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12 August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糟糠情》

戲諺有云:「戲無情,不動人;戲無理,不服人。」戲曲人物的喜怒哀樂,必先由編劇以優美的曲詞和生動的唸白編排,再經演員運用歌唱、身段等表演程式加以演繹,再傳達到觀眾的眼中、心上。因此,演員首要充分理解劇本內容,對人物的思維方式、行為動機有所體會,作為構思表演方法的依據。若演員不能投入角色,如何說服觀眾他就是劇中人呢?這個道理不難明白,實踐起來卻極不容易。

所謂「投入」,不只是演到動情處笑靨如花或涕淚縱橫,也是化妝、穿戴能否配合人物身分和處境,更是舉手投足能否配合角色和劇情變化,而且在自己沒有戲的時候,仍然聚精會神留意同臺各人的表演,並給予適當的反應。只有穿戴得宜,才不會造成視覺效果與戲文內容的不協調;只有演員集中精神,貫徹始終,才能維繫觀眾的注意力。倘若心神時鬆時緊,於戲文內外跳來跳去,觀眾早已無從適從,還談甚麼真切動人呢?簡單來說,就是須從外表到內心說服觀眾,眼前就是戲裡的人物,不會輕易分心走神。

這些想法,並不新鮮,平日只覺理所當然,卻沒意識到其實未必人人做到的。看《糟糠情》,竟引起我重新思考演出投入的定義、內涵與重要性。

顧名思義,《糟糠情》正是取材成語「糟糠之妻」的出處,敷演東漢初年大司空宋弘顯貴後,不肯休妻另娶的故事。據藝術總監羅家英於演出前親自介紹,這是1989年他和汪明荃「福陞粵劇團」第二屆的開山劇目,距今已經二十多年了。《後漢書》卷二十六〈宋弘傳〉記載:「時帝姊湖陽公主新寡,帝與共論朝臣,主曰:『宋公威容德器,群臣莫及。』帝曰:『方且圖之。』後弘被引見,帝令主坐屏風後,因謂弘曰:『諺言:「貴易交,富易妻」,人情乎?』弘曰:『臣聞「貧賤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帝顧謂主曰:『事不諧矣。』」如今改編為戲文,不免加油添醋,例如補充了宋弘與妻子鄭氏相識、成婚的經過,又把湖陽公主從新寡改成因輔助弟弟建功立業,以致青春虛度等。劇中幾個主要角色如宋弘、漢光武帝劉秀、湖陽公主、衡陽公主、駙馬李通、賈覆等均是歷史上真有其人,但賈覆應為「賈復」之誤,衡陽公主的真實封號則是「寧平公主」。

是次演員陣容頗為新鮮,主角郭俊聲張潔霞對我來說都是新臉孔。郭俊聲扮演宋弘,眉宇間頗具英風,舉止也乾脆俐落,毫無脂粉氣。苦諫劉秀和湖陽公主收回成命時,一臉正氣凜然,肝膽照人,教我想起〈上表〉裡的周世顯來。儘管宋弘視死如歸,犯顏直諫時,始終保持恭謹端凝,義正詞嚴而不至於盛氣凌人,頗能表達宋弘忠於漢主,同時擇善固執的態度。演唱嗓子不錯,低音亦應付自如,但唱來稍欠韻味,吐字也未夠清晰,仍有改進的餘地。

相比之下,張潔霞的表現較為遜色,演來感覺生疏,彷彿應付考試的學生一般,只想把曲詞、唸白背將出來,臉部表情、做手和身段都未符理想,頗有顧此失彼之感。例如一開始她在家裡焦急地等候父親回來,沒有曲白,只有音樂,但見她六神無主地在舞臺上晃來晃去,卻沒有任何做手或身段,臺步也不見得像跑圓場或八字迴旋,看了幾分鐘仍未明白她在做甚麼。另外,劇中有兩場半生、旦對手戲,即〈定情〉、〈拒媒〉和結局〈恩遇〉的前半場,唱段頗多,戲味也足,若是演繹得好,觀眾自應感到兩情相悅的溫馨、面對威迫利誘而忠貞不渝的可貴,也為宋弘拚教一死,亦不肯虧負愛妻的深情重義作了有力的鋪墊。可惜張潔霞似乎力有未逮,與郭俊聲談不上甚麼感情交流,無法充分表達兩人相濡以沫、相敬如賓的感情,十分可惜。最後湖陽公主親到刑場與宋弘訣別,鄭氏居然避進後臺去,半晌才悄悄重新出場,教我摸不著半點頭腦。照理說,她跟宋弘情深愛篤,丈夫臨刑在即,自應多見一刻是一刻;況且公主不是男子,又沒有屏退左右,何必迴避?如果公主下令眾人退開,好與宋弘講兩句心腹話,而鄭氏又要重新出場,也須待公主召喚才行。總之,在鳳駕面前悄無聲息地自來自去,總是於理不合。

司徒翠英扮演漢光武帝劉秀,恩威並重,燙貼自然;儘管戲份不多,仍保持一貫水準。但造型值得商榷。幕開第一場,說劉秀起兵討伐王莽,戰敗負傷,逃到鄭氏住處而獲救。當時已掛著三綹黑鬚,與鄭氏之父一般模樣。後來鄭父被殺,鄭氏逃離家園,途中救助宋弘,兩人於破廟養傷半年,然後共訂終身。婚後五年,宋弘才得遇湖陽公主。換言之,前後約經過六年光景。接著戲文又說,湖陽公主因為輔助弟弟起兵而貽誤佳期,以致年屆三十仍是小姑獨處。這麼一來,當時劉秀最多不過二十七、八歲,六年前更只有二十出頭,為甚麼要掛鬍子那麼老態,甚至令人錯覺他與鄭父年紀相仿?雖說古代男子二十歲須行冠禮,以示成年,也開始蓄鬚,但二十出頭總不會鬍子已經長及腰腹吧?即使要掛鬚,竊以為在六年後已開國踐祚之時倒也不妨,在第一場卻真的不適合。或者鄭父在第一場應改掛灰鬚,以示年紀較長,方合情理。

湖陽公主由盧麗斯扮演,可謂深慶得人。她扮相雍容華貴、舉止從容大方,初時神色略帶驕矜,在金殿上遭宋弘當眾拒婚後既羞愧,又失望,還有幾分惱怒,後來在刑場上終受宋弘夫婦真情感動,演來層次分明,將湖陽公主複雜、曲折的心情表現得入木三分。特別喜歡她憑詩寄意那一場,左手拈著詩箋的手指造型異常優美,每一根手指的方向、角度俱有不同,一隻左手猶如一朵盛開的花兒一般,看得我心花怒放。她是少數沒有塗上指甲油的女演員,單憑手指的造型亦足以吸引我的目光,可見戲曲造型之美,還是以動作、身段為先,衣飾為輔。捨本逐末,吾所不取也。

袁善婷以丑行扮演劉秀與湖陽公主之妹衡陽公主(王希穎飾)的駙馬李通,竟是出乎意料的放得開,臉部表情豐富而具分寸,尤其是那些千方百計討好湖陽公主的表情,配合眉毛下垂的臉蛋,看上去既滑稽又可恨,甚得我心。

總的來說,《糟糠情》的戲文編得不錯,曲詞亦流暢可喜,比預期中更好看。戲份雖以生、旦為主,臺柱也各有發揮機會。但不知為何,此劇似乎較少演出,當晚聽見不少觀眾都說只是第一次看。既然香港粵劇鬧劇本荒多時,須向舊劇取材,這齣戲實在值得重新推出,至少比那些「七字戲」更合情理、戲味更濃。

附錄:《糟糠情》演出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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