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24 August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重看《販馬記》(下)

這些年來,《販馬記》上演不多,印象中只看過一、兩次,直至去年在油麻地戲院才有機會重看。故而對此劇感受不深,也不覺得有啥好笑。沒想到這次重演,卻令我完全改觀。少年時閱歷淺,難以領略戲文嘲諷人性弱點的有趣之處,固然有些關係;但以前沒有注意場面調度對表演的影響,恐怕才是改觀的主要原因罷?

去年重看《販馬記》時,卻發覺多處場面的安排不太暢順,頗有改善的餘地。例如把第一場後半部李桂枝得劉氏夫婦收養、初遇趙寵的戲文刪去,立刻接上李奇蒙冤的戲份,沒錯是節省了時間;但趙寵一出場便是已跟李桂枝成親、高中回家,前文毫無鋪墊,感覺非常突兀。若非我已熟讀原著,第一次欣賞此劇的觀眾勢必摸不著頭腦。由於現場不設字幕,觀眾也未必人人聚精會神看戲,若期望他們一聽便明白故事內容,未免強人所難。又如春花上吊的樣子,由於太接近現實而少了戲曲應有的美感,甚至因為把綾帶掛在樹上,田旺放下春花「屍首」時幾乎扯破了布景,引來觀眾一陣陣竊笑,效果並不理想。可惜十多年前初看的情景,如今已無記憶,無法比較。

這次重演,喜見每一折均流暢、明晰,故事情節與人物關係一目瞭然,而且比較接近原著的鋪排,我身為唐先生的粉絲,自是歡喜不迭。在演出前的講座上,藝術總監新劍郎已指出,將善用舞臺中間橫分的布幕,加快換景的速度,從而減省中斷演出的需要和影響。按照原著劇本,《販馬記》的場面較零碎,在第一場〈救主、逃亡〉、第四場〈會父、寫狀〉、第五場〈告狀、相逢〉均需中途換景,當年演出時可利用旋轉舞臺節省換景時間,以收一氣呵成之效。如今以布幕封閉後半臺換景的做法,頗有異曲同工之妙。此項安排用於〈會父、寫狀〉和〈告狀、相逢〉,效果尤佳。因為恰巧這兩場戲的上、下半之間,都有一小段趙寵的獨腳戲,而在布幕前演出,沒有其他使人分心走神的布景和道具,既有緩衝上、下半部氣氛的作用,亦可集中觀眾的注意力,一舉兩得。坦白說,若不是有此安排,趙寵回房寫狀前的第二段南音(第一段是第一場下半部出場時演唱的),還有〈告狀〉時舉起烏紗又放下,然後邊做邊唱反線中板那一小段戲,我也不會看得那麼清楚。

雖說場面調度上已大為改善,某些道具上的細節仍須注意。最可笑的是〈寫狀〉那管道具毛筆,驟看足有尺來長,而且比兩根手指合併還要粗,趙寵拿起筆來準備寫狀的時候,我忍不住駭笑了好一陣子──他這是撰寫狀書還是潑墨作畫呢?他寫狀時又淘氣地用筆桿輕掃妻子的下巴,以示輕佻、調笑之態。可是那管碩大無朋的毛筆在李桂枝下顎一掃,登時教我捏一把汗,生怕刮傷她的粉臉。此外,田旺追殺李保童時所用的那柄刀,從去年又寬又大的菜刀換成又窄又長的牛肉刀,同樣粗糙不好看。但這次田旺以丑角應工,拿著長刀的模樣,平添了幾分卡通人物的滑稽感,總算沒那麼難以接受。

回想這一年來,在油麻地戲院看了三、四十場粵劇,感覺上新劍郎指導的整體演出效果最理想,場面編排、布景、道具等大都流暢悅目,瑕疵較少。他似乎對演出的各項細節均考慮周詳,事無大小皆可兼顧。在演出前的講座上,他談到整理劇本的原則──就是保留原著的分場結構,但會考慮演出時間長短和內容是否重複等因素而刪削曲文。他指出,數十年前的粵劇編劇大都是「因人寫戲」,往往為了讓臺柱發揮唱功而安排很多唱段,內容不免重複,今天看來則變成節奏拖沓,造成沉悶、冗長之感,因此必須刪節。他又以《販馬記》〈桂枝告狀〉一場為例,說明自己指導演員的方針,就是盡量按照劇情的內容和發展,保留原著的精神,不會採用為搞笑而搞笑、討好觀眾的表演方法。我自是非常贊成他的意見,也不免對《販馬記》提高了少許期望。猶幸諸位用心演繹、緊密合作,加上新劍郎以原著精神為依據的指導,不但沒有令人失望,簡直是喜出望外。

至於新劍郎給予新晉演員甚麼具體的指導,我自然不會知曉;但憑常理推斷,若不是他為演員設計或提示重要的唱腔和身段,即使演員自出機杼,在排練時,他總會給點意見,務求盡善盡美。這教我想起傳統戲曲素來沒有導演一職,全憑演員自行斟酌。至於某些重要的身段或唱腔,以至布景、道具等細節,編劇也許會在劇本註明,但未必負責監督;像唐先生唸美術出身,能自畫圖則交付工作人員者,恐怕絕無僅有。即使是內地,也好像只有大規模的劇團或重頭製作才有導演之設。其實時至今日,戲曲製作愈趨繁複,香港粵劇又多是一期一會的臨時合作形式,缺乏以前同屬駐團人員的默契,似乎更需要設立導演或藝術總監的職位,通盤考慮如何在舞臺上呈現某個劇目,給予演員指導之餘,並統籌音樂、布景、道具、服裝等各項細節,確保演出達到一定的水平。可是除新秀演出系列、個別劇團或節目外,導演或藝術總監一職尚未成為主流,是礙於人才難尋,抑或有別的原因呢?

附錄:《販馬記》演出劇照

Thursday, 22 August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重看《販馬記》(中)

文華演繹的趙寵,肯定是《販馬記》最突出、最亮眼的人物,但這不表示其他演員乏善足陳。事實正好相反,喜見人人悉力以赴,各展所長,也充分發揮彼此的默契和合作精神,成就了一臺真正的好戲。這是觀眾最喜聞樂見的,希望他們能夠堅持下去。

楚令欣扮演李桂枝,無論演唱、做工、投入程度,均較去年《六月雪》有所改進,與文華刻劃夫妻之情的戲份也演得自然、合拍,相當討好。〈會父〉一場與林汶聲的對手戲,更是感人,老友也忍不住灑了兩點眼淚。不過,竊以為她在做工和感情層次上可以再精細些、深刻些。例如〈寫狀〉最後那個嬌俏嫵媚的入場身段,雙臂動作幅度略大,稍失於粗,未夠優美婀娜。唐先生在原著劇本中註明「一笑賣身形什邊(從觀眾席望向舞臺的左邊)下」,又附註「此處入場為全場最重要、最美妙之身段」,所以對這個身段頗有期望。又如〈告狀〉一場,她穿起海青、披著斗篷扮男子告狀,連那段出場的南音也是以平喉演唱的,而且唱得相當不錯;但跟趙寵一番對答後,平喉已經有點走樣;待到公堂答話時,音調更是高不高、低不低,有點尷尬。她低頭跪著時半張臉被披風的帽子遮住,幾乎看不到表情,但身段略嫌呆板,表達李桂枝張皇失措的心情未夠充分。也許可以多用水袖、暗地裡東張西望或挪動身體等動作來加強表現李桂枝的渾身不自在。這些細節看似瑣碎,但對塑造人物、表達劇情大有幫助,不妨再仔細推敲、試驗,讓表演更有趣、更可觀。

林汶聲再度扮演李奇,演唱和感情也更勝去年首演時。但有些唸白稍覺失了節奏,好像有點遲疑,猶幸不算嚴重。雖然〈會父〉與楚令欣的對手戲確實很感人,也看到她特別賣力,但我覺得她還可以在其他稍為次要的場面,多注意戲文前後的關連和細節,令人物的形象與感情更豐滿。例如第三場演李奇販馬歸來,聽楊三春說一雙兒女失足墮潭而死,半信半疑,於是審問侍婢春花。他說春花四歲時便買她回來作李桂枝的侍婢,一向待她不薄,事到如今除春花外,誰也不相信了。那麼,我期望李奇質問春花時恩威並濟,不是一味惡狠狠地拿著藤鞭又打又罵,否則他跟涼薄無情的楊三春有甚麼分別?如果李奇刻薄寡恩,為甚麼春花寧可自殺也要隱瞞真相,以免李奇被楊三春與田旺滅口?

韋俊郎扮演李保童,收斂了不少往日較俚俗──甚至有時略帶粗鄙──的動作與唸白,頗見用心良苦,可惜未竟全功。例如第一場撞破楊三春與田旺竊竊私語、毛手毛腳,雖說為老父抱不平,孝心可嘉,但甚麼「龜公」之類的說話就可免則免了。雖說原著是這樣寫,但曲文並非一成不變,可以按照劇情和演出需要再加修飾,更臻完美。或者改成「戴綠帽」不就好了?須知道李桂枝婚後會教小姑趙連珠唸書,李保童投水獲救後大魁天下,官拜一品巡按,姊弟倆顯然是幼讀詩書,因此言行還是謹慎為上。

梁心怡分飾春花和趙連珠,形神兼備,十分討好。尤其欣賞她的仔細與認真,很多演繹上的細節都注意到了,而且做得不錯。例如開始時扮演受盡委屈的春花,不但收起了燦爛的笑容,連平日澄亮明麗的眼神也大為收斂,所以引得老友一疊聲問我為甚麼她的大眼睛好像變小了。後來飾演活潑伶俐的趙連珠,眼睛又回復原狀,但不會像以前那樣有事無事瞪得大如燈籠。「眼」乃靈魂之窗,又是「戲曲五法」之一,地位僅次於手,所以是否運用得宜、收放自如,直接影響演出效果的優劣。另外,春花上吊後也那副死相,也比去年首演時大為改善,沒那麼難看。只見她先將綾帶打一個圈,套在脖子上,讓綾帶兩端垂在胸前,然後站上樹下的凳子,垂下頭顱和雙臂作吊死狀。那懸垂的長綾帶和水袖,中間襯著瞧不見臉的頭顱,驟看就像貞子一般,既有死亡的恐怖感,又比直挺挺地站著、臉朝觀眾露出全副死相雅觀得多。無論這是出於梁心怡自己的主意,或是藝術總監的指導,總是值得讚賞的。

瓊花女這次扮演楊三春,戲份雖少,居然比去年飾演春花和趙連珠更生動傳神,不禁令人想起去年她在《白兔會》的李大嫂來。兩個角色的造型、性格和行事也差不多,瓊花女同樣演得入形入格,既可恨復可笑。其實我很好奇,為甚麼她把這類刻薄、潑辣的角色演得那麼好?早前看她演《雙珠鳳》裡伶牙俐齒的秋華、《無情寶劍有情天》那忠烈重義又帶點偏激的嫦姐姐,也有不錯的表現,可惜一直沒遇上她擔綱正印的演出。剛看到十月份的節目表,終於有一齣由她主演的《李娃傳》,一定要拭目以待。

黃鈺華以丑行扮演褒城縣令胡敬,戲份更少,但也相當出彩。〈告狀〉時在衙門前與趙寵一番妙問妙答,固然令人絕倒;更好玩的是拉著趙寵雙手,連比帶做的告訴他巡按大人如何吩咐衙役掩門,把李桂枝連拖帶抱的拉進後堂。那些動作應該是黃鈺華與文華預先設計和排練好的,雖然還有少許生硬,但機械式的大踏步、左右拉扯兼搖頭等動作,充滿卡通人物的喜劇感,用在這裡正好合適,真的惹笑非常。

其實除文華外,扮演田旺的陳澤蕾同樣令人驚喜萬分。撇開這個角色戲份較少的非戰之罪,Sam的搶鏡程度絕對不遜於文華。這次她以丑角應工,初見時是吃了一驚,但細思之則是非常明智的選擇。只見她在鼻樑上畫了老大一塊「白豆腐」,直蓋到兩隻眼睛上,又畫了八字眉和櫻桃小嘴,走路時總是哈腰弓背、躡手躡腳,模樣既滑稽又討打,亮相時幾乎認不出是她。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演來生動活潑,妙趣盎然,表情之豐富、動作之自然流露,俱屬前所未見。例如老遠看見楊三春,就情不自禁張開雙臂大聲招呼;兩人密會時說到要緊處,不是手舞足蹈就是擁肩調笑;待李奇販馬歸來,他又涎著臉上前迎接,眼睛卻骨碌骨碌地轉,一臉不懷好意的假殷勤。以往看Sam演戲,總是覺得她嚴謹有餘,瀟灑不足,一招一式皆有法度,但卻不夠自然流露,彷彿一心顧全動作、身段是否及格而少了代入人物的心境與感情。不知為何,這次她明顯比往日更專注、更投入,簡直有點豁了出去的味道,表演效果卻是出奇的好。儘管Sam跟文華沒有直接的對手戲,但看兩位同校不同系的師妹同臺較量,精采紛呈,實在老懷歡慰。老友是她們的同系師姊,比我多一點香火之情,自然更加樂不可支。希望日後還有機會欣賞她們同臺演出,最好就像老友提議合作重演《販馬記》,但由Sam扮演李保童;或者合演《洛神》,分飾曹丕和曹植。希望幾位藝術總監認真考慮一下吧。

附錄:《販馬記》演出劇照

Tuesday, 20 August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重看《販馬記》(上)

小學畢業時,有同學在我的紀念冊老氣橫秋地寫上:「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雖屬陳腔濫調,卻是千真萬確。所謂「學」者,不一定是指學術上的成績,也可以是任何一門工作、運動或藝術上的技巧。所謂工多藝熟、熟能生巧,若求進步,就必須多練習、多思考,盡心盡力,方有成果。雖然付出與回報未必是半斤八兩的等價交換,但沒有付出就沒有回報,確是千古不移的定理。正因如此,努力過後而有所進步或收成,自有難以言喻的喜悅和滿足感;就連坐享其成的塘邊鶴,也不禁胸懷大暢、欣喜萬分。

趁著是次演期最後一天,和老友到油麻地戲院重看《販馬記》,為的是領略一下文華怎樣演繹趙寵。坦白說,八個月前看她演《白兔會》的劉知遠,印象只屬一般,因此沒有甚麼期望。誰料她演趙寵,十分生動傳神,從面部表情到做手、身段,甚至帽子、帽翅的運用,無不妙趣橫生,看來花了不少時間、心思仔細揣摩和練習。曲子唱得也相當動聽,而且頗具韻味,尤其是〈寫狀〉出場時那段南音,韻味悠揚深邃,聽得我搖頭晃腦,喜出望外。最難得是不慍不火,動作、表情反應的時機與節奏更是毫釐不差,正如俗語所謂:「夾都無咁準」,所以逗得老友樂翻了天,馬上封她為偶像。我也笑得牙關酸軟、眼淚直流,暗想:「果然是『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哪。」

不知道文華是否很喜歡趙寵這個角色,看她演將起來的認真、細膩與投入,跟《白兔會》實在不可同日而語。這次她對人物的定位、動作的形態、節奏和分寸,均掌握得很準確,身段和動作極多,幾乎一句一動作,但演來流暢自然,充滿喜劇感,不會令人眼花繚亂,也並非造作、賣弄。例如趙寵高中回家,見妻子一時感觸落淚,為她拭抹,隨手一彈,淚珠竟濺中了妹妹臉頰,自己卻全副心思放在妻子身上,渾然不覺。又如〈桂枝告狀〉後半場,趙寵等了良久未見妻子出來,又聽前任褒城縣令胡敬妄言亂語,以為妻子被上司勾引,既焦急又害怕,於是縮起兩肩、弓起背脊,雙手舉起烏紗帽,眼睛向上盯著,遲疑半晌,又放回頭上,彷彿在盤算保住前程要緊,還是搶回妻子才對,有意無意間卻把烏紗戴歪了。接著唱起那段趣味盎然的「反線中板」:「拚卻了烏紗,榮華身外物,怎能把妻子,當做人情?風起在前庭,落葉捲旋風,無端吹塊綠荷蓋頂。最擔心是按院大人,生得風流俊逸,比我重加倍年輕。一樹桂枝香,此刻香滿二堂,重點有餘香可剩?一載小夫妻,尚且等閒不擁抱,何以佢一見,便擁翠含英?我要闖轅門,問一句按院大人,問佢是收買胭脂,還是主持法政?闖入二堂中,問一問枕邊妻子,是否難以為情?」這段曲子有點長,但勝在節奏明快,只見她邊唱邊做,愈唱愈急,滿場遊走,把趙寵焦躁惶急、窘迫不安,想探明究竟又怯於上司官威而不敢的神態,演得玲瓏活現。翻看手上的原著劇本,趙寵這些動作和反應,並非唐先生註明,應是文華自出機杼的成果,實在值得讚賞。

另有一些動作,唐先生在劇本中只有一句簡單的指示,實際上怎麼表達,仍須由演員費心設計。文華在這方面也做得很好,盡見她塑造人物所耗費的心力。最記得在結局時,趙寵聽巡按大人兼郎舅李保童解釋,為何傳召後母楊三春、田旺和胡敬到花園相見,而不在公堂審問,唐先生就給趙寵寫了「聽一句驚一句,每句謝罪介」的指示。那麼,在舞臺上怎麼表達呢?只見他聽一句便答應一句「是是是」;每答應一句,頭便垂低多一點、腰板又彎下多兩寸,聽完最後一句,幾乎像九十度鞠躬一般,活脫脫一副七品芝麻官在上司面前誠惶誠恐、唯唯諾諾的模樣。又如趙寵一見李保童跪下向自己妹妹提親,唐先生就註明他要「大驚連隨跟住跪下還禮介」。於是文華以零點零九秒的速度後發先至搶出來跪下,挽住對方雙臂,一疊聲的「不敢當」,不住叩頭拜揖還禮。趙寵那些謹小慎微的小男人神態,都給她演活了。

常說演戲要投入,不只在自己有戲可演時全力以赴,也要在自己沒有戲的時候,保持全神貫注,關照和呼應其他角色。是次文華在這方面也大有進步,跟早前在《戰宛城》扮演曹安民時偶爾「魂遊太虛」的模樣判若兩人。她與楚令欣(飾李桂枝)、梁心怡(分飾春花、趙連珠)的對手戲均緊湊、合拍具默契;尤其是〈寫狀〉表現小夫妻閨房之樂的戲份,既溫馨又佻皮,令人不禁會心微笑。但文華須注意眼部化妝,色彩不要太濃,否則幾乎連眼珠子也看不清楚;也須再下苦功鍛練眼神,做到目光堅定,精光透射,遠近皆見,才能彰顯人物的神采。

這次看到文華演繹的趙寵,自然燙貼,妙到毫巔,遠比預期中精采、可觀,實在令人既高興又欣慰。希望她繼續力求進步,別要辜負觀眾和咱倆同門師姊的期望,呵呵。

附錄:《販馬記》演出劇照

Sunday, 18 August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雙龍丹鳳霸皇都》(下)

儘管我期望演員多費心、多思考,按照劇情和人物,適當地設計和運用表演程式;但也非常明白,若遇上《雙龍丹鳳霸皇都》這樣蒼白無力、平淡乏味的劇本,確是「巧婦難為無米炊」,化腐朽為神奇的機會幾乎等於零,充其量只能在某些地方稍作改善,令戲文不會太難看而已。

《雙龍丹鳳霸皇都》以「雙生配一旦」為噱頭,還有個分量極重的丑角,據說當年由陳錦棠、麥炳榮、鳳凰女、譚蘭卿、陳好逑等人開山。這次在油麻地戲院演出的陣容也相當可觀,包括柳御風(即梁淑明)、唐宛瑩、韋子健、黃葆輝、林汶聲、黃鈺華、袁纓華、關凱珊和李振歡等。然而此劇破綻甚多,情節牽強造作,人物面目模糊,與《百戰榮歸迎彩鳳》那些「刁蠻女遇上暴躁男」的俗套可謂如出一轍,充分反映了「因人寫戲」也不是全無缺點的。為母復仇、一女二男的感情糾葛等故事主線本來也不算太差,問題是編劇思慮不周,情節堆砌,毫無鋪墊;人物促狹、偏激,儘管稱不上是壞蛋,但沒一個是光明磊落的正派中人,全不討好;又沒有深入描寫人物的的性格和心路歷程(例如姚鳳憐明明喜歡趙金龍多一點,卻決意下嫁容玉龍以報母仇的內心矛盾與掙扎),一味追求場面熱鬧,嘻嘻哈哈娛樂至上,實在令人看得不是味兒,難怪老友前一晚看完之後一直嘮嘮叨叨,極不滿意。

當我看到臺上諸位認真、賣力的演出,圖挽狂瀾,也忍不住連聲慨嘆:「何苦來哉?」

雖然劇本不濟,幾位主要演員的表現都不錯,尤其喜歡唐宛瑩的演繹。她分飾魏妃、姚鳳憐母女,每一場也有份演出,所以擔戲極重。母女倆性格迥異,一動一靜、一剛一柔、一喜一怨,April演來形象鮮明,分寸亦掌握得很準確。特別欣賞她加強了眼神和面部表情的運用,我坐在靠後幾排也看得清清楚楚。無論是文靜內向的魏妃,或是活潑俏皮而帶點刁蠻的姚鳳憐,皆演得生動傳神。她的聲線也比往日更壯實,幾個高音唱來圓潤嘹亮,毫無澀滯,甚覺可喜。

雖說此劇以文戲為主,表演程式不夠豐富,但也不是完全沒有。例如結局時姚鳳憐穿起淡紫藍繡的大漢裝,乞求趙金龍饒過容玉龍一命,跪在地上用雙膝走碎步圓場,也盡顯April紮實的基本功。

林汶聲原工生行,這次反串女丑,扮演撫養姚鳳憐長大的宮女彩霞,亦相當稱職。她在第一場梳起兩條大辮子的模樣,的確令人忍俊不禁。遙想當年譚蘭卿若是這副打扮,肯定讓觀眾笑翻了天。林汶聲插科打諢的本事也不賴,雖說內容沒甚高明處,但說笑的時機掌握得不錯,又不至於岔開太遠轉不回來。其實除第一場有點楔子的意味外,戲文敷演的是十八年後的故事,所以彩霞須作老婦打扮,穿戴卻像極了粵語長片裡的大妗姐(穿清裝的!),談吐陋俗(幸而未至於粗鄙),連英文和現代詞語也用上了,貫徹香港社會一向流行的低俗趣味。雖說丑角可以在戲文內外來去自如,我還是不太接受古裝人說英文的所謂搞笑噱頭,也不覺得有啥好笑。即使再退一步說,丑角胡說八道勉強可以接受,但忘記了是誰(好像不是丑角)有某句曲詞為了要押「青」字韻而以darling結尾,實在突兀之極,不知所謂,也難為了演員。

韋子健分飾北齊王和容玉龍,可能礙於劇本所限,表現未算突出。容玉龍戲份鬆散,大概只是為了烘托趙金龍而設,出場機會不算少,但實際上沒甚麼可供發揮之處,那也罷了;原以為北齊王性格較鮮明,但看將起來又似乎不是那一回事。北齊王滅魏,奪其公主金屋藏嬌,是好色還是多情,實在不太容易分辨。從曲詞聽來,自然是多情,身為一國之君,哪有自認好色之理?正如世上最下流的傢伙,永遠只會說自己風流。這邊廂與魏妃輕憐密愛,那邊廂聞得北齊后駕到,就像被媽媽發現考試不及格的小學生,不發一言,呆若木雞,連魏妃無助、不安的眼神也視若無睹。北齊后假意善待魏妃,又藉故請北齊王遠去犒軍,以便乘機加害魏妃,北齊王想也不想就答應了,絲毫不虞有詐,真是笨到了姥姥家。後文說他犒軍時猝死,說不定是北齊后與郭世藩暗中下的毒手。

李振歡演北齊后、關凱珊演趙金龍的下屬魏劍秋,戲份雖少,但也相當認真,面部表情、舉手投足俱見說服力。李振歡演奸角尤其突出,雖然只有小半場戲,也沒甚麼深度可言,但勝在形神兼備,令人印象頗深。黃鈺華演容進、袁纓華演郭世藩、黃葆輝演郭世藩之女秋霞,戲份更少,難以置評。但見郭秋霞以郡主之尊,獨自尾隨容玉龍跑來跑去,更與姚鳳憐當街搶奪容玉龍,既不合理又沒戲可演,不免暗自搖頭,也替黃葆輝感到可惜。黃鈺華在結局時身穿黑色官袍趕來吐露真相,感覺也有點突兀。我以為太監容進像彩霞一樣,抱走先帝遺孤後流落民間,所以本期望他重新出場時穿著員外之類的服飾,誰知竟是穿官袍、戴烏紗的模樣,著實大出意料之外,連他說些甚麼也沒留心聽了。

諸位主角之中,以柳御風的趙金龍較令人失望。不知怎地,她看上去總有點心不在焉的感覺,大概是自己也不太喜歡這個角色罷?甫出場第一句曲詞已經掉了拍子,音樂師傅明顯想盡力補救,可惜徒勞無功,連我聽力那麼差勁也聽得分明。演唱的聲線有點乾澀,聲調也好像比往日略高,而且多處臺步也沒有吃緊鑼鼓點,實在教人摸不著頭腦。

難得一天假期,本擬趁著參加演前講座,詢問藝術總監有關選劇的準則與考慮,但因時間緊促而作罷。坦白說,如今耐著性子看了幾齣七字戲,大都格調不高、情節堆砌、甚至不成章法,偶有一兩場大袍大甲的武打戲,算是有點看頭,但也並非齣齣如此。到底選演這些乏善足陳的劇目,又沒有經過全盤修改,只是為了遷就演出時間或重複的內容而刪削曲文(果然不出我所料),對新晉演員有甚麼幫助和裨益?

附錄:《雙龍丹鳳霸皇都》演出劇照

Saturday, 17 August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雙龍丹鳳霸皇都》(上)

早前在「中國戲曲節」欣賞到多個前所未見的劇種,各具特色,目不暇給。一邊看,一邊忍不住在想,香港粵劇的表演特色在哪裡?有甚麼絕活兒,讓我們立足於傳統戲曲藝林而毫無愧色?

最近讀到戲曲雜誌引述裴艷玲在六月的講座上說「粵劇無功架」,竟引來全場掌聲。我沒有參加講座,不知道當時在場的聽眾大部分是甚麼人,只覺得耐人尋味──聽眾的反應意味著甚麼?認同裴老師一語中的?抑或佩服裴老師的敢言?如果說「粵劇無功架」是事實,那麼每天晚上吸引數千觀眾在全港大、小劇場泡上三、四小時的是甚麼?倘若說裴老師看的粵劇不多,也許還沒機會看到上乘的功架,那她的「敢言」實際上可能只是「妄言」,聽眾又拍甚麼手?難道他們當中無人看過粵劇,因此都聽信了裴老師的片面之詞?

恕我直言,若說「粵劇無功架」,未免失諸武斷。遠的不說,早前看《戰宛城》,陳好逑亮相時一段矯健婀娜的劍舞、羅家英在曹操帳前詐降的連串高難度動作,難道稱不上「功架」?難怪裴老師看完《戰宛城》後也坦承自己「說錯了」。竊以為較符合事實的說法是:粵劇的功架或表演程式,沒有充分運用於日常演出之中,新晉演員尤其如此,以致產生「粵劇功架不足觀」的錯覺。

這也是我看《雙龍丹鳳霸皇都》最深刻的感受。

此劇故事漏洞百出,人物面目模糊,暫且按下不表。但當戲文不足觀,我期望在演唱、身段等表演細節上多費心思,至少可以增加視覺和聽覺上的可觀程度,略補劇本的不足。不知是新晉演員力有未逮,還是心力用錯了方向,只見人人盡心用功,表演效果卻不算理想,十分可惜。

例如第二場姚鳳憐與郭彩霞爭奪容玉龍,那幾個拉扯衣袖的動作實在有礙觀瞻,毫無戲曲身段的優美可言,就像小時候在電視劇裡看到三姑六婆爭風吃醋一般,看得我頭皮發麻,雞皮疙瘩掉滿一地。其實這裡可以考慮套用類似《帝女花》第二場崇禎皇帝準備刺死長平公主,周世顯和周鍾盡力阻止時,那一組四人牽著衣袖,同時向舞臺左右移步的程式動作,配合節奏急促的鑼鼓,既有舞蹈的美感,亦能營造緊張的氣氛。又例如第三場完結前,趙金龍不忿遭悔婚,誓言興師問罪;第四場一開始,已是容玉龍戰敗療傷的戲份,期間趙金龍打敗容玉龍的情節,只憑曲白交代。據藝術總監新劍郎在演前講座中透露,當年此劇首演時由「武狀元」陳錦棠飾演趙金龍,所以在第三場、第四場之間,特別加插了一場武打戲,讓他一顯身手。可是全劇看將下來,實在無甚足觀,就像尋常不過的古裝電視劇,只是用粵劇梆黃、小曲和唸白的形式表達而已。那麼,是否應該考慮設計一段雙龍交戰的武戲,至少讓表演元素豐富一點,令戲文更有看頭?

事實上,我不知道這些表演程式的設計和運用,是否屬於藝術總監的指導範圍,但演員總應該具備一定程度的相關知識和判斷能力,適當地運用各種程式,加強表演的可觀程度。理論上,演員需要不斷觀摩、進修,學習各種不同的程式,以便演戲時按照劇情變化、人物性格來運用、融合甚至創新,藉以塑造角色、表達戲文內容。程式是戲曲表演的根本,倘若程式運用不足,甚至該用而沒有用,那不就成了穿戴古裝的粵式音樂劇了嗎?觀眾為甚麼還要看戲曲?不過,這就牽涉到演員的基礎訓練是否充足、藝術修養的高低、是否好學不倦等問題了,某程度上大概也印證了某些粵劇前輩對新晉演員的批評罷?

附錄:《雙龍丹鳳霸皇都》演出劇照

Thursday, 15 August 2013

A Prayer for Peace

Our Father in Heaven,

Today as we commemorate the 68th anniversary of Japan's surrender in the Second World War, or what we call in Chinese "The Eight Years' War of Resistance", may I ask for Your Almighty's mercy on the people of Egypt.

As far as I can remember from the Bible, Egypt and Israel were antagonistic since the time of Joseph, Jacob's son. The Pharaoh asked midwives to kill baby boys born of Hebrew mothers. But the midwives refused and lied to him that the Israeli women were rigorous in health and their babies were born before the midwives arrived. (Exodus 1:15-22) Not to mention that Moses and Aaron had performed the Ten Plagues in front of the Pharaoh that eventually forced him to release the ill-treated Israelis from slavery. (Exodus 7:1-12:42)

Bygones are bygones, after all. I do remember though shortly after his election, Pope Francis has called for open and respectful inter-religious dialogue to avoid further clashes and damages. I am sure he would not have done this without Your guidance. Speculations on his intentions abound, but I truly believe that to promote mutual respect and understanding, to cultivate love and friendship, is the best way forward. We have made enough mistakes in the past. It is time to shrug off the conventional way of thinking and explore new possibilities for reconciliation and collaboration. What I am concerned though is that whether Pope Francis' relatively liberal position can sustain in the Roman Church.

So even if the Egyptians are not Christians, I beg for your love and mercy on them, so that the horrendous violence and political chaos on their land would come to an end sooner than later. Before the political turmoil and brutal suppression ignite the first flame of civil war, please help the Egyptians mend the widening rift with courage and wisdom. When we commemorate our bitter and hard-earned victory over Japanese militarism more than sixty years ago, it is heart-sinking to read and watch that some people thousands of miles are away have lost their lives – at the hands of their fellow citizens.

China is no stranger to civil war, as You know. We simply had too many. People with different beliefs and interests have been fighting against each other for millennia. But this doesn't mean that we are indifferent to the suffering of other people. I think just because we have endured so much pain and loss, we are reluctant to see the same happening to the others.

In addition to Egypt, let my prayer go to all those who are facing death, war and brutality in Syria and many other parts of the world. Please bestow the political and military leaders, or whoever they may be, courage and wisdom to set aside their conflicting interests and work together for reconciliation. Peace, in addition to freedom, should be a basic human right. At least so do I believe.

Amen.

Wednesday, 14 August 2013

The Human World Is Not a Dichotomy

For almost four months I have refrained from uttering a word on current affairs. The reason is simple: Frustration.

I am frustrated because I no longer feel like part of the city where I was born and bred. I don't agree with what many people think, do and say, as seen in the press and social media. I find it harder than ever to agree with many other people on how any given issue should be defined and understood. Rarely can I see good analyses of any given problem, let alone viable solutions. All I come across is parodies, mockeries, bullying and meaningless war of words. I am never shy to voice out what I truly believe, but I have become more hesitant than ever to do so. This is because I don't want to invite arguments that will lead to nowhere. There is an increasing tendency here to force people to agree with what one thinks is right. If you don't agree, even with a good reason, you will become a target of attack. You can hardly get off the hook until you give up and surrender.

I have run into these situations not only on current affairs, but at work too. Complainants are always demanding "justice" in their own terms, laying down deadlines for response (implying apology and compensation, if applicable) and specific actions. Failure to follow is deemed to trigger off complaints to the media or endless harassment. Having worked in the communications industry for more than 15 years, I am never afraid of dealing with the media for issues and even crises. In the case of harassment, there is every legitimate reason for us to report to the police for assistance. But any sensible person can imagine how time-consuming and unpleasant it is to deal with situations like these. It also requires courage and determination to stand by your own principles, despite all the possible assaults and accusations. Worse still, it has now become a routine for many companies and organisations in Hong Kong. Once you are portrayed and perceived as morally bad – be it insincere, merciless, dishonest, corrupt, pro-establishment, pro-Beijing, you name it, then you are doomed. No one is going to listen to you, even if you clarify with sound evidence. The media and many others will continue to find counter-evidence to support their unfair accusations and show that you are lying to cover up the mess.

But the point is, is what someone think right is genuinely so? Even what most people think right is not necessarily the case. If quantity matters, how many do we need in any given case? What about the reasoning flaws, embedded biases, prejudice and other variables that also exert some influence in the thinking process?

In reality, however, what is right or wrong is extremely difficult to tell. Our human world is full of complications, mostly entangled conflicts of interests and clash of values. Any given issue is never a simple question of "yes" or "no", "good" or "bad", "like" or "dislike". In many cases, the right intentions may produce wrong actions or unacceptable results. There are also situations in which questionable goals may generate some positive, though unexpected, effects. It is, therefore, extremely dangerous to justify the means with the ends, and vice versa. For example, can you tell whether Edward Snowden is absolutely right by leaking details of the US and British mass surveillance programmes? Do you think they are evil devices that are prone to abuse and thus should never exist whatsoever? How about the US government’s claim that such programmes have successfully helped the intelligent and national security departments to pre-empt terrorist attacks in various locations? In my opinion, this is not a question of right or wrong. It is a question of how to reconcile the protection of personal data privacy and national security. Mass surveillance is undoubtedly effective, but is there any other option that does not compromise individual privacy? If not, how much are we willing to concede our rights for the security and well-being of all? Labelling Mr Snowden a hero or a villain is by no means helpful. But people love doing it, because it is simple and easy. No questions asked. No responsibility involved. They don't need to use their brain and search their soul. It also gives them power to attack Mr Snowden or the US administration as they please.

If everything in human life can be reduced to a simple dichotomy, then we don't have to spend so many years learning how to think critically and logically. Logical analysis and reasoning will be worthless. All we need to do is to remember a few examples of what is right or wrong and we can apply them in virtually all situations. This is what I regard as anti-intellectualism, and Hong Kong has shown signs of being anti-intellectual for too long. Sadly, there seems no hope of remedy in the foreseeable future.

Monday, 12 August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糟糠情》

戲諺有云:「戲無情,不動人;戲無理,不服人。」戲曲人物的喜怒哀樂,必先由編劇以優美的曲詞和生動的唸白編排,再經演員運用歌唱、身段等表演程式加以演繹,再傳達到觀眾的眼中、心上。因此,演員首要充分理解劇本內容,對人物的思維方式、行為動機有所體會,作為構思表演方法的依據。若演員不能投入角色,如何說服觀眾他就是劇中人呢?這個道理不難明白,實踐起來卻極不容易。

所謂「投入」,不只是演到動情處笑靨如花或涕淚縱橫,也是化妝、穿戴能否配合人物身分和處境,更是舉手投足能否配合角色和劇情變化,而且在自己沒有戲的時候,仍然聚精會神留意同臺各人的表演,並給予適當的反應。只有穿戴得宜,才不會造成視覺效果與戲文內容的不協調;只有演員集中精神,貫徹始終,才能維繫觀眾的注意力。倘若心神時鬆時緊,於戲文內外跳來跳去,觀眾早已無從適從,還談甚麼真切動人呢?簡單來說,就是須從外表到內心說服觀眾,眼前就是戲裡的人物,不會輕易分心走神。

這些想法,並不新鮮,平日只覺理所當然,卻沒意識到其實未必人人做到的。看《糟糠情》,竟引起我重新思考演出投入的定義、內涵與重要性。

顧名思義,《糟糠情》正是取材成語「糟糠之妻」的出處,敷演東漢初年大司空宋弘顯貴後,不肯休妻另娶的故事。據藝術總監羅家英於演出前親自介紹,這是1989年他和汪明荃「福陞粵劇團」第二屆的開山劇目,距今已經二十多年了。《後漢書》卷二十六〈宋弘傳〉記載:「時帝姊湖陽公主新寡,帝與共論朝臣,主曰:『宋公威容德器,群臣莫及。』帝曰:『方且圖之。』後弘被引見,帝令主坐屏風後,因謂弘曰:『諺言:「貴易交,富易妻」,人情乎?』弘曰:『臣聞「貧賤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帝顧謂主曰:『事不諧矣。』」如今改編為戲文,不免加油添醋,例如補充了宋弘與妻子鄭氏相識、成婚的經過,又把湖陽公主從新寡改成因輔助弟弟建功立業,以致青春虛度等。劇中幾個主要角色如宋弘、漢光武帝劉秀、湖陽公主、衡陽公主、駙馬李通、賈覆等均是歷史上真有其人,但賈覆應為「賈復」之誤,衡陽公主的真實封號則是「寧平公主」。

是次演員陣容頗為新鮮,主角郭俊聲張潔霞對我來說都是新臉孔。郭俊聲扮演宋弘,眉宇間頗具英風,舉止也乾脆俐落,毫無脂粉氣。苦諫劉秀和湖陽公主收回成命時,一臉正氣凜然,肝膽照人,教我想起〈上表〉裡的周世顯來。儘管宋弘視死如歸,犯顏直諫時,始終保持恭謹端凝,義正詞嚴而不至於盛氣凌人,頗能表達宋弘忠於漢主,同時擇善固執的態度。演唱嗓子不錯,低音亦應付自如,但唱來稍欠韻味,吐字也未夠清晰,仍有改進的餘地。

相比之下,張潔霞的表現較為遜色,演來感覺生疏,彷彿應付考試的學生一般,只想把曲詞、唸白背將出來,臉部表情、做手和身段都未符理想,頗有顧此失彼之感。例如一開始她在家裡焦急地等候父親回來,沒有曲白,只有音樂,但見她六神無主地在舞臺上晃來晃去,卻沒有任何做手或身段,臺步也不見得像跑圓場或八字迴旋,看了幾分鐘仍未明白她在做甚麼。另外,劇中有兩場半生、旦對手戲,即〈定情〉、〈拒媒〉和結局〈恩遇〉的前半場,唱段頗多,戲味也足,若是演繹得好,觀眾自應感到兩情相悅的溫馨、面對威迫利誘而忠貞不渝的可貴,也為宋弘拚教一死,亦不肯虧負愛妻的深情重義作了有力的鋪墊。可惜張潔霞似乎力有未逮,與郭俊聲談不上甚麼感情交流,無法充分表達兩人相濡以沫、相敬如賓的感情,十分可惜。最後湖陽公主親到刑場與宋弘訣別,鄭氏居然避進後臺去,半晌才悄悄重新出場,教我摸不著半點頭腦。照理說,她跟宋弘情深愛篤,丈夫臨刑在即,自應多見一刻是一刻;況且公主不是男子,又沒有屏退左右,何必迴避?如果公主下令眾人退開,好與宋弘講兩句心腹話,而鄭氏又要重新出場,也須待公主召喚才行。總之,在鳳駕面前悄無聲息地自來自去,總是於理不合。

司徒翠英扮演漢光武帝劉秀,恩威並重,燙貼自然;儘管戲份不多,仍保持一貫水準。但造型值得商榷。幕開第一場,說劉秀起兵討伐王莽,戰敗負傷,逃到鄭氏住處而獲救。當時已掛著三綹黑鬚,與鄭氏之父一般模樣。後來鄭父被殺,鄭氏逃離家園,途中救助宋弘,兩人於破廟養傷半年,然後共訂終身。婚後五年,宋弘才得遇湖陽公主。換言之,前後約經過六年光景。接著戲文又說,湖陽公主因為輔助弟弟起兵而貽誤佳期,以致年屆三十仍是小姑獨處。這麼一來,當時劉秀最多不過二十七、八歲,六年前更只有二十出頭,為甚麼要掛鬍子那麼老態,甚至令人錯覺他與鄭父年紀相仿?雖說古代男子二十歲須行冠禮,以示成年,也開始蓄鬚,但二十出頭總不會鬍子已經長及腰腹吧?即使要掛鬚,竊以為在六年後已開國踐祚之時倒也不妨,在第一場卻真的不適合。或者鄭父在第一場應改掛灰鬚,以示年紀較長,方合情理。

湖陽公主由盧麗斯扮演,可謂深慶得人。她扮相雍容華貴、舉止從容大方,初時神色略帶驕矜,在金殿上遭宋弘當眾拒婚後既羞愧,又失望,還有幾分惱怒,後來在刑場上終受宋弘夫婦真情感動,演來層次分明,將湖陽公主複雜、曲折的心情表現得入木三分。特別喜歡她憑詩寄意那一場,左手拈著詩箋的手指造型異常優美,每一根手指的方向、角度俱有不同,一隻左手猶如一朵盛開的花兒一般,看得我心花怒放。她是少數沒有塗上指甲油的女演員,單憑手指的造型亦足以吸引我的目光,可見戲曲造型之美,還是以動作、身段為先,衣飾為輔。捨本逐末,吾所不取也。

袁善婷以丑行扮演劉秀與湖陽公主之妹衡陽公主(王希穎飾)的駙馬李通,竟是出乎意料的放得開,臉部表情豐富而具分寸,尤其是那些千方百計討好湖陽公主的表情,配合眉毛下垂的臉蛋,看上去既滑稽又可恨,甚得我心。

總的來說,《糟糠情》的戲文編得不錯,曲詞亦流暢可喜,比預期中更好看。戲份雖以生、旦為主,臺柱也各有發揮機會。但不知為何,此劇似乎較少演出,當晚聽見不少觀眾都說只是第一次看。既然香港粵劇鬧劇本荒多時,須向舊劇取材,這齣戲實在值得重新推出,至少比那些「七字戲」更合情理、戲味更濃。

附錄:《糟糠情》演出劇照

Friday, 9 August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百戰榮歸迎彩鳳》

《中國戲曲學概論》將看戲的本質分為娛樂、欣賞和鑒賞三個層次,以「娛懷取樂」為基本,欣賞次之,鑒賞則包括領略、感受、思索和判斷,因而層次最高。不過,書上說「鑒賞較之欣賞能獲得更高的審美情趣和精神享受」,我卻不敢苟同。對觀眾而言,所謂的「審美情趣」和「精神享受」,往往是即時、直接的情緒反應,而非經過深思熟慮的評價。激動過後,冷靜下來,再回想戲文和表演細節的優劣,才是「鑒賞」過程中思索和判斷的階段,跟看戲時的主觀感受是兩碼子事。因此「娛樂」、「欣賞」與「鑒賞」孰高孰低,人言人殊,未必能夠一概而論。

也許已經太習慣用左腦來分析戲文和表演水平,甚至達到自然施為、毫不費力的條件反射程度,往往忽略了自己最直率的感受,也忘記了看戲的最終目的是取樂子,逗自己高興。這次選看《百戰榮歸迎彩鳳》,本來只是為了捧捧老友的場,順便看看新故事,沒料到卻感到久違了的輕鬆愉快。第二天上班途中,竟因想起某些有趣片段而忍不住掩卷傻笑,幸而沒有惹人誤會,把我關進精神病院裡。

《百戰榮歸迎彩鳳》是麥炳榮、鳳凰女的開山戲,故事內容通俗簡單,表演風格也貫徹他們那些首本戲場面熱鬧、對答詼諧、武藝精熟的特色。據說麥炳榮為人粗豪,所以綽號「牛榮」(那「牛」字大概來自廣東俗語「牛精」,即粗豪之中帶點固執、橫蠻),他演繹的角色也多是同一路人物,《百戰榮歸迎彩鳳》裡的蔡國元帥蓋世英也不例外。不過,粵語裡的「牛精」是男生專利,女生即使再粗魯無文,也只能是「牛王妹」、「山東婆」(這算是地域歧視嗎?),大概因為如此,從沒聽說由女生扮演這個角色。

所以,當日從節目表看到司徒翠英擔演此角,著實大出意料之外。沒錯,Candice演技的確了得,除文武生外,老生、丑角甚至老旦等行當也難不到她;但怎會想到藝術總監羅家英會派她扮演一個外型、氣質和戲路跟她全不相符的角色?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 Candice比我預期中還要放得開,四肢動作明顯比往日更多、更誇張,藉此表現人物的魯莽率直,頗具喜劇感。最記得她有一場情急之下抓住宋王(也就是自己的岳丈)的衣袖,宋王瞪了她一眼,她才省悟自己冒犯了天威,急忙半舉雙手作投降狀,連十個指頭也用力撐開,配合瞪得比龍眼還大的眼睛、張大了合不攏的嘴巴,滿臉驚恐,就像給點了穴的卡通人物一般定格兩秒,然後不停打躬作揖向宋王請罪,神情有趣之極,如今想起來仍忍不住笑。

老實說,這類貪圖熱鬧、旨在逗笑的通俗劇本,本來就沒甚麼人物形象可言;好看與否,全賴演員細意揣摩和演繹。但見Candice集中力量表現蓋世英這個莽將軍直腸直肚、胸無城府、自尊心重、孝順卻又大男人的一面,減弱了他急躁火爆、粗陋無文等缺點,把人物演得有趣而不討厭,亦可見她深思熟慮,抉擇明智。跟趙國王子一段長槍對打,動作純熟,身手更見俐索,看來經過閉門苦練,亦是可喜。

扮演宋國刁蠻公主的唐宛瑩,同樣表現出色,而且跟Candice默契不錯,扮相也匹配,令人看得愜意。April一洗以往的緊張和拘謹,演來揮灑自如,更顯信心。唱曲時嗓音更清脆響亮,吐字也更清晰。故意耍潑來刁難未婚夫時那些嘴角微翹、眼波流轉的模樣,既漂亮又頑皮,令人自然會心微笑,竟忘記了那些本來是人見人憎的「公主病」病徵。跟未婚夫和他姑姑鬥嘴時,也能顧全自己公主的身分,充分表現公主的刁蠻倔強之餘,卻沒有淪為潑婦罵街,而且懂得趁勢收篷,最是難得。結局時穿起紅彤彤的大靠與敵國王子對戰,同樣身手矯捷,連續做了好幾個張開雙臂、三百六十度的急速轉身之後,身上的靠旗和飾物也沒弄得亂七八糟,令人佩服。

此劇的武打場面集中在韓、趙兩國儲君身上,分別由韋俊郎和袁善婷飾演,但以韓國儲君擔戲稍重。只見他被宋國公主擊敗之後,與趙國儲君落荒而逃,做了多個難度動作如躺在地上連續絞腿轉身,兩人背靠著背、勾住雙臂把對方扛起來再轉身等。由於韓國儲君是誤中宋國公主的美人計而落敗,交代劇情、自述心境的唱段和唸白也不少,韋俊郎看來亦應付自如,功力甚深。

蓋世英的姑姑蓋蛾眉由丑角扮演,教我想起《桃花湖畔鳳求凰》裡的皇姑,又暗忖這些「七字戲」的情節、布局似乎都是大同小異,猶如琴曲《梅花三弄》的變奏。這次特別邀請老倌呂洪廣客串蓋蛾眉,可是逗笑略嫌刻意,屢次打斷姪兒的話柄,臨場「爆肚」時居然質問姪兒為甚麼不打電話先徵求她同意才答應與宋國公主的婚事,看來有點沒頭沒腦的硬滑稽,不禁替Candice暗捏一把汗。猶幸她臨危不亂,總算有驚無險。

若問全劇最特別的選角,大概要算陳澤蕾扮演的宋國公主父親宋莊王了。她只有一小段戲,在首場末段負責調停不肯起駕的女兒和擊鼓催妝的女婿。但見她身穿龍袍,掛起黑色長鬚,一本正經教訓女兒的模樣,不知為何卻叫我忍不住笑。其實她演出態度認真,表情、動作一絲不苟,沒甚麼好挑剔的。大概是我對她扮演的年輕書生印象太深,尤其是剛看完《紫釵記》沒幾天,扮相歷歷在目;如今見她掛起鬍子,才形成小孩裝大人的錯覺。幸而這齣是娛樂至上的通俗喜劇,倒也無傷大雅,反增趣味。

附錄:《百戰榮歸迎彩鳳》演出劇照

Tuesday, 6 August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三看《紫釵記》

「中國戲曲節」剛落幕,油麻地戲院粵劇新秀匯演第二階段第二演期又開鑼了。

本來打算休息一下,先把積壓下來的觀後感寫完,再挑幾個沒看過的劇目一開眼界;但禁不住老友竭力相邀,還是跟她看了一場《紫釵記》──儘管這已是今年第三遍了。

這次重演,演員陣容泰半換了人,只有小師妹謝曉瑩依舊扮演霍小玉──似乎也應該看看其他演員如何演繹才是。

沒想到看將下來,竟是百味雜陳,失望與驚喜交錯。總括而言,還是覺得比預期中略為遜色。

小師妹再演霍小玉,比一月中初試啼聲時明顯進步,甚覺欣慰。這次她的臉部表情更豐富、細膩,更能配合劇中人處境和感情的變化,看來下過苦功揣摩角色和練習技巧,表現也愈顯信心,實在值得讚賞。然而,整晚演來仍嫌有少許刻意,悲苦、怨憤等表情也未夠深刻動人。演唱聲線較薄弱,不夠壯實、換氣較明顯、節奏不穩等毛病尚未明顯改善,還須繼續努力。

可是,整晚表現最好、令人印象最深刻的角色,不是霍小玉,也不是李益,而是韋夏卿。這個角色戲份較少,但也並非全無發揮機會,在〈吞釵拒婚〉、〈花前遇俠〉、〈據理爭夫〉各折,均起著關鍵作用。即使在〈燈街拾翠〉、〈陽關折柳〉等處,地位較為次要,仍然有戲可演,有助塑造骨肉勻稱的人物。韋子健演來非常用心,表現投入而稱職,臉部表情、舉手投足頗為細膩,充分表現了韋夏卿的懦弱怕事和百般無奈。尤其欣賞她在〈吞釵拒婚〉一折,目睹崔允明被盧太尉重擊而性命垂危,忍不住涕淚橫流;崔允明嚥氣後,背著盧太尉坐在一旁,微微鼓著腮幫子,滿臉悲憤、敢怒不敢言的神色,既表現「歲寒三友」的深厚情誼,亦加強了韋夏卿的膽怯與無奈,甚是難得。

不知是否身體不適或其他原因,陳澤蕾演李益卻不太投入,演唱的聲線較往日遜色,甚至〈陽關折柳〉那段「乙反南音」有好幾字音調太低,出現「翳喉」的情況,頗出我們意料之外。無論與霍小玉、盧太尉、崔允明或韋夏卿的對手戲,均如蜻蜓點水,演不出應有的感情深度,非常可惜。例如跟霍小玉從拾釵、訂情到重逢,兩人幾乎沒有眼神交流可言;那些擁肩、搭袖的動作,也沒多少輕憐密愛之意,更談不上令人感受到李益對霍小玉如何死心塌地。李益跟韋夏卿睽別三載,難得重逢,韋夏卿自他進府以來,已是滿臉喜不自勝,他卻反應冷淡;盧太尉恃勢弄權、百般脅迫,他也彷彿逆來順受,在〈據理爭夫〉拿著綵球出場時也毫無火氣,辜負了那鏗鏘有勁的「鑼邊花」鑼鼓點。只有〈吞釵拒婚〉一場,在燈下拈著紫釵痛憶前塵,才算有點感覺;可是火候未足,尚待加強。為甚麼會這樣呢?是因為獨腳戲可以閉門苦練,對手戲卻排練不足,此消彼長,所以造成演出效果強弱懸殊嗎?

坦白說,戲文總是對手戲多、獨腳戲少,十居其九須與其他演員同場,所以演戲必須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不能各家自掃門前雪。即使排練不足,稍欠默契,也應按照劇情和人物,盡力關照同臺演員的走位、動作與反應,及時配合,才演得出戲文的情味來。倘若各自為政,欠缺感情交流,戲文固然不會好看;就算演員自己再用功,所謂「獨力難支」,只怕演出效果亦會事倍功半。

西諺云:「魔鬼就在細節裡」,合約條文如是,演戲何嘗不然?愈細微的地方就愈容易被忽略,也因此愈容易出錯;而犯錯的後果卻經常與那細節的規模成反比,所以粗心大意絕對使不得。這次在〈花院盟香〉、〈劍合釵圓〉中,李益連續兩次為霍小玉插戴紫釵失敗,弄得手忙腳亂,引來觀眾陣陣竊笑,破壞了浪漫旖旎的氣氛,叫人既急且惱。偶一不慎失了手,可以原諒,但也要盡快調整情緒,並設法改善;連續兩次出錯,實在太不應該了。

浣紗由經驗豐富的李婉誼飾演,自然難不到她。她看來比平日更盡心盡力,著意表現浣紗活潑俏皮的一面,表情、舉止、語氣無不兼顧周全,可惜稍露斧鑿之痕。最後〈據理爭夫〉哭著苦勸霍小玉「莫自投鷹犬」那一段,更顯然用力過猛,哭得呼天搶地、聲嘶力竭,令人側目,亦不免有「三十老娘,倒繃嬰兒」之嘆。看來這演技上的分寸毫釐,的確不易掌握,務須細心鑽研。

是次重演《紫釵記》,一如既往全院滿座。除劇目本身的吸引力外,相信邀得廖國森一改常規,跨行當演繹崔允明、黃衫客,也是賣點之一。他慣演的盧太尉,則由另一位資深演員陳金城擔演。廖國森是目前香港首席武生,享譽多年,如今與後輩同臺,自然不容有失,表現分外賣力,也演出了身價。部分觀眾謝幕時興奮莫名,高聲大叫他的名字,莫不是認為老倌助陣,物超所值?可是,於我看來,在新秀匯演中特邀成名老倌客串,絕不可取;既剝削了新晉演員實習的機會,又無助於解決行當不全的隱憂,無異於飲鴆止渴。如果當日真的沒有新晉演員能勝任崔允明、黃衫客、盧太尉三個吃重角色,反映行當不全的問題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看來八和會館諸賢不能再坐視了。

附錄:《紫釵記》演出劇照

Saturday, 3 August 2013

湘劇《琵琶記》

俗語說:「人比人,比死人。」所指的是每個人都有短長,所以不應隨便比較。我認為這句話只說對了一半,最重要的問題是:為甚麼要比較?如果比較是為了褒貶,那當然沒意思;因為每個人的優點、缺點都不一樣,倘若某人在某方面有所不足,不代表他一定有問題,或者自己一定比他優勝。但如果比較是為了拓闊眼界、加深對別人的瞭解,藉此反省自身,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今年特意在「中國戲曲節」選看多個以前從未接觸過的地方劇種,就是為了增廣見聞。看完最後一個節目──湘劇《琵琶記》,認識到「高腔」的音樂、演唱特色,從而加深了對粵劇聲腔的瞭解,更是難得的意外收穫。

湖南簡稱「湘」,顧名思義,湘劇是湖南的代表劇種,發源於省會長沙。據場刊介紹,湘劇集高腔、低牌子、崑腔及彈腔於一身,音樂元素十分豐富。早期的表演較注重功架和特技,融會百戲、雜技、武術於其中。後來青陽腔傳入,則傾向唱重於做。其後又吸收崑劇載歌載舞的特點,並向彈腔、京劇借鑑表演功架和技巧,逐漸形成唱、做並重的特色。《琵琶記》正是「高腔」類別的傳統劇目。從現場感受所得,此劇可能屬於「唱重於做」時期的作品,唱段極多,音樂、演唱方法也各具特色,令人「耳」不暇給;但做工很少,視覺上沒有甚麼看頭。

那麼,「高腔」是甚麼?據場刊的資料,高腔出自明代四大聲腔之一的「弋陽腔」【註一】,傳入長沙後「錯用鄉語」、「只沿土俗」而形成的。早前鑽研粵劇史的時候,經常在書上看到「高腔」一詞,甚至與「弋陽腔」混用。到底弋陽腔與高腔是同義異名,或是兩個相關但不相同的概念?卻始終無人說得清楚。只見過一篇論文引述清代乾隆年間李調元所著的《劇話》,說廣東俗稱弋陽腔為「高腔」【註二】。可惜未有機會翻檢李調元的原書印證。無論如何,上述湘劇高腔的由來,對瞭解粵劇的高腔頗有參考價值──既然湘劇的高腔是弋陽腔傳入湖南後,融合當地方言和表演藝術而形成的,而廣東又俗稱弋陽腔為「高腔」,那麼是否可以類推,粵劇的高腔也是弋陽腔傳入廣東、經本地化後的稱謂呢?

如今既知湘劇、粵劇的高腔與弋陽腔關係密切,而《琵琶記》又屬於湘劇的高腔劇目,那麼高腔有甚麼表演特色?憑我非常有限的觀察和聽力,從《琵琶記》所見所聞,高腔的表演特色主要在於音樂和唱腔方面,約有下列幾點:

首先,演唱的曲目都是名稱各異的曲牌,似乎不是循環往復的板腔。但旋律非常重複,曲牌雖異,每句結尾的幾個音符聽來也差不多。三小時演將下來,那些尾音敲釘入榫似的牢牢烙在我腦海裡,如今事隔兩星期,仍記得一些。曲詞多為七字句,最長不過十字,而且平、仄韻腳相間,卻類似粵劇板腔的上、下句格式(句尾為仄聲韻者是上句,平聲韻者是下句)。

至於演唱技巧,大部分是清唱,只在每句最後一字有樂器伴奏,有點像粵劇的滾花,但滾花在每句開始和結尾俱有簡短的伴奏,與湘劇高腔仍有分別。生角演唱的聲調既高且窄,就像捏著喉頭肌肉似的,聽著有點不太自然,但音色高亢,頗能遠送。這教我想起書上記載早期粵劇生角均以假嗓演唱,可能正是類似湘劇高腔的唱法。今天粵劇的生角以「平喉」真聲演唱,其實是民國初年才發明的。

湘劇旦角演唱的聲調反而較低,音色自然,響亮而不刺耳。末(掛鬚老生)、淨(花臉)等行當則用真聲。

此外,湘劇的幫腔與早前看的金華婺劇很不一樣,分男、女二聲,各自配合生、旦的演唱,而且只在每句最後一字加上幫腔。婺劇的幫腔則靈活得多,視乎劇情氣氛和音樂編排而定,有男、女聲獨唱或合唱,長短兼備,更近似現代話劇或音樂劇以幕後演唱交代劇情的做法。現時粵劇的常演劇目則好像沒有幫腔的唱法,只偶有生、旦或與其他角色合唱的段落。

《琵琶記》既稱湘劇的「傳統劇目」,相信已經過多年精雕細琢,是歷代藝人的心血結晶。除音樂和演唱上的特色外,最吸引我的是其精煉、簡明而不失本土特色的編劇手法。《琵琶記》本是元末高則誠的長篇力作,體裁屬於溫州雜劇(又稱「南戲」),跟北方盛行的雜劇(又稱「北曲」)截然不同【註三】。湘劇改編《琵琶記》,把長達四十二齣的原著大刀闊斧地刪削,如今足本演出只有四折,分別是〈賞荷〉、〈上路〉、〈書館〉和〈打孝〉,其中〈打孝〉更是原著所無。篇幅雖短,故事主幹倒也交代清楚,甚是難得。

不論原著或崑劇、粵劇的改編本,戲文均較注重表現趙五娘含辛茹苦、侍親至孝的傳統美德,對蔡伯喈的優柔寡斷、懦弱無能著墨較少。湘劇的改編角度則頗有新意,全盤放棄〈吃糠〉、〈賣髮〉、〈描容〉、〈彈琴訴怨〉等經典情節,或改用曲詞、唸白輕輕帶過,反注重以長篇唱段描繪角色的內心世界和情緒變化。人物雖少,戲份倒也平均,而且加重了蔡伯喈、張大公和牛小姐的分量。不過,這個寫法對編劇的文字修為和演員的唱功要求極高,稍一不慎,很容易造成沉悶、拖沓之弊。坦白說,劇中也有這個毛病,猶幸分飾趙五娘、張大公的陳愛珠和王永光功力深厚,把冗長、重複的內容唱得聲情並茂,總算不太難熬。

最有趣的是,湘劇這個改編本對蔡伯喈很不客氣,嘲諷甚是刻薄。例如蔡伯喈得知雙親亡故,悲慟之餘,竟混賴牛小姐連累於他,真是豈有此理。牛小姐無端受屈,自然氣苦萬分,轉過身去不理他,他又割捨不下,背著趙五娘死皮賴活的扯她衣袖拚命討好,實在無法予人好感。更不必說張大公以「三不孝」責打於他的結局了,雖然牛丞相、牛小姐和趙五娘先後求情,最終也打不下去,但張大公還是忍不住題詩譏刺,大快人心。印象中沒看過類似的處理手法,不知與湖南的風土民情有沒有關係?



【註一】明代四大聲腔除弋陽腔外,尚有海鹽腔、餘姚腔、崑山腔,全屬南戲腔調,而且均源出江蘇、浙江、江西等江南地區。弋陽腔的影響遍及安徽、湖南、福建、廣東,甚至雲南、貴州等地。崑山腔至明朝中葉經魏良輔改良後,成為崑劇的腔調,風靡全國。

【註二】李門〈粵劇面面觀〉,收於劉靖之、冼玉儀合編《粵劇研討會論文集》。香港:三聯書店、香港大學亞洲研究中心,1995年。

【註三】據王國維《宋元戲曲史》考證,雜劇形成於金、元之際,即南宋中葉,盛行於華北。南戲則起源更古,約在北宋徽宗宣和年後,始於浙江溫州,故又稱「溫州雜劇」。北方雜劇體制極嚴,每劇只限四折,每折曲子均須同一宮調,並只得一人演唱。南戲則齣數、宮調、演唱人數皆不限。

Thursday, 1 August 2013

初看家鄉戲

「絲弦」又名「弦索腔」、「弦子腔」等,起源於明末,流行於河北及山西,分東、南、西、北、中五路,屬於中國戲曲的稀有劇種之一。伴奏音樂分文、武兩種,文樂以三弦、月琴等彈撥弦樂器為主,後來改用板胡、笙、笛;武樂則沿襲木偶戲和說唱藝術的鑼鼓點,亦吸收了高腔、崑曲、梆子、京劇等音樂元素。

今年適逢「中國戲曲節」邀請河北省石家莊市絲弦劇團來港演出,跑去看了一場足本《白羅衫》。除了因為從沒聽說過「絲弦戲」的名堂而大感好奇外,更希望趁機見識一下自己的家鄉戲是怎生模樣。

因為,我老爸是河北人。

我在香港土生土長,從未到過河北。僅有的認知,來自小時候的歷史課本和地圖。可是,這不意味著對自己的祖宗故鄉毫無感覺。同學之中,籍貫以廣東最多,福建、上海也不少,山東亦有,就是沒有河北的。以前很多同學每年也要回鄉探親,叫苦不迭,卻從來與我無關。當年修讀清史,教授要我們翻閱自己故鄉的縣志,找題目、寫論文,過半同學為了圖書館裡僅有的幾本廣東縣志爭得灰頭土臉,我卻不費吹灰之力。儘管大家都是香港人,這些細微的差異,還是在心裡札了根,維繫著我對祖宗出身之地模糊而微妙的感情。

初看絲弦戲《白羅衫》,觀感不錯,頗為新鮮,與慣見的劇種很不一樣。畢竟是自己的家鄉戲,心裡也有一分親近之意。他們演技質樸、粗獷,動作比較誇張,也崇尚雜技式的表演,絕技甚多,除其他劇種也有的甩髮、耍鬚、水袖功外,還有耍盤子、耍帽翅、耍翎、耍手帕、耍牙、耍鞭、耍碗等特技。音樂驟聽與京劇、梆子較相近,但演繹起來充滿鄉土風味,與城市裡發展起來的京劇大異其趣。

在《白羅衫》裡就有「耍碗」的表演。話說老僕姚達在少爺徐繼祖的公案上發現一紙狀書,告狀人鄭氏控告徐繼祖之父徐能十八年前在錢塘江劫船、殺夫、奪子。姚達當年已是徐家僕役,但不齒徐能所為,暗中釋放鄭氏,著她留下半幅白羅衫為日後母子相認的憑證,又阻止徐能殺害襁褓中的嬰兒,並說服他收養了孩子。那嬰兒長大成人,便是高中狀元的徐繼祖。姚達讀了狀書,有心吐露真相,讓徐繼祖母子團圓,又怕心狠手辣的徐能殺人滅口,於是透過「耍碗」(其實是茶杯)的技藝,表達他舉棋不定、心如亂麻的感覺。但見他為少爺送茶,雙手端著托盤,茶杯循著盤沿來回旋轉,就像他六神無主的心情一般。坦白說,這項技巧不算太難,但要邊走邊耍,配合臉部表情、身段和腳步,同時滿嘴答應少爺呼喚,整體感覺自然而不造作,也不是看起來那麼輕鬆的。

《白羅衫》的故事曲折離奇,劇力甚強,最難得是演繹起來,能保持民間傳奇淳厚樸實的風味。尤其喜歡〈借水敘舊〉一折,戲味、劇力俱全,非常感人,居然令我灑了幾點眼淚。話說徐繼祖帶同姚達上京赴考,途經涿州時向一名老婦借水解渴。那老婦見徐繼祖相貌與自己失蹤多年的兒子十分相似,忍不住目不轉睛仔細打量他。姚達冷眼旁觀,心知蹊蹺,於是旁敲側擊,引得老太太把前塵往事抖將出來,才知道她就是當年在錢塘江被徐能劫殺官員的母親,也就是徐繼祖的親祖母。可是老人家不知兒子已死,只道他夫妻倆定然遇上了甚麼變故,以致十八年來音訊全無,生死難卜。徐繼祖自然不知原委,只是深感同情,並答應考取功名後,便盡力為她尋訪兒媳下落,老太太自是千恩萬謝。

對飾演老太太的李鳳雲一無所知,場刊也沒有介紹她的履歷,但她演出非常用心,細節也一絲不苟,令人印象深刻。例如她第一場亮相時,年紀未算太老,只有輕微駝背;但十八年後遇上徐繼祖主僕時,腰板已經挺直不了,腳步也蹣跚得多。看她佝僂著身子,經常情不自禁從下而上偷看徐繼祖,已然心酸難抑。接著聽徐繼祖答應幫忙,忍不住牢牢抓住他雙臂,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又似是萬般不捨他繼續趕路,更是難過。雖然她沒有向相見不相識的孫兒下跪,也沒有《白兔記》裡兒女受不得父母跪拜那樣的迷信,感人程度卻遠勝之。

跟李鳳雲配戲的小生張玉是個女生,看來很年輕,唇紅齒白,雙眼炯炯有神,粉雕玉琢的人兒一般,正好符合徐繼祖的年齡和身分,令人看得舒服。高中狀元後穿起官袍,稚嫩青澀之中,仍帶幾分正氣凜然,舉止更形莊重,可見思考人物頗為細心。扮演老僕姚達的張占國也很賣力,表現稱職。他暗中釋放鄭氏後,思量如何向徐能覆命時那些耍鬚的動作,雖略嫌冗長了些,但勝在感情投入,也不覺得太突兀。在重頭戲〈夜審姚達〉和那頗嫌草率粗疏的結局〈合衫除霸〉,徐繼祖和姚達改由資深演員于俊仙、張鶴林飾演,表現不能說不好,卻感受不到兩位的演技有何過人之處,反而有點刻意求工的嫌疑。可能由於只演一折,自然拚盡全力,一時易放難收;又或者是為了後學垂範,甚至彰顯身價的緣故。可是演戲貴乎自然,愈是強求,愈難演得出應有的水準來,名氣可能成了累贅。能否克服這個心理障礙,保持穩定的高水準演出,其實也是真正一流演員必備的修為。

離合之情--崑劇《桃花扇》之二

撇開我對「興亡之感」的執著,張弘與王海清合作改編的崑劇《桃花扇》,其實挺好看的。

石小梅的侯方域、龔隱雷的李香君、趙堅的蘇崑生、楊陽的史可法等,都是一時之選。石小梅明確示範了何謂風流而不下流,單看〈卻奩〉一折前半部,眉梢眼角盡是與李香君好夢方酣的萬種風情,卻無絲毫猥瑣不堪,令人佩服得五體投地。龔隱雷的相貌不算艷麗,但勝在氣質端凝大方,身段優雅含蓄,演繹外柔內剛的李香君,形神兼備,正是深慶得人。楊陽的史可法只有〈驚悟〉前半場戲,但已經令人留下深刻印象。可惜他聲線較弱,唱功稍遜,邊做邊唱時顯得左支右絀,看來仍須痛下苦功。趙堅以淨行扮演老樂工、李香君的曲藝老師蘇崑生,勾了一張紫棠臉皮,鬚眉皆白,滿臉風霜之色;一條嗓子宏亮遼闊、剛柔並濟,不禁暗喝一聲采。他的戲份比較零碎,唱段、唸白也不多,但每次出場總是牢牢吸引住我的目光,端的是功力深湛。

張弘在演前講座中透露,這是二十六年前得人鼓勵而執筆改編的作品,無論情節構思、剪裁調度,以及對原著和人物的理解,與今天頗不相同。可惜他沒提到這次來港演出的版本,是否再經過修改;但即使有,相信幅度不會很大。縱觀全劇,他仍是以如何把《桃花扇》原著縮龍成寸,以符合現代劇場的限制和觀眾欣賞的要求為首要考慮。換言之,編劇著眼之處,就是如何在有限的時空裡,擷取《桃花扇》最精采、最重要的片段重新組合,依舊訴說一個動人的故事。

從技術層面來說,這個改編本相當成功。情節流暢緊湊,人物眾多而主次分明,行當也十分整齊。全劇共分九場,分別是〈訪翠〉、〈卻奩〉、〈圈套〉、〈辭院〉、〈寄扇〉、〈罵筵〉、〈後訪〉、〈驚悟〉和〈餘韻〉,外加一套〈哀江南〉序曲。內容大致上沿用孔尚任原著的曲文,但刪削頗多,只保留了數支精華曲子。老友聽〈訪翠〉、〈罵筵〉、〈後訪〉(即原著的〈題畫〉)等折,不到原來篇幅的一半,只好大嘆意猶未盡,不夠過癮。另有一些折子,則是將原著數齣合而為一,部分曲詞、唸白可能需要改寫、補寫,因此回目也頗有修改。結局〈餘韻〉則似乎新編的成分較多,所採用的原著曲詞也是從其他折子挪移過來的。至於原著尾場〈餘韻〉的詞兒,早給調到〈哀江南〉裡去了。

張弘把原著結局裡膾炙人口的〈哀江南〉套曲放到前面去,開宗明義點出主題,不可謂不大膽。然而這段序曲的表演手法,比文辭調動本身更出人意表──幾位演員輪流出場,各唱幾句,然後退下,就像走馬燈一般。但勝在節奏平緩,毫無急躁之態。最特別的是,演員出場時,造型只完成了一半。例如飾演阮大鋮的年輕淨角趙于濤,連花臉也未勾好,只穿了水衣(即戲服下穿著的內襯衣,以免汗漬、油垢弄髒戲服,因為據說戲服是不能洗滌的)、彩褲(即襯褲,作用與水衣相同)和厚底皂靴出場。石小梅也差不多,但她的臉部化妝已經完成,只是未穿外衣、未戴帽子。趙堅則勾好了臉、穿上戲服,但未掛鬚。看那布局與編排,的確頗有幾分「進念.二十面體」的後現代風味。其實這也不足為奇,因為石小梅是「進念」的老拍檔了,從《佛洛依德尋找中國情與事》、《好風如水》《紫禁城遊記》《舞臺姊妹》,雙方合作已經超過十年。最近連「江蘇省崑劇院」院長柯軍和楊陽也來湊熱鬧,去年來香港合演了一齣《夜奔》

可是,這套新鮮有趣的序曲,還是叫我既愛且恨。喜歡的固然是他們別出心裁、勇於創新,恨的是原以為這後現代的「副末開場」給全劇主題一錘定音,誰知演將下來,卻不是那麼一回事。

前文提到,這齣《桃花扇》的改編本,沖淡了原著「興亡之感」的題旨,更強調那「離合之情」。改寫後的結局〈餘韻〉,不再是歸隱江湖、漁樵為活的蘇崑生與柳敬亭,煮酒狂歌話當年,而是敷演李香君與蘇崑生到處尋訪侯方域,不意來到他修行的道觀外歇息。蘇崑生見山中景色清幽,興致甚高,於是親自吹笛,著李香君唱了幾句《牡丹亭》。侯方域一聽就知道是她,可是自己已是方外之人,始終不敢相見,只隔著門兒細聽她的動靜。待兩人遠去,他才躡手躡足的開門,卻見山中萬籟俱寂,李香君早已聲沉影杳,不由得百感交集,悵恨難言。

以戲論戲,這個結局的確餘韻無窮,也充分表達了張弘構想中「精神的不團圓」,也就是藉著侯方域與李香君從情投意合到貌合神離的過程,加深故事的悲劇意味。然而這裡所說的「貌合神離」,從頭到尾只是侯方域自個兒的感悟,並非兩人翻臉決裂。李香君始終對他死心塌地,一直相信他仍是那胸懷天下、傲骨崢嶸的玉面郎君,滿心盼望與他鴛夢重圓,卻不知道他早已壯志消磨,遁跡空門。兩個結局俱是不落俗套,但境界亦不可同日而語,孰優孰劣,一時也難定論。不知怎地,改編本的結局演將下來,竟有少許灑狗血的嫌疑,心裡總是有個疙瘩。

也許那心上的疙瘩,還是源於改編者放棄了原著的靈魂,把《桃花扇》改成徹頭徹尾的才子佳人悲歡離合,甚至是侯方域前半生的傳記。戲文雖然大同小異,精神、境界卻截然不同了。這麼一改,原著裡著墨甚多的南明政局,早已無關宏旨,充其量只是侯方域理想幻滅、意興闌珊的布景板而已。事實上,這麼一個讀書人成長的故事,放在哪個改朝換代的背景也可以。原著中本來無可取代、緊扣主題的歷史背景,與故事、人物的關係愈見疏離,甚至被一刀兩斷;而那份沉重、荒涼的歷史感,也幾乎蕩然無存了。

改編文學作品從來不易為,可能比原創更難討好,改編享負盛名的作品尤其如此。原著情節、曲詞、題旨、理念等,就像畫定了某種規矩方圓,對改編者來說,既是優勢,也是制肘。應該選擇忠於原著或借題發揮、如何取捨、增刪等,都是極傷腦筋的問題。何況怎樣才算「忠於原著」?是照抄情節、曲詞等形式,抑或重現原著主題、思想等精神上的東西?如果借用現成的故事軀殼,注入全新的靈魂,與原著形似而神非,會否招來「掛羊頭賣狗肉」的譏抨?此外,觀眾期望與改編者創作目的之間的鴻溝,又應該如何跨越?

平心而論,這改編本的崑劇《桃花扇》編得流暢,演員悉力以赴,也看得相當愜意,可惜主題上與原著的歧異,令我至今無法全心全意的喜歡這齣戲。好容易欣賞到現場演繹的〈哀江南〉套曲,尤其是我最喜歡、由蘇崑生演唱的一段〈離亭宴帶歇指煞〉:「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臺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難丟掉,不信這輿圖換稿。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總覺得這一段道盡「興亡之感」的絕唱,被那兒女情長、英雄氣短的戲文辜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