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22 August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重看《販馬記》(中)

文華演繹的趙寵,肯定是《販馬記》最突出、最亮眼的人物,但這不表示其他演員乏善足陳。事實正好相反,喜見人人悉力以赴,各展所長,也充分發揮彼此的默契和合作精神,成就了一臺真正的好戲。這是觀眾最喜聞樂見的,希望他們能夠堅持下去。

楚令欣扮演李桂枝,無論演唱、做工、投入程度,均較去年《六月雪》有所改進,與文華刻劃夫妻之情的戲份也演得自然、合拍,相當討好。〈會父〉一場與林汶聲的對手戲,更是感人,老友也忍不住灑了兩點眼淚。不過,竊以為她在做工和感情層次上可以再精細些、深刻些。例如〈寫狀〉最後那個嬌俏嫵媚的入場身段,雙臂動作幅度略大,稍失於粗,未夠優美婀娜。唐先生在原著劇本中註明「一笑賣身形什邊(從觀眾席望向舞臺的左邊)下」,又附註「此處入場為全場最重要、最美妙之身段」,所以對這個身段頗有期望。又如〈告狀〉一場,她穿起海青、披著斗篷扮男子告狀,連那段出場的南音也是以平喉演唱的,而且唱得相當不錯;但跟趙寵一番對答後,平喉已經有點走樣;待到公堂答話時,音調更是高不高、低不低,有點尷尬。她低頭跪著時半張臉被披風的帽子遮住,幾乎看不到表情,但身段略嫌呆板,表達李桂枝張皇失措的心情未夠充分。也許可以多用水袖、暗地裡東張西望或挪動身體等動作來加強表現李桂枝的渾身不自在。這些細節看似瑣碎,但對塑造人物、表達劇情大有幫助,不妨再仔細推敲、試驗,讓表演更有趣、更可觀。

林汶聲再度扮演李奇,演唱和感情也更勝去年首演時。但有些唸白稍覺失了節奏,好像有點遲疑,猶幸不算嚴重。雖然〈會父〉與楚令欣的對手戲確實很感人,也看到她特別賣力,但我覺得她還可以在其他稍為次要的場面,多注意戲文前後的關連和細節,令人物的形象與感情更豐滿。例如第三場演李奇販馬歸來,聽楊三春說一雙兒女失足墮潭而死,半信半疑,於是審問侍婢春花。他說春花四歲時便買她回來作李桂枝的侍婢,一向待她不薄,事到如今除春花外,誰也不相信了。那麼,我期望李奇質問春花時恩威並濟,不是一味惡狠狠地拿著藤鞭又打又罵,否則他跟涼薄無情的楊三春有甚麼分別?如果李奇刻薄寡恩,為甚麼春花寧可自殺也要隱瞞真相,以免李奇被楊三春與田旺滅口?

韋俊郎扮演李保童,收斂了不少往日較俚俗──甚至有時略帶粗鄙──的動作與唸白,頗見用心良苦,可惜未竟全功。例如第一場撞破楊三春與田旺竊竊私語、毛手毛腳,雖說為老父抱不平,孝心可嘉,但甚麼「龜公」之類的說話就可免則免了。雖說原著是這樣寫,但曲文並非一成不變,可以按照劇情和演出需要再加修飾,更臻完美。或者改成「戴綠帽」不就好了?須知道李桂枝婚後會教小姑趙連珠唸書,李保童投水獲救後大魁天下,官拜一品巡按,姊弟倆顯然是幼讀詩書,因此言行還是謹慎為上。

梁心怡分飾春花和趙連珠,形神兼備,十分討好。尤其欣賞她的仔細與認真,很多演繹上的細節都注意到了,而且做得不錯。例如開始時扮演受盡委屈的春花,不但收起了燦爛的笑容,連平日澄亮明麗的眼神也大為收斂,所以引得老友一疊聲問我為甚麼她的大眼睛好像變小了。後來飾演活潑伶俐的趙連珠,眼睛又回復原狀,但不會像以前那樣有事無事瞪得大如燈籠。「眼」乃靈魂之窗,又是「戲曲五法」之一,地位僅次於手,所以是否運用得宜、收放自如,直接影響演出效果的優劣。另外,春花上吊後也那副死相,也比去年首演時大為改善,沒那麼難看。只見她先將綾帶打一個圈,套在脖子上,讓綾帶兩端垂在胸前,然後站上樹下的凳子,垂下頭顱和雙臂作吊死狀。那懸垂的長綾帶和水袖,中間襯著瞧不見臉的頭顱,驟看就像貞子一般,既有死亡的恐怖感,又比直挺挺地站著、臉朝觀眾露出全副死相雅觀得多。無論這是出於梁心怡自己的主意,或是藝術總監的指導,總是值得讚賞的。

瓊花女這次扮演楊三春,戲份雖少,居然比去年飾演春花和趙連珠更生動傳神,不禁令人想起去年她在《白兔會》的李大嫂來。兩個角色的造型、性格和行事也差不多,瓊花女同樣演得入形入格,既可恨復可笑。其實我很好奇,為甚麼她把這類刻薄、潑辣的角色演得那麼好?早前看她演《雙珠鳳》裡伶牙俐齒的秋華、《無情寶劍有情天》那忠烈重義又帶點偏激的嫦姐姐,也有不錯的表現,可惜一直沒遇上她擔綱正印的演出。剛看到十月份的節目表,終於有一齣由她主演的《李娃傳》,一定要拭目以待。

黃鈺華以丑行扮演褒城縣令胡敬,戲份更少,但也相當出彩。〈告狀〉時在衙門前與趙寵一番妙問妙答,固然令人絕倒;更好玩的是拉著趙寵雙手,連比帶做的告訴他巡按大人如何吩咐衙役掩門,把李桂枝連拖帶抱的拉進後堂。那些動作應該是黃鈺華與文華預先設計和排練好的,雖然還有少許生硬,但機械式的大踏步、左右拉扯兼搖頭等動作,充滿卡通人物的喜劇感,用在這裡正好合適,真的惹笑非常。

其實除文華外,扮演田旺的陳澤蕾同樣令人驚喜萬分。撇開這個角色戲份較少的非戰之罪,Sam的搶鏡程度絕對不遜於文華。這次她以丑角應工,初見時是吃了一驚,但細思之則是非常明智的選擇。只見她在鼻樑上畫了老大一塊「白豆腐」,直蓋到兩隻眼睛上,又畫了八字眉和櫻桃小嘴,走路時總是哈腰弓背、躡手躡腳,模樣既滑稽又討打,亮相時幾乎認不出是她。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演來生動活潑,妙趣盎然,表情之豐富、動作之自然流露,俱屬前所未見。例如老遠看見楊三春,就情不自禁張開雙臂大聲招呼;兩人密會時說到要緊處,不是手舞足蹈就是擁肩調笑;待李奇販馬歸來,他又涎著臉上前迎接,眼睛卻骨碌骨碌地轉,一臉不懷好意的假殷勤。以往看Sam演戲,總是覺得她嚴謹有餘,瀟灑不足,一招一式皆有法度,但卻不夠自然流露,彷彿一心顧全動作、身段是否及格而少了代入人物的心境與感情。不知為何,這次她明顯比往日更專注、更投入,簡直有點豁了出去的味道,表演效果卻是出奇的好。儘管Sam跟文華沒有直接的對手戲,但看兩位同校不同系的師妹同臺較量,精采紛呈,實在老懷歡慰。老友是她們的同系師姊,比我多一點香火之情,自然更加樂不可支。希望日後還有機會欣賞她們同臺演出,最好就像老友提議合作重演《販馬記》,但由Sam扮演李保童;或者合演《洛神》,分飾曹丕和曹植。希望幾位藝術總監認真考慮一下吧。

附錄:《販馬記》演出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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