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27 June 2013

《戰宛城》

康樂文化事務署主辦的「中國戲曲節」,每屆均邀請不同地方劇種來港表演,在最為人熟悉的粵劇、京劇和崑劇以外,讓觀眾大開眼界、一新耳目,是推廣傳統戲曲的德政。本來兩年一屆,不知為何去年的演出仍然歷歷在目之際,今年的戲曲節又開鑼了。

今年的開幕節目是新編粵劇《戰宛城》,由羅家英參考古本粵劇和京劇編撰,原定只演三場,誰知門票一早售罄;當局加開一場也火速滿座,向隅者眾,某程度上亦反映香港粵劇旺盛的生命力。

《戰宛城》演的是曹操討伐張濟,納其妻,被張濟之姪張繡突襲反擊,險些失陷於宛城的故事。曹操在此役損失慘重,長子曹昂、姪兒曹安民、猛將典韋全部戰死。由於曹昂早逝,曹操次子曹丕才成為僅存諸子之長,日後才得以繼承魏王之位,篡漢自立。此乃後話,暫且不表。戲文按照上述史實加油添醋,把割據宛城的張繡率眾投降,改寫為遵照謀士賈詡之計而詐降,遂搖身變成忠於漢室、力抗曹操的英雄人物。張濟遺孀鄒氏亦聽從賈詡之計,色誘曹操,與姪兒裡應外合。

此劇貫徹香港老倌積極承傳粵劇藝術的使命,由老、中、青三代同堂演出,諸位老倌可能亦有為後學垂範之意。喜見人人悉力以赴,臺前幕後各項細節俱是難得一見的認真嚴謹,盡顯香港粵劇作為「主場當家」的聲價。

選角恰當,演出認真,是此劇成功的關鍵。尤聲普的曹操、羅家英的張繡、陳好逑的鄒氏、阮兆輝的賈詡,無不符合身分與行當。尤其是羅家英與陳好逑兩位,連唱帶做、文武兼擅,舞蹈身段之優美婀娜、武打功架之矯健敏捷,自然不在話下;最難得是諸位前輩對戲劇內在節奏的掌握分毫不差,演來徐疾有致、張弛有度,卻始終牢牢牽引觀眾的注意力,充分展現演技最上乘的境界,令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其中張繡、鄒氏與賈詡在靈堂上議計復仇一段,三位演來慷慨悲壯,舉手投足皆成法度,對答之間火花四濺,煞是精采。另外,張繡詐降曹操時,羅家英連續做出多個高難度動作來表達張繡含悲懷憤、忍辱負氣的心情,看得人透不過氣來。例如他跪著向曹操一邊叩頭,一邊把水髮向前後猛甩,腰、肩、頸、頭的勁力貫透髮梢,一條水髮始終筆直上下,看得我目瞪口呆。倒是尤聲普演曹操,教我有點失望。不知是否這個角色的身分、性格,甚至臉譜、衣飾、行當,與《再世紅梅記》的賈似道實在太相似,演到某些地方,一時間竟不能分辨眼前的是曹操或賈似道。

年輕演員方面,我對洪海的典韋和劍英的胡車印象最深。洪海勾了一張黃澄澄的花臉,身穿橙黃色的大靠,既象徵典韋驍勇善戰,視覺上也顯得神威凜凜。他的聲音宏亮,身手不凡,把典韋自負武藝、率直忠勇的個性表達得很好。劍英身材高瘦,面目頗為俊朗,平日多擔任武師,有時也客串演武生(如《感天動地竇娥冤》的冥神),功夫自然不賴。這次他飾演胡車,奉賈詡之命往盜取典韋的雙戟,雖只有短短一段不到十分鐘的武戲,但那些翻騰跌撲和掃堂腿的動作,爽快剛勁之中帶有三分輕盈,頗切合小偷躡手躡腳的模樣,甚覺可喜。放眼望去,不少油麻地戲院的新晉演員也有參演,包括王潔清、王希穎、李振歡等扮演鄒氏的侍婢,還有梁淑明、文華分飾曹昂與曹安民。各位戲份雖不算多,但演來用心,即使在旁侍候,神情、動作俱顯一絲不苟。

此劇的場面編排也頗見巧思,情節緊湊,文武相間,沒甚麼冷場,大小角色均有相當的發揮機會,尤為難得。可惜結局全然不合情理,令整體觀感大打折扣。話說鄒氏百般引誘,曹操不虞有詐而中計。芙蓉帳暖之時,張繡起兵突襲,曹操在曹昂、曹安民護持下落荒而逃,狼狽萬狀,兩名子姪也相繼陣亡。鄒氏率領娘子軍窮追不捨,曹操無路可退,居然以丞相之尊,卑顏屈膝向鄒氏求饒。那還罷了,鄒氏竟然聽信曹操的話,相信他是奉漢正朔、定國安民的股肱之臣,放他一馬。即使張繡趕至,聲稱要替叔父(也就是鄒氏因抗擊曹軍而戰死的丈夫)報仇,她仍不改初衷。但曹操於她有殺夫之恨、毀節之辱,不是應該誓殺之而後快的嗎?曹操狗急跳牆,那幾句求饒的話,如何信得過?難道曹操叫她兩聲「夫人」,心腸就軟了?真是不可理喻之極,只看得我咬牙切齒,暗罵這個不知所謂的結局,讓前半部辛苦經營的戲文和表演付諸東流……

鄒氏色誘曹操的表演手法也失諸冗長、露骨,無甚美感可言,只看得我寒毛直豎,坐立難安。兩位前輩從頭到尾認真演出,只覺難為了他們。這類戲文最忌寫實,極易過火,只須做到引人遐思便是,何必非要「畫公仔畫出腸」來?不如一番糾纏之後,讓曹操一手拉住鄒氏,挾住她雙肩或手臂下場,地上有意無意地遺下一條汗巾、腰帶之類的衣飾作暗示,已經足夠了。如果說逑姐擅演潘金蓮的萬種風情,想把這份本領移到這裡施展,fair enough,但畢竟《戰宛城》與《潘金蓮》戲文截然不同,人物與情境也大異,根本不應該把場面弄得如此陋俗。

突然想起,無論是粵劇、電影或電視,創作人為求故事出人意表甚至嘩眾取寵,不惜矯態犯駁、情理不通,幾乎成為香港劇本的通病。多年來我們在演員、導演、攝影和音樂等技術層面上人才輩出,編劇方面卻始終較為遜色。佳作不是沒有,只是數量太少,而且一直缺乏筆力雄健、水準穩定的作者,所以好的劇本往往只能偶一為之,無以為繼。那麼,這是否揭示了香港社會的某種缺陷,還是我們深思熟慮、自圓其說的能力逐漸退化,抑或我們的DNA裡天生缺少了某種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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