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3 July 2013

薪火相傳--記上海崑劇團演出之二

「上崑」三晚表演,精采紛呈,眼睛和心靈都滿載而歸。可惜老生計鎮華因病缺席,由後輩繆斌、學生袁國華等補上。兩位悉力以赴,幸不辱命,表演也發揮到應有的水準。但看《荊釵記》之〈開眼〉、〈上路〉和《琵琶記》之〈吃糠〉等折,與丑角張銘榮搭檔的換了別人,總是若有憾焉。

轉念又想,今年二月初在臺北國家戲劇院看過計鎮華與梁谷音合演《邯鄲記》和《朱買臣》之〈潑水〉,記憶猶新,沒料到事隔四個月,計鎮華就因病無法來港演出。世事無常,誠不謬也。所以慶幸瞻仰過大師丰采之餘,也告誡自己要珍惜每個機會──因為臺上臺下都無法知道,「今宵離別後,何日君再來」,到底還有沒有下一次。

故此,近年戲曲承傳的問題更形迫切。各個主要劇種均採用「以老帶新」的策略,希望年輕演員藉著與老師、前輩同臺演出,汲取更多經驗,早日嶄露頭角。遠的不說,這半年來看的粵劇、崑劇、越劇甚至京劇,莫不如此。這個策略的成效如何,尚待觀察,但我這杞人憂天的麻煩觀眾也不免擔心,「以老帶新」怎樣才做到適可而止,避免造成新晉演員──甚至觀眾──的心理依賴?新晉演員功力未純、經驗不足,如果沒有師長帶領,演出時難免緊張,也許會影響發揮。但如果新秀只有與師長同臺時,才施展得出自己的真本領,何年何月才可以獨當一面?從觀眾的角度而言,誰不喜歡名角大家極盡視聽之娛的演出?新晉演員技藝稚嫩,名氣亦遜,觀眾不賣帳,也沒甚麼稀奇。因此「以老帶新」,某程度上也是保障票房的策略。然則長此下去,新晉演員可能出不了頭,老倌名角亦交不了棒,無異於飲鴆止渴,終非長久之計。倒是香港八和會館主辦的新秀匯演,全由新晉演員擔綱,似乎更具成效。也許,「以老帶新」應該只限於大規模演出,屬於輔助性質;提供場地和演出機會,放手讓新晉演員在實踐中磨練技藝,力爭上游,才是培育新人的有效方法?

常聽戲行中人說,演藝若要進步,非多演、多看不可。這道理正如作文一樣,多寫可以鍛鍊文筆,同時也要多讀書,以吸收更多不同的詞彙、筆法和題材等,厚蓄學識,提升判斷力。崑劇乃百戲之母,唱功、做手、身段等表演技巧堪稱最細膩豐富,可供借鑑之處極多。一連三晚,在劇場裡冷眼旁觀,來觀摩的粵劇中人似乎甚少,只有寥寥幾位,當中包括陳好逑、陳寶珠、吳君麗、林家聲等,可見前輩好學不倦,令人敬佩。猶幸還有幾位油麻地戲院的新晉演員,登時也對她們好感驟增。

看「上崑」生、旦、淨(花臉)、末(老生)、丑各個行當都有新秀接班,當中有些演技很不錯,似乎已具備獨當一面的條件,不免又想到香港粵劇行當偏狹的問題來。據說粵劇以前行當分工精細,常見的行當至少十個八個,光是「生」(專門扮演年輕男子者)也有文、武之分──文者稱「小生」,較重唱功;武者稱「小武」,較重武藝。兩者技藝不同,涇渭分明,文武兼擅者絕無僅有。後來逐漸合併為「六柱」,可是如今連「六柱」也頗有失傳之虞。自我看戲以來,新臉孔見過不少,但都以文武生和正印花旦為主,武生(其實是老生與掛鬚武生的混合體)、丑角、小旦絕無僅有,花臉更不必說,連「六柱」也不是,往往只由武生或丑角兼演。在油麻地戲院負責指導新晉演員的藝術總監,清一色全是生角,最近才加入尹飛燕一位旦角總監,可是丑角、武生等其他行當出身的總監完全沒有。問題是,各個行當均有其獨特的技藝,不是臨急抱佛腳或隨便學幾下就行。即使經驗豐富、見多識廣的老倌,大概只是見過前輩如何演繹,自己行當不同,未必下過苦功,也談不上甚麼心得與訣竅。例如掛鬚武生不只講究身手矯捷,還要運用一部鬍子演戲,捋、撫、挑、拋等使鬚的功夫都有其特點與作用,而且又有白鬚、灰鬚和黑鬚三種,以表示不同年紀的人物,若要運用自如,談何容易?靚次伯在三十多年前某次訪問中也說,他初演武生時,「光是捋鬚、撚鬚、拋鬚的功夫,對著鏡子整整練了三年」(《武生王靚次伯──千斤力萬縷情》頁34),可見前輩的成功絕非僥倖。即使行當沒有了,掛鬚、武打或逗笑的角色也不會消失,總得有人去演。若是濫竽充數,或者演不得其法,不只欺負觀眾,也是糟塌劇本,愧對前賢。如今香港粵劇界諸位前輩勞心勞力培育新人,實在值得敬佩,但也希望他們能正視粵劇行當瀕臨失傳的問題,讓這門藝術得以健全地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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