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8 June 2013

天才的壯懷

看罷《南海十三郎》重演,已有三個星期,一直如鯁在喉,不吐不快。說不好嗎?製作不惜工本,其誠可嘉。說是好嗎?又似乎談不上。演出沒錯是很流暢,就嫌水過鴨背,戲味不足,少了往日笑中有淚、發人深省的情韻。

最難以原諒者,就是把一句關鍵詞兒改掉,至今沒有撥亂反正。此句一改,頓時不倫不類,莫知所云。南海十三郎口沒遮攔、狷介狂傲的性情也給削弱了不少。

當年初看此劇,一聽此句,不由得感慨萬千,拍案叫絕。何況此句首尾呼應,給結局留下了餘音裊裊的一筆。可惜數年後改編電影時,已將此句改成現在的版本。一齣情味深邃的話劇,倏地減色,淪為一場不痛不癢、不酸不甜的鬧劇。我不想揣測編劇或導演修改對白的原因,只覺得畫蛇添足,十分可惜。

戲文開始時,明言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當警察盤問蓬頭垢臉的南海十三郎是誰偷了他的鞋子,他答說:「左鞋給英國人偷了,右鞋給日本人偷了,所以我無路可走,行不得也哥哥。」表面上若有所指,細想則犯駁不通,渾不可解。須知南海十三郎那一輩,性情、識見儘可不同,但從不動搖自己是中國人的想法,言行也往往總領國家全局。清末民初以來,中國內憂外患不斷,局勢動盪;但到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日本侵華戰事早已平息。香港雖是英國殖民地,以全國幅員而言,畢竟只是滄海一粟;何況大英帝國今非昔比,在中國的影響力,不及清末列強爭雄時之萬一。既然如此,怎能說英國人、日本人令中國人無路可走?

其實十多年前上演的原版,偷左鞋的是毛澤東,偷右鞋的是蔣介石──這才是符合南海十三郎生長年代,令多少中國人無路可走的沉痛真相。正因如此,結局時那警長向下屬複述二十多年前南海十三郎的一席話,本來嘻皮笑臉的小伙子才會面容僵住,再也笑不出來。

倘若看官不信,大可翻檢多年前由次文化堂出版的《南海十三郎》原著劇本,便知我所言非虛。

如果說《南海十三郎》其中一個題旨,是讚揚南海十三郎堅守信念、不向俗世妥協的錚錚傲骨,製作人員為何甘願自廢武功,把一句關鍵臺詞改掉?何以這邊廂讚嘆鐵筆無情,風骨崢嶸,那邊廂卻畏首畏尾、明哲保身?

田漢因為堅持己見而遭受政治迫害,南海十三郎因為不肯隨俗而潦倒街頭,鬱鬱而終。莫非編劇想勸喻我等凡夫俗子,擇善固執的都沒好下場?然而,他們面對的都是外來威脅,半點不由人。屈服也好、逃避也好,總是情有可原。若是刀斧尚未加身,甚至連有沒有敵人來犯尚未探聽清楚,自己早已氣沮膽怯,棄械投降,又是甚麼道理?

還是南海十三郎說得好:「隻手耕耘天欲雪,壯懷如我更何人?」天才的壯懷,的確不是庸人所能明白。

6 comments:

  1. Anonymous11:40 am

    國民黨, 共產黨比起大英帝國, 對文化人殘酷得多, 這些事給英國人食死貓, 英國人會體諒的

    ReplyDelete
    Replies
    1. 不是人家體諒不體諒,而是應該不應該的問題。

      Delete
  2. Anonymous9:08 pm

    溫水煮蛙, 一點一滴地扭曲, 鄉愿的貢獻也不少

    ReplyDelete
    Replies
    1. 咎由自取,怨得誰來?

      Delete
  3. 當我在戲院發現此句消失,心裡一沉。把此句刪了,又是高志森的杰作!

    ReplyDelete
    Replies
    1. 此句早在電影版已刪掉,至今意難平。

      Delete

Thank you for your comment. It will be published after moderation by the blogger to avoid spam messages. Thank you in advance for your understa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