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18 July 2013

誰解其中味--江蘇省崑劇院的《紅樓夢》(一)

《紅樓夢》既是中國古典章回小說的壓卷篇,也是取之不竭的戲劇改編題材。章回小說的體裁,最適合改編為長篇電視劇。書中不少人物個性鮮明,際遇迥異,也適合以話劇、音樂劇和戲曲等形式獨立成篇。

自從五十多年前徐進以寶玉、黛玉、寶釵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編成越劇《紅樓夢》後,大概稱得上奠定了《紅樓夢》的戲曲改編模式。他應該不是採用這個橋段的第一人,但作品實在太受歡迎,影響極為深遠──例如葉紹德為「雛鳳鳴」編寫的《紅樓夢》,情節上大致沿襲越劇版本,但少了〈讀《西廂》〉一段,又加上早年寫成的〈幻覺離恨天〉作結局。儘管歷來其他劇種也有內容不盡相同的改編本,嘗試突破以寶、黛、釵為主線的臼窠,但論影響力,似乎還是稍遜一籌。

來到二十一世紀,當古典文學的光環逐漸褪色,淪為供奉在神壇上,可望而不可即的秦磚漢瓦,《紅樓夢》還可以改編為同樣是小眾藝術的戲曲作品嗎?如果可以,應該怎樣改編,才翻得出新意,又不失戲曲的傳統特色?

江蘇省崑劇院這次在「中國戲曲節」呈獻《紅樓夢》折子選段,由著名編劇張弘執筆。他的構思角度和編寫手法,對現代戲曲創作和改編,甚至對觀眾欣賞角度等方面,均帶來一點嶄新的啟發。

張弘是誰?他從事崑劇編劇多年,整理、改編過《白羅衫》、《桃花扇》、《西施》、《唐伯虎傳奇》等作品。數年前為「進念.二十面體」編寫了獨幕崑劇《紫禁城遊記》現已改名《宮祭》,今年底將第三度公演

演出前特地跑去聽張弘現身說法,認識一下他這次改編《紅樓夢》的構思過程。他提出了三個問題,然後逐一解答。

第一,為甚麼選擇崑劇為改編的體裁?因為章回小說的形式,與動輒四、五十齣,古稱「傳奇」的崑劇相近,而且兩種體裁對文學特性、人文關懷等方面的追求也一致。此外,崑劇行當分工精細,技藝繁多,也適合用於表現《紅樓夢》多姿多采的人物。

的確,章回小說與傳奇在形式上較為接近,但始終有明顯分別。章回小說的對象是讀者,劇本的對象包括演員和觀眾兩個群體。若劇本無法演出,則只是案頭讀物,跟小說沒兩樣。怎樣把原著的東西提煉、編排,使之成為具備「戲味」與「劇力」的段落,以供演出和欣賞,端賴編劇閱讀、分析和編寫文本的卓越能力,缺一不可。世上《紅樓夢》的讀者何止千萬?但把原著搬上舞臺,哪怕只是擷取其中一個片段,卻並非人人做到,甚至恐怕萬中無一。

第二,為甚麼是折子,不是完整的故事?王國維〈戲曲考原〉的名言云:「戲曲者,謂以歌舞演故事也。」換言之,故事就是戲曲的核心內容。編劇寫戲,大多著眼於怎樣呈現一個跌宕豐富的故事;觀眾看戲,多數亦是希望看到一個曲折離奇、新穎有趣的故事。連李漁也說:「此一人一事,即作傳奇之主腦也。然必此一人一事果然奇特,實在可傳而後傳之,則不愧『傳奇』之目,而其人其事與作者姓名皆千古矣。」(《閒情偶寄》〈詞曲部:結構第一〉「立主腦」條)然而,既有刺激官感的戲文,也應該有陶冶人心的作品。所以他選擇以折子的形式,捨繁就簡,深入描寫人物的感情和心境,而不是搬演原著複雜的情節。

竊以為這是非常明智的做法。時至今日,戲曲從大眾娛樂演變為小眾藝術,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篇幅太長、節奏緩慢,與現代城市生活嚴重脫節。城市人的工時愈來愈長、耐性愈來愈淡薄,一場戲曲表演居然要耗費三、四小時,自然望而生畏、敬而遠之;香港粵劇尤其如此。一齣戲文,從原來的四、五小時濃縮至三小時左右,大致上已減無可減,卻仍然有人批評太冗長。戲曲愛好者大可批評他們沒見識、無品味,但我們始終不能否認,這正是多年來戲曲藝術難以吸引新觀眾的主要原因之一。採用彼此不連貫的折子戲形式,演出長略的彈性大增,亦有助保存各行當,承傳其特色技藝,避免因偏重生、旦而造成其他行當失傳的惡果。

不過,搬演折子戲的策略,未必放諸四海皆準,是否奏效,也要視乎當地觀眾的反應。別的地方不說,以香港為例,感覺上似乎粵劇觀眾都比較愛看完整的故事,獨立折子戲的形式一直未能普及,只有部分劇團在日場演出折子戲。香港粵劇按照商業機構自負盈虧的原則運作,而且多是小本經營,缺乏實力雄厚的財團贊助或長線投資,政府也沒有長期的財政支持,主要是按演出項目發放資助,所以門票收入非常重要。於是觀眾的喜惡形成了一種經濟力量,直接操控了演出的內容和形式,劇團和演員為了維持生計,等閒難越雷池半步。內地劇團雖有政府支持,但也逐漸按照商業原則營運,再不可以閉門造車,完全不顧觀眾的口味和意見。這麼一來,觀眾是否因循守舊、良莠不分,能否放開胸襟,接受一些作品偏離自己欣賞的慣例,另闢蹊徑,直接影響戲曲創新的動力和演出的水平。同時,觀眾品味是否多元化,人數是否足以支持不同風格的作品和劇團,也是戲曲界能否百花齊放的關鍵。

當然,觀眾和演員、演出水平的關係是相輔相成的,很難說哪個重要些,甚至有點像雞與雞蛋誰先誰後的問題。但身為觀眾,我有時也不禁撫心自問,如果大多數觀眾安於慣例、熟套,對新作缺乏包容,是否無意間也成為了窒礙創新、鼓勵因循的幫兇?

第三,怎樣改編?《紅樓夢》卷帙浩繁,題材豐富,如何取捨?張弘說得很簡單,只是「情」、「趣」二字。「情」是觸動人心的感情,「趣」是令人會心微笑的趣味。那麼,他選編的是哪些段落?有甚麼「情」、甚麼「趣」?一眾新晉演員在舞臺上能否呈現到他獨具匠心的構思?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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