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15 June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寶蓮燈》(上)

李漁在《閒情偶寄》大談「填詞」(其實就是今天所謂的戲曲編劇)之道,曾諄諄告誡作者要「脫窠臼」,務求新奇,避免因襲。他說得甚是苛刻:「吾謂填詞之難,莫難於洗滌窠臼;而填詞之陋,亦莫陋於盜襲窠臼。吾觀近日之新劇,非新劇也,皆老僧碎補之衲衣,醫士合成之湯藥。取眾劇之所有,彼割一段,此割一段,合而成之,即是一種『傳奇』。但有耳所未聞之姓名,從無目不經見之事實。語云:『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以此讚時人新劇,可謂定評。」

抄襲固然不應該,或像引文說的東抄一段、西割一段,然後綴合成篇,斧痕歷歷可辨,也算不得高明。可是要完全創新,絲毫不受前人作品的影響,同樣不切實際。這箇中的分寸,從來不易把握。

其實,創作新劇固然重要,表演方法、場面調度等方面的創新,何嘗不然?戲曲受到本身性質所限,劇本必須音韻諧協,便於演唱;亦須文辭優雅,韻味深邃,非精通音律、文采斐然者不能為之。所以新劇難求,經得起反覆琢磨、錘鍊的新劇更如鳳毛麟角。反觀歷演不衰的傳統劇目如《寶蓮燈》、《白蛇傳》等,都是經過歲月淘洗、千錘百鍊的「倖存者」,自然有其過人之處。這麼一來,「舊戲新演」,即搬演傳統劇目時,在表演方法和細節編排方面推陳出新,就成為吸引觀眾、維持戲曲藝術生命力的重要法門。從觀眾的立場來說,新劇與舊戲的欣賞重點,也因此略有不同──看新戲注重的多是故事、服裝、布景等技術細節,看舊劇則較重視表演方法、場面編排的優劣與異同。

這次到油麻地戲院看《寶蓮燈》,正是抱著這種欣賞舊劇的心態,想看看他們如何處理這部膾炙人口的民間傳奇。

未說演員的表現,先談談關於場面編排的一些感受。

是次演出的分場,與以前看過的頗有不同,場次之間長略懸殊,加上落幕換景較為費時,未能做到一氣呵成,甚是可惜。

全劇共分六場,分別是〈仙遇〉、〈痛別〉、〈肇禍〉、〈放子〉、〈練斧〉、〈劈山〉,比以前看過的版本,少了一場劉彥昌帶著小兒子秋兒與秦太師(由淨角掛鬚扮演)據理力爭的公堂戲。這一場主要是生、淨的對手戲,唱、做兼重,但與故事主線的關係不太緊密,刪去了也無可厚非。

最可商榷的卻是〈肇禍〉一場。此折內容非常簡單,演的是沉香與同父異母的弟弟秋兒,看不過秦太師之子官寶仗勢欺負同學,伸手推了他一下,誰料他失足撞向石墩而死。這次採用默劇的形式演繹,滿臺演員沒一人開口說過半句話,只有鑼鼓伴奏,不到五分鐘就演完了。其實,這麼簡短的過場,是否需要獨立成折?我建議效法〈痛別〉以舞臺前後兩半演繹二郎神亮相、誓要棒打鴛鴦,以及聖母與劉彥昌樂極生悲的處理方法,首先將沉香、秋兒和秦官寶的爭執放在舞臺前端演出,舞臺中間用黑色布幕遮住,方便工作人員繼續在後面換景。待過場演完後,沉香拉著秋兒慌忙下場,拉開黑色布幕就是劉宅的布景,劉彥昌馬上可以接著演〈放子〉,氣氛不是更緊湊些麼?又或者索性刪去〈肇禍〉一折,反正〈放子〉裡秦太師的衙役和沉香兄弟倆也會複述秦官寶失足撞死的經過,不一定要演出來。

此外,〈練斧〉一折的編排有點兒名不副實,應該檢討。話說沉香的繼母忍痛讓親生兒子秋兒到太師府領罪,放沉香到華山救母。沉香要先練武藝,再取開山神斧,其間還要跳進丹爐,練成金睛火眼(抑或銅皮鐵骨?這倒忘了……)。這次表演時,少了聖母的侍婢靈芝帶沉香往拜霹靂大仙為師一段,只見一身火紅打扮的沉香與靈芝對打,表示已學成了一身高強武藝,準備挑戰二郎神。那也罷了,舞臺右側明明放著一隻大丹爐,可是沉香既沒有跳進去(以前看過扮演沉香者翻筋斗凌空跳過丹爐下場,換上火紅色的衣服後重新亮相,表示已經脫胎換骨),也沒有把從天而降的神斧放在爐上鑄鍊增強法力,那丹爐不就是多餘的嗎?為甚麼要這樣安排呢?

聽說這個新秀匯演計劃,培訓的不只是演員,亦包括樂師、提場、布景師等幕後工作人員,礙於經驗不足,偶然出現音樂拍和與演員動作不太協調、布景和道具有誤等毛病,都是情有可原的。但觀眾體諒是一件事(其實未必所有觀眾都肯包容),嚴謹從事、精益求精,始終是從藝者必備的基本態度。這次演出《寶蓮燈》,亦有類似的毛病,例如換幕時間仍嫌太長,不但割斷了緊湊、連貫的氣氛,觀眾的情緒也難以維繫。有一場暗燈換幕時,那擺放道具的仁兄穿了一件深淺相間的衣服,即使熄了燈,觀眾仍看得清清楚楚。在京劇、崑劇表演中,擺放道具的工作人員大都是一身款式相同的黑色或深灰長袍,既減少暗燈換景時穿幫的機會,看上去亦覺嚴謹、整齊,粵劇也不妨參考一下。另外,結局時華山聖母脫困,奔往與兒子相聚那一、兩句邊走邊唱的詞兒,不知怎地與音樂拍和出現衝突,聽來既像走音,又似掉了拍子,氣氛尷尬,十分可惜。如今新秀匯演已踏入第二年,工作人員既已累積了經驗,觀眾的期望也自然提高,希望他們可以不斷努力改善,在細節上尤其須多注意,不能掉以輕心。

2 comments:

  1. Anonymous4:48 am

    ‘抄襲固然不應該,或像引文說的東抄一段、西割一段,然後綴合成篇,斧痕歷歷可辨,也算不得高明。’ 這幾句令人馬上想起近年某新晉劇作家的胡混作品。嘿嘿,那人少讀書,怪不得。

    ReplyDelete
    Replies
    1. 嘿嘿,心照不宣了。

      Delete

Thank you for your comment. It will be published after moderation by the blogger to avoid spam messages. Thank you in advance for your understa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