得我咬牙切齒,暗罵這個不知所謂的結局,讓前半部辛苦經營的戲文和表演付諸東流……

鄒氏色誘曹操的表演手法也失諸冗長、露骨,無甚美感可言,只看得我寒毛直豎,坐立難安。兩位前輩從頭到尾認真演出,只覺難為了他們。這類戲文最忌寫實,極易過火,只須做到引人遐思便是,何必非要「畫公仔畫出腸」來?不如一番糾纏之後,讓曹操一手拉住鄒氏,挾住她雙肩或手臂下場,地上有意無意地遺下一條汗巾、腰帶之類的衣飾作暗示,已經足夠了。如果說逑姐擅演潘金蓮的萬種風情,想把這份本領移到這裡施展,fair enough,但畢竟《戰宛城》與《潘金蓮》戲文截然不同,人物與情境也大異,根本不應該把場面弄得如此陋俗。

突然想起,無論是粵劇、電影或電視,創作人為求故事出人意表甚至嘩眾取寵,不惜矯態犯駁、情理不通,幾乎成為香港劇本的通病。多年來我們在演員、導演、攝影和音樂等技術層面上人才輩出,編劇方面卻始終較為遜色。佳作不是沒有,只是數量太少,而且一直缺乏筆力雄健、水準穩定的作者,所以好的劇本往往只能偶一為之,無以為繼。那麼,這是否揭示了香港社會的某種缺陷,還是我們深思熟慮、自圓其說的能力逐漸退化,抑或我們的DNA裡天生缺少了某種能耐?

Wednesday, 26 June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春花笑六郎》

為了領略一下文雪裘擔演喜劇的功力,臨時決定去看新秀匯演第二回合首個演期的最後一場──《春花笑六郎》

沒想到這齣的格調雖屬小品喜劇,但表演元素極為豐富,唱、做兼重,文武俱全,莊諧並舉,對演員的要求甚高。正印花旦更是貫穿首尾的靈魂人物,演來絕不輕鬆;但勝在故事紮實、情節流暢,曲詞通俗而不粗陋,屬於「戲包人」的類型,可稍減演員的負擔。對於我這類愛看旦角的觀眾,自然極具吸引力和滿足感。猶幸文雪裘演來揮灑自如,十分討好,不枉我拋下了日文功課去捧場。

故事的女主角芳名葉秋萍,因父親被權奸誣陷,滿門抄斬,只有她一人逃脫在外,佔寨自立。但她矢志為父親雪冤,聞得老元帥孟懷穆為人正直、見義勇為,於是扮作又醜又傻,改喚「春嬌」,混入孟府當粗活丫頭,伺機請老元帥上表昭雪。帷幕一開,文雪裘就是以醜婢春嬌的造型亮相──身上穿著顏色鮮艷的短衣和長褲,鼻尖戴著一個紅色小圓球,前額給蓬蓬鬆鬆的劉海完全蓋住,頭上梳著幾條只有手指般粗短的小辮子,髮梢岔開,又插滿了羽毛,把頭髮弄得像個鳥窩似的,倒頗有三十年前陳安瑩在《射鵰英雄傳》演傻姑的況味。腦後還拖著一條向右橫伸出去、足有尺來長的大辮子,可能是用鐵線纏成的,看上去像一條彎彎曲曲的蛇兒,別人站得太近的話,很容易就會給她辮子的末梢掃到鼻子甚至臉蛋。不知這是哪位設計的造型,實在應記一功。其後春嬌肆無忌憚地向老元帥么子孟益大拋媚眼,回頭又嘰哩呱啦的作弄他和暗戀自己多年的焦大用,說不出的俏皮可愛。文雪裘的表演外鬆而內緊,一動一靜毫無拘束卻不逾規矩,當對手連番「爆肚」胡說八道,依然氣定神閒應對如流,反把拍檔逗得忍俊不禁,盡顯上乘演技。

接著孟益與焦大用領兵抗擊遼軍,誤中埋伏,全軍覆沒。葉秋萍恢復本來面目,親率寨中的娘子軍營救,兩人才得以虎口逃生。其後老元帥要按軍法將兒子問斬,也是經葉秋萍苦勸而罷。文雪裘穿起大靠開打,身手甚是了得,舞刀弄槍也蓄勢含勁,並非軟弱無力的花拳繡腿。無論她如何轉身、彎腰、跌撲、跪步,背上的旌旗和飄帶也沒有弄得亂七八糟,想是下過不少苦功練習。後來她一身戎裝趕往軍營向老元帥求情,那一大串沒有唱詞、唸白,卻要表達匆忙、緊張、擔憂、惶恐、對孟益情切關心等情緒的動作,也做得乾淨俐落,相當悅目,頗有驚喜。

常說演戲是team work,一個人的技術練得再出神入化,也彌補不了拍檔的失誤,更不能把失色的戲文演得好看,充其量只可以減少出錯的壞影響,或令戲文沒那麼難看。《春花笑六郎》演到結局時,再次印證了這個說法。我原以為葉秋萍會扮成醜婢的模樣與孟益拜堂,在新房揭開蓋頭後,把他戲弄個夠才說明真相,誰知戲文演將出來卻不是如此。話說孟益願賭不服輸,不情不願的跟春嬌拜了天地,卻把焦大用推進新房頂包,自己則溜之大吉。葉秋萍是何等樣人,怎會上當?她將計就計,灌醉了焦大用,再把前來窺探的孟益百般戲耍,最後才告訴他春嬌就是自己假扮的。這麼一來,說笑話的重任就落在孟益和焦大用身上,葉秋萍在新房作弄孟益那一段也沒那麼好玩了。而且孟、焦兩人的對答一味重複,不覺有甚趣味,倒像他哥兒倆自說自話、自得其樂似的。我當然明白,若要重新插戴春嬌那個「鳥巢頭」極費功夫,換場之間匆匆忙忙,未必來得及,何況怎樣在新房換妝也可能是個難題;但現在如此編排,又覺得沒有充分發揮戲文最好玩、最逗趣的地方,頗有「捉到鹿不會脫角」之嘆。

附錄:《春花笑六郎》演出劇照

Tuesday, 25 June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三看《白兔會》

戲文看得多了,一雙矇豬眼不知甚麼時候居然練成了顯微神功,連一些細微或以前沒注意的破綻也無所遁形。

俗語說:「聽故(事)不要駁故(事)。」其實不是想駁斥甚麼,只是覺得奇怪,既然有破綻,為甚麼不去修補,令戲文更完善呢?連我這麼一個普通觀眾也看得出來,難道沒有其他人注意到麼?真是莫名其妙。

上星期四在油麻地戲院第三次看新秀匯演《白兔會》時,就是這個疑問一直在腦海裡縈繞不去。

也許因為小時候愛看《民間傳奇》的情意結,我挺喜歡《白兔會》,否則不會幾乎逢演必看。儘管此劇名氣不及其他,但每一折都頗有戲味,每個行當都有發揮機會,尤其是〈迫休〉、〈瓜園餞別〉和〈送子〉諸折。這些年來看過不下十遍八遍,但其中兩處相當明顯的破綻始終沒有得到妥善處理,教人摸不著頭腦。

話說劉知遠殺了嗜啖活人的瓜精,發現寶劍、兵書,深信自己天命所歸,於是別妻投軍。他入贅以來飽受妻舅李洪一夫婦欺壓,難得天賜良機,憤而離家另創前程,本是人情之常。問題是他明知李洪一夫婦心狠手辣,自己離去後,懷著身孕的妻子如何安置?他顯貴後不棄糟糠,足見情深義重,難道不怕妻子遭兄嫂毒手麼?臨別之時,為何連半句安慰或動情的說話也沒有,居然厚著臉皮問妻子會否受兄嫂相迫而改嫁,又要她保全自己的兒子,還大言不慚地宣告他的「三不回」?

八年後(元末明初的「南戲」原著是十六年!),劉知遠的兒子咬臍郎因出獵時追趕白兔,與母親相見不相識。劉知遠聽了兒子稟告,才趕來與妻子相會。兩人那長篇大論的對唱,隻字不提劉知遠曾經訪妻不遇之類的話,那是否可以理解為他在兒子碰見親娘之前,根本沒有(或未有)一家團聚的打算?如果說他隨軍轉戰四方,無暇尋妻,甚至攜眷不便,那他是怎麼把襁褓中的兒子養大的?二妻舅李洪信為甚麼又可以迎娶岳繡英,然後一起從軍?如果說李氏一家為避戰亂棄莊而去,四處飄零,劉知遠遍尋不獲,亦無不可;但細想李家莊產業頗豐,房屋、瓜田、魚塘均無法搬走,這個解釋又似乎不中用。所以每次看到這兩處,只覺劉知遠涼薄無情、不知所謂,枉費李三娘一往情深地告訴兒子他「是個愛花漢」,心裡真是一萬個不舒服。我明知這是劇本的問題,可是多年來始終未見有人修改,也因此限制了演員在演繹上自圓其說的可能,不免有點氣難平。

儘管關於劉知遠的戲文有瑕疵,這次司徒翠英的演繹,是三次新秀匯演中最得我心的。本來有少許期望她設法把上述的瑕疵修正過來,但畢竟事涉戲文,可供轉圜餘地不多。看來Candice很注重表達劉知遠的重情重義、恩怨分明,整體感覺較溫和親切,但也不失烈性漢子的格調。她演來一貫感情充沛,令人動容;尤其是〈迫休〉那一場,感情變化細膩而層次分明,相當精采。可惜扮演李洪一夫婦的譚穎倫黃寶萱有些失準,迸不出預期的火花。

原以為Alan扮演李洪一駕輕就熟(去年在油麻地戲院已看他演過此角,早前在南丫島又演了一遍,這已是第三回了),應該不出亂子,沒想到頗令人失望。隱約感到他仍沉醉於扮演賈似道的「成功」,結局時忘了是誰用力「呸」了一聲,他馬上舉袖拭去涎沫,居然「爆肚」用官話腔調說了一句賈似道的唸白:「好骯髒」。其實,粵劇裡的官話是不能隨便亂說的,一般只有做官或地位尊貴的人物才說官話,以表示氣氛恭謹莊嚴(如公堂審案),或自矜身分。所以《紫釵記》的黃衫客(即四王爺)和盧太尉、《十奏嚴嵩》的海瑞和嚴嵩、《再世紅梅記》的賈似道都會說幾句官話,但李洪一只是沙陀村的富紳之子,既沒官爵,又無功名,憑甚麼鸚鵡學舌?難道不怕劉知遠割掉他的舌頭麼?Alan年紀輕輕,唱、做俱佳,本來十分難得,但我冷眼旁觀,近來似乎有點得意忘形,希望他好自為之。

黃寶萱演李洪一之妻,似乎與Alan約定了要走詼諧路線,較著重以誇張的表情和動作、「爆肚」的唸白來逗觀眾發笑,將李洪一夫婦為了謀財奪產,不惜設局殺人、罔顧親情的陰險狠辣大大淡化。嘗試在塑造人物方面另闢蹊徑,總是誠意可嘉,但必須以符合劇情為首要考慮。他們採用這個策略,恕我難以苟同。李洪一夫婦雖是以丑行應工,但丑角並非只是逗人發笑,更重要的是借笑謔而寓褒貶。這是中國戲曲的優良傳統,歷史上最著名的優人,莫不在表演中寄託對當權者(也是觀眾)的諷喻和褒貶,以達到勸諫的目的。由丑行扮演李洪一夫婦,就是要借助誇張的表演手法,醜化那些見利忘義的傢伙,讓觀眾引以為戒。因此竊以為應該把他們演得可惡又可笑,才算是對了味兒;如果把他們演得太可愛、太有趣而毫不可恨,就失卻原來的教化意義了。

林子青以正印花旦應工,飾演李三娘,效果也高於預期。喜見她扮相端莊,舉止大方,很符合人物的身分。以往扮演丫鬟的稚氣漸褪,更見成熟和信心。唱曲的聲線不錯,咬字也算清晰,但好像有些地方略帶沙啞,不知是否抱恙上陣,猶幸影響不大。做工、身段也挺優美,可是此劇可供發揮的地方不算多,還是以唱為主。可能礙於經驗和閱歷,扮演已婚婦人和母親,感覺始終有少許隔閡。此外,還須繼續鍛鍊如何進入人物的內心世界,做到形神兼備,喜怒哀樂隨心而發,俱與人物合而為一。但這些感覺很難形諸文字,只能靠演員平日細緻觀察和思考,也講究把生活素材提煉為演技的悟性。

Sunday, 23 June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再世紅梅記》

去年在油麻地戲院看遍二十多部名劇,增長不少見識,卻留意到「仙鳳鳴」五大名劇之中,獨欠《再世紅梅記》的蹤影,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喜見第二回合終於上演此劇,並由最新加入的藝術總監尹飛燕指導。二十年前看過燕姐扮演李慧娘,在〈脫阱救裴〉的身段猶如薄紙飄揚、輕煙縹緲,令人拍案叫絕,記憶猶新,自然要先睹為快。何況演員陣容也相當吸引──關凱珊(Doris)飾裴禹、李沛妍分飾李慧娘和盧昭容、譚穎倫飾賈似道、劍麟演盧桐、司徒翠英(Candice)演賈瑩中、王希穎飾吳絳仙,實在不容錯過,難怪兩晚均座無虛席。

看將下來,竟是一陣陣驚喜交集,真是始料不及。

所喜者,是Doris演繹的裴禹,沒有令人失望。她是至今我看過最討好、最正派的裴禹。即便是「暗擁香肩輕貼腮,蘭氣夜襲人漸呆」這兩句極容易「出事」的艷詞,連唱帶做,眉宇間、舉止上沒半點猥褻或下流,倒讓人清楚感受到裴禹朝思暮想李慧娘多時,終於夙願能償的忘形失態、喜不自勝。儘管他照樣說了幾句「對慧娘是愛才,對昭容是借才」之類的涼薄之語,聽上去也沒有以前那麼討厭,實在非常難得。

也許有人認為,裴禹本來就是個登徒浪子,演得猥瑣些、逼真些有甚麼問題?多少觀眾看到裴禹涎著一張猴臉的模樣,不知覺得多有趣、笑得多開懷呢!誠然,每個觀眾對人物都有自己的看法,沒有對錯,只有喜歡不喜歡,我只想表示恕難苟同。竊以為唐先生已經把他寫得夠不堪了,而且戲曲始終講究寫意,並非寫實;著重詩意、美感而非真實感,實在沒必要在演繹上大肆加油添醋。何況,當多少演員競相把裴禹演得像江湖賣藝的小猴兒一般來討好某些喜歡「重口味」的觀眾,Doris嚴謹端恭的演繹,倒成為難得一見的清泉,令人精神大振。不過,她在唱曲方面仍須努力鑽研,因為此劇音調較低,女性的聲線音調往往比男性略高,唱平喉時經常出現「翳喉」的情況,即字音太低,唱不到。尤其是〈觀柳還琴〉一段〈蕉窗夜雨〉,「驚艷女,含顰愁對春風」和「愁聞弦斷曲終」兩句,連下三個陽平聲的字,非常難唱,可能在演唱技巧與音樂拍和方面均須調整一下。

所驚者,是譚穎倫扮演賈似道,失諸賣弄和炫耀,幾乎每一折都有一兩句與劇情、人物完全無關的拉腔;在〈登壇鬼辯〉還有一小段連珠炮發的口白,快得不合情理,既非劇情所需,亦非要表達賈似道甚麼情緒,倒好像存心博取觀眾掌聲似的,已見踏上嘩眾取寵的歪路之跡象。其實Alan「開臉」以淨角應工,並非頭一回,去年在油麻地戲院也演過《一把存忠劍》的王莽、《十奏嚴嵩》的嚴嵩等反派角色。當時他倒是安安分分的演戲,儘管略有不足,以他的年紀和經驗來說,已是相當難得。我無意深究他這次選擇如此演繹賈似道的原因,只希望他好好反省和警惕,及早臨崖勒馬。

不知是否難度太高,李沛妍分飾李慧娘和盧昭容,看得出很用心、很努力,不少做手、身段也參考了我家公主殿下的演法(早前在南丫島戲棚,有好幾天也碰見沛妍和爸爸一起來捧場,大概是乘機觀摩吧),可惜目前只得其形,未見其神,例如〈鬧府裝瘋〉那些暗地裡關照父親和裴禹的神情、動作付諸闕如,裝瘋也不夠自然,連觀眾也瞞不過,怎能欺騙風月老手賈似道伯姪?因此整體感覺距離入戲仍遠,遑論說服觀眾她就是劇中人,看來須努力找出癥結所在,著意改善才是。

昭容妹妹的父親盧桐戲份不多,但勝在性格鮮明,剛柔並濟,對女兒慈愛有加,對賈似道則嫉惡如仇,是個相當討好的角色。新晉演員擔演此角,也是不錯的磨練。可是劍麟似乎完全投入不了,舉止、聲線沒有半點老態,倒跟平日以丑行應工沒甚麼分別。猶想昭容妹妹離魂之際,不覺他有多哀傷;裴禹胡說八道之時,也不見他有多氣憤。看來他也要仔細檢討,在揣摩和表達人物方面痛下苦功了。

王希穎扮演吳絳仙,戲份雖少,亦見投入和稱職。Candice飾演賈瑩中,一如所料略嫌正派了些,不夠狡獪陰險。他在〈登壇鬼辯〉那兩句不經意地露出馬腳的滾花:「已無慾火煮殘羹,幸有嚴刑拷敗瓦」也好像修改了,匆匆聽來字眼似乎稍有不同。早前曾引述陳澤蕾論證《再世紅梅記》刪削曲詞的論文,說明唐先生最早構思的吳絳仙和賈瑩中,人物背景和性格比現時常見的演出本豐富、紮實得多。即使那些耐人尋味的枝節早已刪去,或者仍可作為塑造人物的參考資料,令表演更吸引、更具深度。

總括而言,這次搬演《再世紅梅記》效果尚算不錯。雖然開始時眾人顯得有些拘謹,畢竟此劇名氣太響,謹慎從事總比肆意妄為好得多。可是劇本整理仍是較弱的一環,不知為了甚麼原因,很多曲詞都給刪掉了,有些地方改得甚好,令節奏更流暢,我也同意的。但最離譜是把〈脫阱救裴〉裴禹亮相的一段士工慢板刪掉了一半,只唱到「愁對蕭蕭庭院,疊疊層臺」就完了,下半段回憶前事、觸景傷情的內容不翼而飛,卻見另一邊吳絳仙已捧著紙錢、香燭出場了。另外,賈似道在〈登壇鬼辯〉亮相的古老快中板也刪掉了,儘管他出場時仍有鏗鏘激昂的鑼鼓伴奏,畢竟聲勢大為減弱,襯托不到他暴跳如雷、吳絳仙被誣紅杏出牆的緊張感。其實,單憑這兩段板腔而言,篇幅不算長,合起來十分鐘也不到,何況是關乎人物出場的重要唱段,為甚麼要刪去呢?

附錄:《再世紅梅記》演出劇照

Wednesday, 19 June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寶蓮燈》(下)

看舊戲至少有一個好處,就是故事情節爛熟於胸,可以專心欣賞不同演員如何理解他們所扮演的角色,並運用精心設計的表演方法表達出來。

戲曲的表演技巧如唱腔、水袖、水髮、做手、身段動作等,均有固定程式,但運用起來可以按照角色和劇情所需組合變化、融會貫通,甚至推陳出新,這也是評論戲曲藝術高低的重要指標。

不過,像《寶蓮燈》、《白蛇傳》等流傳多年的傳統劇目,經過無數前賢殫精竭慮,千錘百鍊,早已定下表演方法的楷模,要推陳出新談何容易?即使是成名老倌,等閒也未必輕越雷池半步,更何況經驗尚淺、火候未足的新晉演員?他們若能全力以赴,做到中規中矩,恰當地表現人物,已經很不錯了。然而即使做不到,我也不忍深責。畢竟「萬丈高樓從地起」,演戲和讀書、練拳一樣,首先講究的是穩紮根基,練熟基本功。其次再談能否對基本功有深刻的體會,明白其作用、與戲劇表演的關係等方面的悟心。最後一步是多演多看,汲取其他表演藝術的長處與經驗,培養敏銳的判斷力和創新求變的能力。新晉演員學藝的日子未必很短,但表演經驗始終稍遜,而且資質、師承、學藝過程不盡相同,隨意拿某個演員或老倌作比較,對誰也不公平;只有以戲文內容作標準,才較公道。

平心而論,這次《寶蓮燈》的表演水平較為參差,略感失望。但其中以譚穎倫扮演劉彥昌的表現較好。他的劉彥昌從少年演到中年,〈放子〉一折掛了三綹黑鬚,聲音刻意放沉一點,顯見他刻劃人物的細心和認真,值得讚賞。黃寶萱演劉彥昌繼室黃氏,表現較以往成熟大方,比《一自落花成雨後》的柴夫人更勝一籌,甚覺欣喜。袁善婷和梁慧珠分飾沉香、秋兒,雖然唱段和做手不多,但演來十分專注,眼神、臉部表情均緊扣戲文和父母的對答,表現小兄弟的手足之情也恰如其分。

其實〈放子〉是唱、做兼重,講究細膩感情層次的重頭戲,可惜曲詞較平庸,要演得節奏明快、扣人心弦,絕非易事。Alan演中年劉彥昌時,舉手投足尚算穩重,可能礙於年紀和閱歷,在表現夫妻與父子之情方面,始終還是有點隔靴搔癢的感覺;尤其是劉彥昌與聖母、黃氏的感情差異甚大,更須仔細揣摩和分辨。因此,〈放子〉上半部較為平淡,幸而眾人愈演愈投入,表現漸入佳境,完場時甚至有觀眾說忍不住流淚。對我而言,這場戲演下來,效果距離感人肺腑仍遠,但看到他們非常用功,亦見進步,還是替他們高興的。

唐宛瑩演聖母也不錯,扮相漂亮大方,感情也很投入,那些思凡、動情、傷離的表情和身段柔靡萬端,非常好看。但開始時明顯很緊張,站在臺階上扮神像時身子微晃,好像很用力深呼吸穩定情緒似的;走動時也經常踏住兩袖的飄帶,或者讓飄帶纏住裙擺,看來有點狼狽,幸而很快調整過來。此外,唱曲始終是April較弱的一環,仍須繼續努力。首兩場唱段不少,韻味是談不上了,但勝在感情充沛,效果尚可。然而結局時先有一段感懷訴怨,後有一段脫困後與兒子相認的唱段,不知為何唱來頗覺失準,十分可惜。話雖如此,當時樂隊拍和也好像出了一點問題,音樂與演唱未能配合,倒是實情,希望他們會認真檢討,避免重蹈覆轍。

林煒婷李振歡分別扮演聖母的侍婢靈芝和紫煙,都很稱職。以前看的版本沒有紫煙一角,不知是以前刪掉了還是這次補上的。但她戲份不多,只有第一場露過面就芳蹤無覓了。相對而言,靈芝重要得多,因為正是由她帶沉香拜師練武,又幫助他打敗二郎神的。她在〈練斧〉和〈劈山〉兩場分別與沉香和二郎神的天兵對打,武藝嫻熟,出招清脆俐落,煞是好看。尤其是與天兵交鋒那一段,招招有勁,力透槍尖,愈打愈快,顯見她急於助沉香擊退天兵,救出聖母。由於武場戲只有動作,沒有唱段和口白,須從武打動作中表現劇中人物的境遇和心情,不能淪為賣弄武藝的雜耍表演,實在極不容易。喜見林煒婷這次演得不錯,看得我心花怒放,連連點頭。

反觀沉香與二郎神和天兵對壘,不知是兵刃太重還是怎地,一柄神斧揮舞起來不大起勁。耳聽得斧上鋼環噹啷啷的響成一片,可是雙方過招時總覺得將將就就,拖泥帶水,好像沉香明知親生母親已被囚十多年,還是不太著緊似的,靈芝倒表現得比他更焦急。梁淑明飾演二郎神也失準了,有一下低頭彎腰閃避沉香的大斧時,頭盔居然掉在地上。沉香戰勝二郎神之後,舞了一會子「下場花」(即戲裡勝出戰爭或打鬥的一方,下場前為表示興高采烈或趾高氣揚而做的一連串揮舞兵刃的身段),有幾處動作定格時笑容滿臉,既不似因為以弱勝強而喜出望外,又不像哪吒、孫悟空那麼頑皮好勝、目中無人,真的不太明白他到底是怎麼一番心情。我原猜想沉香為救母親而勤奮學武,練成神功後馬上找二郎神算帳,應是焦躁、憤怒、忐忑、緊張、雀躍,兼而有之。沉香從小失去親娘,自然憤恨舅舅不顧親情把她囚禁。但沉香臨敵經驗極少,一上陣便要性命相搏,對手又是神通廣大、法力高強的二郎神,到底自己有多少勝算,誰也說不準。同時他只是個十來歲的男孩,儘管勝負難料,說不定也是躍躍欲試,希望藉著挑戰二郎神,印證自己的功夫練到甚麼地步。袁善婷在〈肇禍〉、〈放子〉表現不錯,但〈練斧〉、〈劈山〉兩場武戲稍覺遜色,未有充分表現沉香的感情變化,看來還須仔細琢磨。

Saturday, 15 June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寶蓮燈》(上)

李漁在《閒情偶寄》大談「填詞」(其實就是今天所謂的戲曲編劇)之道,曾諄諄告誡作者要「脫窠臼」,務求新奇,避免因襲。他說得甚是苛刻:「吾謂填詞之難,莫難於洗滌窠臼;而填詞之陋,亦莫陋於盜襲窠臼。吾觀近日之新劇,非新劇也,皆老僧碎補之衲衣,醫士合成之湯藥。取眾劇之所有,彼割一段,此割一段,合而成之,即是一種『傳奇』。但有耳所未聞之姓名,從無目不經見之事實。語云:『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以此讚時人新劇,可謂定評。」

抄襲固然不應該,或像引文說的東抄一段、西割一段,然後綴合成篇,斧痕歷歷可辨,也算不得高明。可是要完全創新,絲毫不受前人作品的影響,同樣不切實際。這箇中的分寸,從來不易把握。

其實,創作新劇固然重要,表演方法、場面調度等方面的創新,何嘗不然?戲曲受到本身性質所限,劇本必須音韻諧協,便於演唱;亦須文辭優雅,韻味深邃,非精通音律、文采斐然者不能為之。所以新劇難求,經得起反覆琢磨、錘鍊的新劇更如鳳毛麟角。反觀歷演不衰的傳統劇目如《寶蓮燈》、《白蛇傳》等,都是經過歲月淘洗、千錘百鍊的「倖存者」,自然有其過人之處。這麼一來,「舊戲新演」,即搬演傳統劇目時,在表演方法和細節編排方面推陳出新,就成為吸引觀眾、維持戲曲藝術生命力的重要法門。從觀眾的立場來說,新劇與舊戲的欣賞重點,也因此略有不同──看新戲注重的多是故事、服裝、布景等技術細節,看舊劇則較重視表演方法、場面編排的優劣與異同。

這次到油麻地戲院看《寶蓮燈》,正是抱著這種欣賞舊劇的心態,想看看他們如何處理這部膾炙人口的民間傳奇。

未說演員的表現,先談談關於場面編排的一些感受。

是次演出的分場,與以前看過的頗有不同,場次之間長略懸殊,加上落幕換景較為費時,未能做到一氣呵成,甚是可惜。

全劇共分六場,分別是〈仙遇〉、〈痛別〉、〈肇禍〉、〈放子〉、〈練斧〉、〈劈山〉,比以前看過的版本,少了一場劉彥昌帶著小兒子秋兒與秦太師(由淨角掛鬚扮演)據理力爭的公堂戲。這一場主要是生、淨的對手戲,唱、做兼重,但與故事主線的關係不太緊密,刪去了也無可厚非。

最可商榷的卻是〈肇禍〉一場。此折內容非常簡單,演的是沉香與同父異母的弟弟秋兒,看不過秦太師之子官寶仗勢欺負同學,伸手推了他一下,誰料他失足撞向石墩而死。這次採用默劇的形式演繹,滿臺演員沒一人開口說過半句話,只有鑼鼓伴奏,不到五分鐘就演完了。其實,這麼簡短的過場,是否需要獨立成折?我建議效法〈痛別〉以舞臺前後兩半演繹二郎神亮相、誓要棒打鴛鴦,以及聖母與劉彥昌樂極生悲的處理方法,首先將沉香、秋兒和秦官寶的爭執放在舞臺前端演出,舞臺中間用黑色布幕遮住,方便工作人員繼續在後面換景。待過場演完後,沉香拉著秋兒慌忙下場,拉開黑色布幕就是劉宅的布景,劉彥昌馬上可以接著演〈放子〉,氣氛不是更緊湊些麼?又或者索性刪去〈肇禍〉一折,反正〈放子〉裡秦太師的衙役和沉香兄弟倆也會複述秦官寶失足撞死的經過,不一定要演出來。

此外,〈練斧〉一折的編排有點兒名不副實,應該檢討。話說沉香的繼母忍痛讓親生兒子秋兒到太師府領罪,放沉香到華山救母。沉香要先練武藝,再取開山神斧,其間還要跳進丹爐,練成金睛火眼(抑或銅皮鐵骨?這倒忘了……)。這次表演時,少了聖母的侍婢靈芝帶沉香往拜霹靂大仙為師一段,只見一身火紅打扮的沉香與靈芝對打,表示已學成了一身高強武藝,準備挑戰二郎神。那也罷了,舞臺右側明明放著一隻大丹爐,可是沉香既沒有跳進去(以前看過扮演沉香者翻筋斗凌空跳過丹爐下場,換上火紅色的衣服後重新亮相,表示已經脫胎換骨),也沒有把從天而降的神斧放在爐上鑄鍊增強法力,那丹爐不就是多餘的嗎?為甚麼要這樣安排呢?

聽說這個新秀匯演計劃,培訓的不只是演員,亦包括樂師、提場、布景師等幕後工作人員,礙於經驗不足,偶然出現音樂拍和與演員動作不太協調、布景和道具有誤等毛病,都是情有可原的。但觀眾體諒是一件事(其實未必所有觀眾都肯包容),嚴謹從事、精益求精,始終是從藝者必備的基本態度。這次演出《寶蓮燈》,亦有類似的毛病,例如換幕時間仍嫌太長,不但割斷了緊湊、連貫的氣氛,觀眾的情緒也難以維繫。有一場暗燈換幕時,那擺放道具的仁兄穿了一件深淺相間的衣服,即使熄了燈,觀眾仍看得清清楚楚。在京劇、崑劇表演中,擺放道具的工作人員大都是一身款式相同的黑色或深灰長袍,既減少暗燈換景時穿幫的機會,看上去亦覺嚴謹、整齊,粵劇也不妨參考一下。另外,結局時華山聖母脫困,奔往與兒子相聚那一、兩句邊走邊唱的詞兒,不知怎地與音樂拍和出現衝突,聽來既像走音,又似掉了拍子,氣氛尷尬,十分可惜。如今新秀匯演已踏入第二年,工作人員既已累積了經驗,觀眾的期望也自然提高,希望他們可以不斷努力改善,在細節上尤其須多注意,不能掉以輕心。

Thursday, 13 June 2013

Turning Sour

When a relationship turns sour, what can we do?

Apparently the sensible way is to find the problem and fix it. But when it comes to dealing with human emotions and relationships, it is never as easy as it seems on paper.

As the old saying goes, "It takes two hands to clap." Only when both parties in a relationship realise that something has gone wrong would there be a better chance of remedy and reconciliation.

But what if only one party feels offended when the other shows no sign of realisation, or simply doesn't seem to be bothered?

Perhaps the offended party is over-sensitive, too narrow-minded or whatever, you name it. Yet this doesn't mean the offended hasn't done anything trying to break the deadlock.

I have been forcing myself to think hard again and again what I have done, to see if I have made some terrible mistakes in the first place that turned people away. But there doesn't seem any. I have also been trying to forget, let go and regain my composure, but when I attended a gathering lined up by an old friend two weeks ago, I realised I wasn't really ready for that. Everything I saw and heard felt like a nuisance. The recent coldness and detachment run into me only reinforced my gut feelings that something has gone wrong and a long-time friendship turned sour.

Perhaps it sounds somewhat stupid, but I am stilled bothered, and don't know what to do.

Wednesday, 12 June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一自落花成雨後》(下)

《一自落花成雨後》人物眾多,演來有條不紊,主次分明,其中好幾位更是性格突出。儘管此劇不及後期的作品把人物寫得飽滿勻稱,仍算面目清晰、有血有肉,顯見唐先生駕馭角色的功力。可惜情節上的漏洞太大,稱不上是構思縝密的佳作。

眾多角色之中,最重要的首推秦桐和柴孝存。兩人分別收養了孿生姐弟,而且認識孩子的父母,是貫穿全劇的關鍵人物。其次是柴孝存的夫人鄭喬影、落紅和成雨姐弟倆,最後則是他們的親生爹娘袁敬柔和趙夢玄、外公趙象,以及那賣花女程菊秀。這次演出的陣容與去年首演時大同小異,只是袁敬柔和鄭喬影的扮演者換了人。

秦桐是趙夢玄的表兄,暗戀表妹多時,可惜神女無心。趙夢玄與情郎臨終向秦桐託孤,他稍後又親自把弟弟送給柴孝存撫養。所以相比之下,秦桐在劇中的地位較柴孝存稍微重要些。

看將下去,原來這個秦桐的心理異常複雜,儘管戲文沒有濃筆明寫,但也透露了不少蛛絲馬跡。例如他這邊廂酸溜溜地說自己當日在窗外瞧見表妹和情郎卿卿我我(哇,這算是不打自招的變態偷窺狂嗎?),那邊廂又成全兩人合葬的遺願。一會兒替表妹抱著孩子而遭人誤會,連聲抱怨自己沒吃羊肉已惹來一身羶,一會兒又甘願為表妹撫育孩子。他收養姐姐落紅,把弟弟送予柴孝存,固然是遵從孩子父親的囑咐,可能也有一點見其女而憶其母的意思。十七年後,落紅長大成人,秦桐仍不認老(儘管他自稱三十多歲,其實並不算老),甚至要落紅稱他作「桐哥」,不准叫「桐叔」。聰明伶俐的落紅也明言,恐怕秦桐有一天會「一樹梨花壓海棠」,所以很想擺脫他的嚴厲管束,為後來跟成雨一見鍾情留下了伏筆。由此可見,秦桐是個性情有點偏激、喜怒難以捉摸的癡漢,心腸絕對不壞,但有時言行過火,難免令人惴惴不安。他對落紅的感情,既有舐犢之愛,亦有相濡以沫的親厚,大概也摻進了不少對表妹的苦戀相思,恐怕連他自己也未必說得清楚。譚穎倫飾演秦桐,尚算不過不失,但他似乎對角色體會不深,表演略嫌浮淺,沒能把秦桐複雜而微妙的心境深刻地表達出來。

柴孝存也是一個非常有趣的角色。他是黃巢部下一員猛將,自負俊美,威勇過人,令趙夢玄之父、庫部侍郎【註】趙象聞之喪膽。柴孝存脾氣急躁,舉止粗魯,而且甚是好色,一見趙夢玄就毛手毛腳,後來又輕易墮進了程菊秀的美人圈套。但他並非十惡不赦的奸險之徒,也有光明磊落、重義重情的一面。即使他看中了趙夢玄的美貌,卻開宗明義地說不會強人所難。其後趙夢玄自刎存貞,頓時好生敬重,又自告奮勇為她撫孤。此後柴孝存果然把孩子當作親生撫養,可是管教不得其法,一味嚴厲,還振振有詞地說這是為了不負故人所託,以免誤人子弟。在我看來,這柴孝存就像《水滸傳》李逵一路的莽漢,胸無城府,想說就說,想做就做,不太理會旁人非議。個性上雖有不少缺點,但總有自己做人處事的原則,一旦認定了是對的就堅定不移,就是殺了他的頭也不會違背,又有些像《天龍八部》南海鱷神和段正淳的混合體。梁淑明飾演柴孝存,看來在粗魯火爆這一點上多下功夫,神情、舉止都很符合人物,可惜聲線仍嫌稍弱,即使放粗了聲音,還是不太自然,有點男相女聲的感覺。十七年後,看柴孝存的下巴滑溜溜地,跟秦桐一樣沒半根鬍鬚,跟養子成雨站在一起,像兄弟多於像父子。回頭見他滿臉怒容,拿起籐枝惡狠狠地又打又罵,又如幾個同學仔追逐玩鬧一般,充滿青春朝氣,非常有趣,差點兒掌不住笑出聲來。

柴夫人鄭喬影也是劇中關鍵人物之一。她是御史之女,夫婿早喪,育有一女小喬。她被父親所迫改嫁柴孝存,為了把親生女兒留在身邊,暗把柴孝存抱來的小落紅掉了包。誰知轉眼間秦桐抱著小成雨來交換撫養,柴孝存又一口答允,柴夫人只得眼巴巴看著親生女兒被秦桐領了去。所以,柴夫人是全劇唯一知道秦桐養女真正身分的人,全仗她把兩個女嬰這麼一調換,才造成一連串誤會。黃寶萱飾演柴夫人,感情投入有餘,舉止則稍嫌未夠穩重大方,不太符合御史千金、將軍夫人的身分。我明白也許她想極力表現柴夫人眼看親生女兒被人領去,又不敢開罪脾氣暴躁的新婚夫婿那焦急、徬徨之情,但舉手投足的緩急和尺寸,似乎還可以再調整一下。

長大了的成雨和落紅(其實是柴夫人之女小喬),分別由袁善婷文雪裘扮演。兩位外型匹配,身材、相貌與少年人也較接近,扮相甚具說服力,令人看得舒服。她們演得相當用心,表達少年人「不許我做嘛,我偏要做」的反叛心理尤其精采,頗能突出此劇「怎樣管教兒女才對」的主旨──是的,五十年代戰後社會粗定,人心浮躁,以教化社會、匡正民風為己任的粵語長片,不都是這個樣子麼?難得連那些肉麻當有趣又夾雜現代用語的口白,她們唸來竟也面不改容,實在令人好生佩服。我聽在耳裡,早已頭皮發麻,如坐針氈,雞皮疙瘩掉滿一地了。

之前已看過文雪裘好幾遍,坦白說印象不算十分深刻,但今年一月中看她重演《蝶影紅梨記》的謝素秋,卻是大有進步,判若兩人,自然留上了心。這次她飾演落紅,聰明活潑又帶點淘氣,神態、舉止恰如其分,很討人歡喜。不過最難忘的,莫如她一身小鬟輕袖、笑容可掬的模樣,竟有幾分酷肖公主殿下扮演昭容妹妹時的嬌美可愛。看戲時,有好幾遍腦袋裡沒來由「嗡」的一響、眼睛一花,眼前人竟與昭容妹妹的形象重疊起來。不知道若是由文雪裘來扮演昭容妹妹,將是怎麼一番光景呢?

說起落紅,不得不打個岔,談談她闖下大禍之後的打扮。她獨個兒自傷自憐、左思右忖,已經夠人心疼了,何必讓人看她挺著個大肚子那麼寫實?既無美感,又尷尬得令人臉紅,真是多餘。當年趙夢玄懷著姐弟倆,還不是穿著一襲宮裝長裙、束著腰帶,只憑抽象的動作和口白交代劇情就好了?為甚麼要厚此薄彼呢?

飾演落紅和成雨姐弟的親生爹娘者,分別是阮德鏘和唐宛瑩(April)。他們戲份不多,只有一場戲,但身為男、女主角的父母,地位自非等閒。趙夢玄的父母似乎對這個女兒漠不關心,連她未婚生子(而且是龍鳳胎!)也毫不知情。待黃巢破城之日,老父居然要女兒向敵將柴孝存獻媚,以求虎口逃生。看他撇下女兒倉皇逃跑,不禁搖頭。April亮相時,只見她頭纏羅巾、一綹秀髮垂在鬢旁,眉宇間一股揮之不去的幽怨,不禁暗喝一聲采。接下來與情郎重會復相分、自戕守節、臨終託孤等段落,演來感情充沛,甚是動人。然而有些身段稍嫌生硬,不知是否排練不足或別的緣故,有點可惜。

阮德鏘扮演袁敬柔,不知怎地,一出場就感覺不對。雖說袁敬柔是掖庭侍衛,不是書生,但他不顧一切為未婚妻殉愛而死,總是一條可敬可憫的癡情漢子。然而他亮相時,動作潑剌剌地大開大闔,彷彿有心炫示自己多麼英明神武,卻無半分敗軍之將的徬徨失措,遑論趕往與情人相見的關切與焦急。事實上,戲文說他要護送皇帝離京避禍,臨行前趕來與趙夢玄話別,顯見他鍾情頗深,卻與他是否神威凜凜有甚麼關係?看他跟趙夢玄短聚之時,也絲毫感覺不到他對這個女子如何生死不渝,完全不像是個會殉情的人。恕我直言,他倆情話綿綿的模樣,就像霍小玉跟張飛談情一般,一個迴腸百結柔情似水,一個粗枝大葉不解溫柔,感覺奇怪之極。早前看阮德鏘扮演黃衫客,已有脫離戲文、賣弄身手之嫌;如今看他演袁敬柔,同樣沒有貼切地表現人物,以他的家學淵源和表演經驗,實在令人摸不著頭腦。如果他銳意做個好演員,看來還須多花心思揣摩和表現人物才是。

註:據《新唐書》卷四十六〈百官志一〉記載,庫部隸屬兵部,掌管兵器、鹵簿儀仗,由「郎中」及「員外郎」各一人主事,卻無「侍郎」之職。想是唐先生信手拈來,疏於考證之故。小說、戲劇家言,原難事事作實,倒是我等嗜史好事之徒自尋煩惱了,呵呵。

附錄:《一自落花成雨後》演出劇照

Tuesday, 11 June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一自落花成雨後》(中)

仔細端詳新秀匯演的節目表,藝術總監李奇峰似乎特別喜歡選演一些古拙、冷僻或包含古老排場的劇目,例如去年的《女兒香》《三帥困崤山》《漢苑玉梨魂》等,還有在第二回合重演的《一自落花成雨後》《紅梅閣上夜歸人》《寶蓮燈》《平貴別窯》。聽說他挑選這些平日少見的劇目,是為了讓新晉演員在極少──甚至完全沒有──前輩演出作參考資料的情況下,自行揣摩角色和設計表演方法。原則上我認同,這樣做的確有助新晉演員加強獨立思考和表達角色的能力,避免陷入因循模仿現成演法、缺乏創新精神的窠臼。但要做到這一點,前提是劇本必須寫得流暢不紊、情理兼備,讓演員有所發揮。

可是,正如前一篇拙文提到,《一自落花成雨後》的劇情有一個相當嚴重的紕漏,足以影響到全劇情節是否成立。其實這齣戲的意念不太差,題旨言之有物,絕非純粹為了娛樂觀眾。情節布局近乎五十年代的粵語倫理文藝片,角色男女老少俱全,戲份也相當平均,理應是一齣可觀的通俗劇。只要這個關節打通了,此劇也未嘗不可演下去。然而,倘若這個節骨眼兒不夠穩固,說服不了觀眾,那整個故事就算垮掉了;演員再努力、再用心,也只能事倍功半。

所以,我這幾天一直在想,這個漏洞可以怎樣修補。

別笑我無聊,有機會在自己喜歡的事情上花點心思,或者鍛鍊一下創意和想像力,絕對是賞心樂事,總比在枯燥乏味的工作中虛耗時光、白費心機有趣得多。

前文提到,柴、秦兩家無論如何不肯透露自己的養子、養女原是孿生姐弟的實情,到底是為了甚麼?雖說孩子的父母臨終托孤,柴、秦兩家為不負故人所託,管教從嚴,以免誤人子弟,實在無可厚非;但這跟隱瞞孩子身世有甚麼關係?讓自幼分散的姐弟相認、團聚,不是功德一件嗎?這有甚麼不妥當了?我真是搔破了腦袋也不明白。

細想此劇故事以唐末黃巢作亂為背景,最具說服力的合理解釋,就是孩子的父親是忠於唐室、力拒反賊的武將,柴、秦兩家竭力為故人保全遺孤,以免被亂軍偵悉內情而斬草除根,所以在局勢未定之前,不願姐弟相認。唐末韋莊有長篇樂府《秦婦吟》,描述黃巢亂軍屠戮長安的慘況,其中兩句云:「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雖然不無誇張之嫌,但黃巢亂軍殘忍嗜殺,所到之處血流成河,缺糧之時甚至以人肉為食,亦是史有明文。

這麼一來,劇本很多唸白和曲詞均要改寫了──因為現在上演的戲文,完全沒有類似的鋪墊,彷彿連略作解釋也嫌費事。每談到要緊處,柴孝存和秦桐兩人總是莫名其妙地守口如瓶,似有滿腹難言之隱,細思之其實甚麼也沒有,正是不折不扣的「搵戲來做」。兩人整天價把「蘭因絮果」四字掛在嘴邊,然而總沒法讓人明白,把「蘭因絮果」說個清楚有甚麼不方便、不恰當,倒像是兩人存心隱瞞似的。

可是,存心隱瞞也得有個理由啊!私心也好、居心也好,劇中人物蒙在鼓裡沒關係,觀眾卻非要圖個明白不可,否則怎麼營造那緊張、懸疑、期盼劇中人揭破真相的戲劇效果?

其實,戲文也提到秦桐對養女有一點莫名其妙的感情,教訓她不要叫自己「叔叔」,要叫「哥哥」,又借養女之口說他整天價把鬍子刮得乾乾淨淨,保持少年人的模樣。可惜這條支線只是輕輕帶過,沒有正式發展起來,遠不如《無情寶劍有情天》的桂玉嫦臨終剖白那麼石破天驚。若說秦桐對養女有點私心,不願她離開自己,所以力阻養女結識異性,甚至與弟弟相認,以免他們另覓新居相依為命,那也算說得過去。不過那就另一樁風月公案,或可作解釋劇情關鍵的另一途徑,卻跟孩子的父母毫不相干了。

附錄:《一自落花成雨後》演出劇照

Monday, 10 June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一自落花成雨後》(上)

香港八和會館主辦的粵劇新秀匯演第二回合,已於上星期二開鑼。油麻地戲院正門上搭起了一個小竹棚,承托著一個紅紅綠綠的花牌,頗有傳統戲棚喜氣洋洋的感覺。

在談論戲文和演出觀感之前,首先要讚揚一下主辦者從善如流的胸襟、精益求精的專業精神,實在令人敬佩。

踏進劇場,已看到舞臺兩邊的電子字幕板輪流顯示匯演系列和劇目的中、英文名稱。放在座位上的劇情簡介單張也明顯多花了心思,從以往一張對摺的A4紙上列出同一位總監指導的劇目簡介,改為一紙一劇,而且兼有全劇大綱、分場劇情與較詳盡的演員表,不只限於六位臺柱。當演出鑼鼓響起,字幕板上逐一顯示劇目、藝術總監姓名和演員表,以及第一場的分場劇情。此後每場換幕時,都有下一場的分場劇情提示。最難得是所有資料均是中、英對照,方便本地觀眾和外籍遊客,尤其是初次欣賞粵劇者。在宣傳推廣方面,他們在 facebook也設立了專頁,提供最新演出消息及花絮照片,相信對吸引新觀眾也有幫助。

去年底,冒昧給汪阿姐寫了一封長信,分享一些對新秀匯演各項細節的觀察與感受,希望給他們作個參考。雖然他們現在所做的,跟我的建議沒有關係,但相信他們花過不少心力收集各方意見,擇善而從。光是這份誠意與勤懇,已值得鼓掌支持。

我在第二回合選看的第一齣戲是《一自落花成雨後》,據說是唐先生於五十年代初期的作品,以前也從沒聽說過。本來上星期三有一場關於唐先生早期作品特色的研討會,請來嶺南大學幾位學者與藝術總監李奇峰對談,可惜時間不合,錯過了。

《一自落花成雨後》去年在新秀匯演第一回合已演過兩遍,但這是我第一次看。據官方網站的劇情簡介,此劇情節複雜、人物眾多,而且跨越兩代,應屬唐先生務以劇情曲折跌宕、結局出人意表來吸引觀眾的時期。也許因為如此,全劇看來頗覺生硬堆砌,往往為了營造懸疑、緊張或激烈的戲劇場面而不講情理,犯駁甚多,絕非上乘之作。其中最難接受的一點,就是男、女主角原是孿生姐弟,自幼父母雙亡,分別為柴孝存和秦桐收養。柴、秦兩家素知孩子的身世,又是鄰居,卻一直沒有告訴他們,又不肯讓他們相見,結果壓迫愈大、反抗愈烈,造成姐弟相戀,一發不可收拾。米已成炊後,柴、秦兩家反過來說這是他們一直不許姐弟相認的原因。我的媽啊!這是甚麼邏輯?難道他們未卜先知,算準了兩人一定互生情愫嗎?如果姐弟倆早知自己的身世,不就可以避免一場虛驚了嗎?如果柴、秦兩家這麼神機妙算,為何又算不到那姐姐在襁褓時早已被人掉了包?

此外,為了敷演複雜的劇情,劇本較注重唸白和梆黃,音樂元素不算豐富。除了兩位主角自以為闖下彌天大禍之後,各有一段較長的獨唱外,幾乎可以說沒有甚麼發揮唱功和做手的餘地。但相比近年流行的劇目,那兩段獨唱的篇幅也不算太長,大約不到十分鐘,喜歡聽曲的觀眾可能會覺得意猶未盡。總之,只見滿臺人物跑來跑去,唱的和唸的詞兒,俱以交代劇情為主,對人物感情著墨不多,可謂劇力澎湃而戲味淡薄,所以看來更像古裝電影或電視劇,多於以抒情為主的傳統戲曲。

我耐著性子一邊看,一邊暗忖:「演這些肥皂劇似的戲文,唱段不多,也不需要甚麼上乘的做工,到底可以讓新晉演員學些甚麼?發揮些甚麼?」

附錄:《一自落花成雨後》演出劇照

Saturday, 8 June 2013

天才的壯懷

看罷《南海十三郎》重演,已有三個星期,一直如鯁在喉,不吐不快。說不好嗎?製作不惜工本,其誠可嘉。說是好嗎?又似乎談不上。演出沒錯是很流暢,就嫌水過鴨背,戲味不足,少了往日笑中有淚、發人深省的情韻。

最難以原諒者,就是把一句關鍵詞兒改掉,至今沒有撥亂反正。此句一改,頓時不倫不類,莫知所云。南海十三郎口沒遮攔、狷介狂傲的性情也給削弱了不少。

當年初看此劇,一聽此句,不由得感慨萬千,拍案叫絕。何況此句首尾呼應,給結局留下了餘音裊裊的一筆。可惜數年後改編電影時,已將此句改成現在的版本。一齣情味深邃的話劇,倏地減色,淪為一場不痛不癢、不酸不甜的鬧劇。我不想揣測編劇或導演修改對白的原因,只覺得畫蛇添足,十分可惜。

戲文開始時,明言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當警察盤問蓬頭垢臉的南海十三郎是誰偷了他的鞋子,他答說:「左鞋給英國人偷了,右鞋給日本人偷了,所以我無路可走,行不得也哥哥。」表面上若有所指,細想則犯駁不通,渾不可解。須知南海十三郎那一輩,性情、識見儘可不同,但從不動搖自己是中國人的想法,言行也往往總領國家全局。清末民初以來,中國內憂外患不斷,局勢動盪;但到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日本侵華戰事早已平息。香港雖是英國殖民地,以全國幅員而言,畢竟只是滄海一粟;何況大英帝國今非昔比,在中國的影響力,不及清末列強爭雄時之萬一。既然如此,怎能說英國人、日本人令中國人無路可走?

其實十多年前上演的原版,偷左鞋的是毛澤東,偷右鞋的是蔣介石──這才是符合南海十三郎生長年代,令多少中國人無路可走的沉痛真相。正因如此,結局時那警長向下屬複述二十多年前南海十三郎的一席話,本來嘻皮笑臉的小伙子才會面容僵住,再也笑不出來。

倘若看官不信,大可翻檢多年前由次文化堂出版的《南海十三郎》原著劇本,便知我所言非虛。

如果說《南海十三郎》其中一個題旨,是讚揚南海十三郎堅守信念、不向俗世妥協的錚錚傲骨,製作人員為何甘願自廢武功,把一句關鍵臺詞改掉?何以這邊廂讚嘆鐵筆無情,風骨崢嶸,那邊廂卻畏首畏尾、明哲保身?

田漢因為堅持己見而遭受政治迫害,南海十三郎因為不肯隨俗而潦倒街頭,鬱鬱而終。莫非編劇想勸喻我等凡夫俗子,擇善固執的都沒好下場?然而,他們面對的都是外來威脅,半點不由人。屈服也好、逃避也好,總是情有可原。若是刀斧尚未加身,甚至連有沒有敵人來犯尚未探聽清楚,自己早已氣沮膽怯,棄械投降,又是甚麼道理?

還是南海十三郎說得好:「隻手耕耘天欲雪,壯懷如我更何人?」天才的壯懷,的確不是庸人所能明白。

Friday, 7 June 2013

文章有價

儘管《南海十三郎》重演,令人頗感失望,但仍有可觀之處。

至少,當聽到潘燦良扮演的唐先生,躊躇滿志地告訴南海十三郎他為甚麼如此渴望成名,突然心中一陣莫名的觸動──

「我要證明文章有價。再過三十年、五十年,沒人記得甚麼黃金、股票,世界大事也是過眼雲煙。但是一部好的劇本,過了五十年、一百年,依然有人欣賞。即使將來我死了,仍會有人記得我的名字、我的劇本,這就是『文章有價』。」

當場忍不住書空咄咄,喃喃的道:「你做到了,你已經做到了。」眼淚竟悄無聲息的流瀉下來,把兩頰都沾濕了。

「文章」之「有價」,當然不是洛陽紙貴,也不是一字千金。這個「價」,無形無聲,標準不一,高下難調。作者本人,也未必因「文章有價」而錦衣玉食,但他的名字和作品,卻可以百世流芳,幾與日月同輝。《紅樓夢》之於曹公、《牡丹亭》之於湯顯祖、《竇娥冤》之於關漢卿、《史記》之於太史公,莫不如此。

做買賣的,自然希望一本萬利,財星高照。當官兒的,就算以天下為己任,也難免有加官晉爵、鵬程萬里之想。遠處江湖的讀書人,不慕權勢者有之,不貪財帛者亦有之,但「文章有價」,可能就是他們最著意追求的虛榮。

「虛榮」似是貶語,但卻千真萬確。文章能否傳誦千古、姓名是否萬人景仰,誰也作不了主。任你學究天人、能言善道,終是凡夫俗子,身後之事,誰可逆料?即使著作等身,難保哪日突然兵兇戰危、天災人禍降臨,一生心血不免化為灰燼。中國自古才人能士何止千萬?典籍汗牛充棟,不可勝計;然而流傳至今者,百不存一,正因如此。

既然「文章有價」虛緲難求,何以那麼多讀書人仍然樂此不疲?可能與《左傳》「襄公二十四年」記載的這段故事有關:

魯國叔孫豹出使晉國,晉國范宣子迎接他時問道:「古人有云:『死而不朽』,請問是甚麼意思?」叔孫豹未有回答。范宣子接著道:「昔年匄的祖先,自虞以上,是陶唐氏;在夏朝,為御龍氏;在商代,為豕韋氏;在周朝,為唐杜氏;晉國主持中原會盟時為范氏,這就是『不朽』,對嗎?」叔孫豹答道:「以我所知,這是世代相傳的祿位,並非不朽。魯國有一位已故大夫叫臧文仲,他死後,言論流傳不衰,這才是『不朽』。我聽說最高者為『立德』,其次『立功』,再其次『立言』。即使年深月久,始終沒有廢棄,這就叫『不朽』。若只是保存一姓一氏,守護宗廟,使世世代代祭祀不絕,沒一個國家不是如此。所以祿位高顯,不能稱之『不朽』。」

這就是傳統中國「三不朽」的由來。原文是:「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

說穿了,讀書人貪圖的,正是「不朽」,也就是「文章有價」之所在。但文章要經得起歲月的淘洗,首要講究的仍是真才實學,然後再談際遇運數。環顧今天紙本、網上刊物勝似天上繁星,但五十年後仍有人傳閱其文字,不至湮沒無聞者,又有多少?

Thursday, 6 June 2013

重看《南海十三郎》

看完《最危險的時候》,翌日再看久未重演的名劇《南海十三郎》

初看「香港話劇團」搬演《南海十三郎》,距今已差不多二十年。當日也是重演,但震撼力無與倫比,至今記憶猶新。其時滿臺角兒,知名度雖不及今天,但演技已臻上乘,默契也極好;加上劇團藝術總監楊世彭親自執導,場面調度流暢悅目,把莊諧並重的戲文發揮得淋漓盡致,確是難得的佳作。其中少年十三郎與父親鬥嘴、唐滌生拜師、師徒重逢、十三郎在利舞臺外目睹昏迷的唐先生被送院而發狂呼喊等場節,印象分外深刻。

如今主角依舊,其餘人事全非,連監製、導演也換了人,觀感或有不及,也是意料之中,所以進場前早調低了期望。

可惜,還是失望。

不知道是否新晉導演功力未純,還是我情懷不再,抑或看戲的眼光與當年也大不相同,總覺得這次重演節奏太快,有些重要的段落如唐滌生拜師、師徒重逢等,都沒有預期中的感人。觀眾還沒來得及咀嚼箇中情味,燈光、布景早已移形換影,或見那「講故五人組」匆匆跑出來繼續插科打諢,彷彿臺前幕後只是虛應故事,趕著快手快腳把戲演完,好吃夜宵去似的。總之,整齣戲看將起來,就像以前《歡樂今宵》的趣劇一般,渾渾噩噩笑過便算,沒甚麼值得回味之處。只有在寶蓮寺重遇家中老僕那一段,才算有點意思。

謝君豪第N遍重演南海十三郎,自是駕輕就熟。但不知是否熟過了頭,總覺得少了幾分當年的棱角與清逸,卻多了幾分圓滑世故,見之不勝唏噓。我當然明白,人長大了,多經磨礪而成熟後,自然無復少年時的輕狂、青澀,實屬非戰之罪。可是戲裡的南海十三郎,生性狷隘孤僻,恃才傲物,得志時頤氣指使、不可一世,失意後半瘋半傻、自我放逐,歸根究柢都是因為不肯向現實妥協,或者適應不了世道的變遷。若然傲骨磨鈍、狷狂減色,則戲文寫得再好,觀感也難免受挫。因為《南海十三郎》之所以好看,就是多少人給現實磨去了的棱角與傲骨,可以在舞臺上重尋。不甘從俗者,可能著眼於南海十三郎一身傲骨崢嶸,如何在吃人的現實裡掙扎求存,雖窮困潦倒而無怨無悔。隨俗而行者,又可能看到擇善固執、不屈於人的沉重代價,同時又不得不為他的勇氣與堅持而心折。無論是哪一類性格與遭際的觀眾,似乎都能從戲文中得到一點心靈的慰藉、一絲對做人處世的啟發。

猶幸潘燦良再演唐滌生,能夠保持水準。儘管亮相的造型少了當年形神兼備的震撼力,重遇恩師那一段,卻把唐先生成名後顧盼自豪、意氣風發的神態表達得更精準。

南海十三郎姪女梅仙的戲份不算多,但多年來一直是宣傳重點,而且地位比唐先生還要高一些,實在教人摸不著頭腦。蘇玉華重演此角,因為佔戲不多、情節鬆散,只能算是中規中矩,表現未算突出。

若論最教人驚喜者,則非扮演薛覺先的新劍郎莫屬。新劍郎是資深老倌,近年多從事推廣粵劇、培訓新人等工作,如今客串一代粵劇宗師,舉手投足俱見大家風度,比當年的丁家湘更具說服力。如果我沒記錯,這次由新劍郎即席演唱一段《心聲淚影》裡的〈揚州二流〉,也是以前沒有的,可能是讓他有機會露一手而加插的新點子。這一段〈揚州二流〉,唱來神完氣足,韻味醇厚,盡顯深湛功力,令人嘆服。只是後來薛覺先重遇南海十三郎那一段,表現薛覺先因失聲而退休的衰頹感覺不夠強烈,與前文當時得令的模樣相差不遠,略嫌美中不足。不過新劍郎並非話劇演員,只是客串性質,做觀眾的也不能過於苛求了。

Monday, 3 June 2013

《最危險的時候》

佛誕的長周末,連續看了兩齣以劇作家生平為題材的話劇,感慨殊深。

事隔半個月了,明明憋了一肚子話要說,可是想來想去,寫了又抹,抹了再寫,始終難以措詞。

誰叫自己才力太差?沒法子,只好循著老路來寫,即使新意欠奉,那也無可如何了,還請諸位看官原宥則個。

先看新編的《最危險的時候》,以中國現代戲劇的奠基人、《義勇軍進行曲》填詞人田漢為主角,敷演他晚年飽受迫害,含恨而終的故事。

自問對中國現代史、現代文學認識不深,也沒甚麼興趣。只是得知老友客串其中,一心去捧個場;而且很久沒到小劇場看戲了,也好應趁機增廣見聞。進劇院前,看了一些田漢的生平簡介,又借來他的作品選集匆匆讀了幾篇,打個底兒,以免辜負臺前幕後的一片苦心。

此劇分場雖繁,但有條不紊,緊扣主題,沒有鬆散、拖沓之弊,可見編劇陳敢權苦心經營,成績不俗。最有趣是加插幾段簡短的粵劇表演,借用田漢筆下的古代人物白素貞、關漢卿和朱簾秀,表現田漢受迫害時,心中不滅的精誠與冀盼。話劇和粵劇段落之間的銜接比預期暢順,加上燈光運用得宜,令人一望而知是田漢內心的幻像,沒有突兀之感。可惜關漢卿與葉和甫那一段原應甚為精采的對答,被兩位演員全不搭軋的化裝和演技破壞了觀感。

關漢卿一身鬚生的打扮,化妝、舉止、語氣跟粵劇戲臺上的角色沒分別。那葉和甫卻是一副在《歡樂今宵》演古裝趣劇的模樣,沒勒頭吊眉,臉上也沒塗脂抹粉,一件海青穿得歪歪斜斜,動作、說話沒半點古代味兒,就像當年廖偉雄或鄧英敏戴著眼鏡、手錶,穿起古裝扮演不學無術的紈褲子弟一般。關漢卿與葉和甫走在一起,一莊一諧,一古一今,突兀無比。我明白飾演葉和甫那位演員,因為一人分飾數角,加上換場時間匆促,來不及換裝可以體諒;但從場面調度上看,導演是否應該派他演葉和甫,或者在人手緊絀的情況下,應否加插這個來自田漢原著話劇《關漢卿》的片段,卻是值得深思的。

然而瑕不掩瑜,此劇兩小時演下來一氣呵成,全場四面觀眾屏息靜氣,全神貫注,非常難得。演員認真投入的演出,固然應記首功;劇本題旨清晰、戲文流暢,導演調度場面大致上準確有力,舞臺布置簡潔實用,沒半點累贅或喧賓奪主,亦功不可沒。

以文化大革命為時代背景的故事,大都氣氛沉重、悲涼,著墨於殘酷的政治運動,如何釋放和利用人性的醜陋、如何踐踏人的生命和尊嚴,《最危險的時候》也不例外。演到要緊處,只覺陰冷迫人、不寒而慄,明明沒有血肉橫飛、殘忍暴虐的視覺效果,還是有一兩段忍不住閉上眼睛不忍卒睹,比魑魅魍魎的恐怖片更令人膽顫心驚。然而戲文並非一味堆砌政治運動不問對錯、玉石俱焚的破壞力,也有細致描寫田漢與幾名學生面對從天而降的政治衝擊時,各自不同的取向,能夠啟發觀眾一邊看戲一邊思考。

陷害賢良、指鹿為馬,歷史上罄竹難書,並非中國獨有,也不是共產黨的專利。只是因為中共當政的時代,與我們距離最近,多少人自有切膚之痛──否則我的父母輩,何必少年時已離鄉背井,到這蕞爾小島來尋一爿立錐之地?如要避免重蹈覆轍,改革的何嘗只是制度?須知道,制度也是由人來建立的,人心不正,制度怎會完善?人類怎會甘心作繭自縛?即使制度再完美,時移勢易,傳將下去也難免會變質,甚至淪為助紂為虐的工具。現在人人盡說民主好,可是世上有多少號稱民主國家仍是貪腐橫行、公義不彰?多少人挾民主之名而行獨裁之實?即使自詡為世界超級大國者,對人命的輕視、對人權的肆意踐踏,難道還嫌少了?所以建立完善的制度固然重要,但是匡正人心,確保人人奉公守法、講信修睦,似乎更重要。

儘管編劇在場刊中明言,戲文內容乃受田漢生平事蹟啟發而創作,並非為了重現史實,也不是人物傳記,但看編劇借田漢之口,說一部好劇本所寫的,應該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而不應拘泥於故事內容是新是舊,聽得我心有戚戚焉。其實,新舊好壞之間,並沒有必然的關係,新的未必一定好,舊的未必一定差。如果舊物毫無價值,何以至今仍有很多舊戲新編或取材自經典名著、歷史故事、民間傳奇的新作品?觀眾如果連原著是啥樣子也不知道,如何分辨戲文的好與壞?如何評論改編是否成功?

在那「破舊立新」、「革命無罪,造反有理」等意識形態主宰一切的年代,一個人擇善固執,不肯捨棄傳統文化與歷史,往往招來殘酷的身心折磨,隨時像田漢那樣身敗名裂,甚至死後屍骨無存,灰飛煙滅。近年內地官方傳媒介紹歷史與傳統文化的電視節目、紀錄片與相關書籍愈來愈多,當中有些製作精良,而且大受歡迎;不少學生與年輕學者也在網上呼籲恢復使用正體字、穿漢服,可知內地人多麼渴求重新認識歷史與傳統文化,或可視之為對二十世紀連串政治運動造成嚴重文化斷層的一種反省與補救。反觀香港,竟然有人身在福中不知福,在未受威脅的情況下,甘願與傳統文化和歷史一刀兩斷,甚至因為深恨內地朝廷,竟然學著他們黨國不分,以中國人為恥。無論是舞臺上的田漢,或歷史上的司馬遷,身遭厄困,萬劫不復,何嘗因為朝政腐敗,連自己的祖宗也不認了?如果為了政治的喜惡而貿然割斷自己的文化根源,那跟我們至今深痛惡絕的紅衛兵,又有甚麼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