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30 September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重看《獅吼記》 (下)

如果《獅吼記》陳季常的精髓,盡在一個「怕」字;那麼柳玉娥呢,則肯定是個「酸」字。不過,如何生動、準確地表達這古今第一醋娘子的酸勁兒,極考功夫,而且必須做到七分刁蠻任性之中,尚帶三分可憐可愛,絕不惹人憎厭,才算得上稱職。這分寸極難掌握,就連演技上乘、經驗豐富的成名演員,也未必人人做到。一不小心,很容易落入「惡婦」、「潑婦」的窠臼,令觀眾對陳季常寄予萬分同情,甚至認為他「納妾無罪,休妻有理」,那就糟糕之極了。

平心而論,小師妹謝曉瑩扮演柳玉娥,在理解和表達人物的醋勁兒上,仍有不足之處,尚待仔細揣摩。其中較明顯的是,須加強表達柳玉娥不可理喻地著緊陳季常,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太喜歡他,覺得他是屬於自己的奇珍異寶,普天之下只有一個,誰也別想染指,連湊近瞧瞧也不行。因此她要廣布線眼,十二個時辰無時無刻緊張兮兮地啟動偵測雷達,不准寶貝老公有機會接觸其他女子,更不容許其他女子藉故親近。但在夫妻相對的時候,也要表達她見了老公就心滿意足、欣喜萬端的感覺;即使心裡明知他在外面搗鬼,更要兼顧既愛(捨不得難為他)且恨(恨他說話不算數)的矛盾心情。另外,看得出小師妹很努力改善臉部表情、水袖等技巧,來表達柳玉娥複雜的情緒,表現也較以前大有進步,但仍須加把勁,尤其是身段和一些細微的感情層次和變化方面,可以再豐富一些。至於演唱和唸白,聲線仍嫌稍弱,必須繼續苦練。不過,我還是那一句,不足總比過火好得多,至少不會難看。若把柳玉娥變成粗枝大葉隨時發瘋吵鬧的刁潑婆娘,戲文還怎麼看得下去?

林子青扮演琴操,十分稱職,惹人好感。她的扮相清麗秀美,舉止也優雅大方,很符合琴操原是官門小姐的身分;而且一看就知道她跟柳玉娥一樣,是應該當上誥命夫人的,為了逃避皇帝選美而甘為夫子妾,實在委屈了她。可是戲份不多,發揮機會有限。第一場匆匆表演了一小段羽扇舞,動作稍嫌生硬,看來有點戰戰兢兢。結局時站在一旁,與堂兄蘇東坡也沒有太多交流,可惜了。不過結局的安排實在太差勁,人人輪流唱一大段內容大同小異的長句滾花(好像前一場在刑部審案的戲也有類似的情況,但忘記曲式是啥了),弄得其他人無戲可演的空檔太長,儼然布景板一般,氣氛很尷尬;而且並非只有琴操如此,連陳季常、柳玉娥也無可倖免。如今想起,仍忍不住頓足長嘆──這些劇本最需要修改的地方,為甚麼竟沒有改呢?

盧麗斯以老旦應工,扮演柳玉娥的姑母、老尚書桂玉書的夫人,自然難不到她。她也保持一貫的高水準,無論扮相、做工、聲線或神態,均做得燙貼自然。可惜整體看來稍覺平淡,沒能像上次張宛雲那樣一言一笑,均令人留下深刻印象。我在想,這會否跟扮演她丈夫的拍檔也有關係?

這次桂玉書由譚穎倫飾演,但只限最後兩折戲,前半部則沿襲慣例,扮演柳家的老僕柳襄。恕我直言,全晚就對他的演法最有意見。不知為甚麼,無論眼前的是柳襄或桂玉書,總讓我覺得他只是一個穿了戲服、畫了鬍子的大男孩在整古造怪,但求博取觀眾拍掌大笑,演些甚麼、說些甚麼卻如過眼雲煙。在刑部公堂那一場的結尾,又平白無端把最後一句的唱腔拉長,彷彿觀眾不拍掌就不肯停下來,請問那跟劇情或人物心境有甚麼關係?桂玉書不是聽了蘇東坡的話,興沖沖的帶著陳季常要告上金鑾去嗎?哪來閒情逸致拉腔?拖長了那一句,又意味著甚麼?竊以為演戲,演的始終是戲文、人物,不是自己,以上乘技藝博取觀眾讚賞,無可厚非,但一切表演方式須以戲文、人物為根本,否則就是賣弄、炫耀,絕不可取。其他觀眾怎麼想,我無力置喙,但這種脫離戲文和人物的表演,無論有多好看,姑奶奶也是不賣帳的。

這次重演《獅吼記》,還有一處亟須改善,就是演員之間默契不深,經常出現疊聲搶白的情況,也有一處停頓了兩、三秒,彷彿不知下一句由誰開口似的。其中不少地方演來鬆散、沉悶,營造不了應有的緊湊氣氛;夫妻、朋友、主僕、君臣之間,也沒能看出多少心照不宣的深厚情誼來。不知道這是由於排練不足或其他原因造成的,但這齣戲對演員個人和團隊合作的要求甚高,絕非表面上看來動作誇張、表情有趣,逗得觀眾笑不攏嘴就可以。雖然新晉演員功力未純,難以苛求,但觀眾倘若只滿足於不問好壞、但求一粲的表演,對於鞭策新秀、提升藝術水平,始終沒甚麼幫助;至於這門藝術的前景,也談不上甚麼光明坦途了。

附錄:《獅吼記》演出劇照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重看《獅吼記》 (中)

其實除了陳季常、蘇東坡人物性格上的嚴重缺陷,《獅吼記》在情節和演出安排上,也有思慮不周之處。例如陳季常隨身攜帶的碧玉錢,不只是嬌妻當眾餽贈的訂情信物,更是皇帝賞賜的財寶。縱然琴操一再催迫,似乎也不應該主動轉贈於她。且不說柳玉娥知悉之後肯定大發雷霆,施以諸般酷刑,陳季常到底是朝廷命官,太守職位也不低,怎會忘記碧玉錢乃御賜之寶?轉贈也好,遺失也好,若是追究起來,誰也擔戴不起呀。難道是唐先生為了諷刺那些色迷心竅的傢伙而故意寫成這樣的嗎?

看了新秀匯演一年多,我已經不再期望藝術總監會高瞻遠矚、大刀闊斧地修改劇本疏漏欠通或不合時宜之處;若是哪一位能夠周詳考慮各項演出細節的效果,適當地刪削或潤飾曲文,使整體觀感更流暢,已經相當難得了。只好寄望有心人能在重重制肘之中,盡量運用上乘演技淡化或彌補劇本的瑕疵,甚至讓觀眾視若無睹、渾然不覺,那就算成功了。

基於前文論述我對《獅吼記》裡陳季常的理解,深知要演好這個角色,絕非輕易,但也不是逗得觀眾嘻哈絕倒就算過關。能否在逗笑之中,加強人物的塑造,補充劇本的不足,是我這次重看《獅吼記》的欣賞重點。

因此,我本期望司徒翠英演繹的陳季常,比尋常可見的形象更豐滿、更紮實,至少讓觀眾清楚感受到他對嬌妻愛恨交煎的複雜心境。可惜不知為何,她選擇了最簡單、最易懂的切入點──就是一個「怕」字,並且集中火力,將之貫徹到底。從第一場夫妻雙雙出席御宴開始,陳季常就像小太監侍候公主一般,畢恭畢敬、誠惶誠恐的伴著柳玉娥,不敢稍越雷池半步;連跟老友閒聊兩句,也要偷雞摸狗似的。可是對於陳季常為甚麼如此「懼怕」柳玉娥,並無鋪墊或補充,令人覺得他是好沒來由、與生俱來的怕。雖然挺惹笑,但我看來,卻是悵然若失。平心而論,這次Candice的臉部表情、肢體動作等,明顯較平日更誇張,極富卡通人物的喜劇感,所以劇院裡笑聲不絕。猶幸她能保持一貫不慍不火的分寸,未至於把陳季常淪為小丑一般──儘管已經有點接近警戒線,層次也比往日略見浮淺,未算深刻。她演來很放得開,揮灑自如,而且舉手投足的確相當有趣,尤其是那些小男人毫無主見、想放肆一下又膽怯不敢的情態,使我也忍不住屢次笑出聲來。可是嘻笑過後,靜心細想,總覺得她沒能令陳季常的形象更完整,十分遺憾。即使受到劇本限制,沒有太多可以補充陳季常與柳玉娥夫妻之情的餘地,至少也應該加強一下陳季常是個風流倜儻、雍容大度,足以讓人一見傾心的才子形象。否則自視極高的柳玉娥,怎會對他死心塌地?琴操也是出身書香門第、幼承庭訓,陳季常若無過人之處,她怎會三言兩語就聽從蘇東坡勸說,以官宦千金之軀屈就夫子妾?或者演員須在一些表情、做工等細節上,稍減陳季常對柳玉娥怨恨不勝的感覺。竊以為憑Candice的造詣,理應勝任有餘,絕對不止於此。如今看去,就像大學生用三成功力完成中學生的功課一般,成績好是理所當然的,但卻沒有充分發揮她的真材實學,頗有顛倒錯配之嫌。至於箇中因由,則不是我所能探知了。

至於蘇東坡一角,是次重演則落在韋俊郎身上。她的演繹十分「忠於原著」,把戲文裡蘇東坡的涼薄無情、心胸狹窄表達得極傳神,尤其是斜睨著柳玉娥時的不屑、輕蔑、鄙薄等表情,令人充分感受到他對柳玉娥是何等切齒痛恨。問題是,正如前文提到,柳玉娥連累他被罰俸、貶官,確是可恨,但是否嚴重到要置她於死地?皇帝被柳玉娥一番搶白,老羞成怒,賜予毒酒逼她就範,蘇東坡居然氣定神閒,絲毫不覺自己玩出火來,還用冷言冷語橫加擠兌,譏刺於她,彷彿要她屍橫就地,才算是報了仇。事實上,陳季常能否娶妾,關乎琴操能否避過皇帝選秀之厄,但琴操也不忍柳玉娥為了自己而枉送性命,顯見惻隱之心。蘇東坡堂堂鬚眉,既是聖賢之徒,又是名滿天下的大學士,眼見人命關天,居然滿不在乎,這不是顯得太涼薄、太齷齪了嗎?演繹上有沒有可以淡化或者補遺的餘地?其實那幾句嘲諷柳玉娥的曲詞,早該刪去了。即使要說,能否改作暗地裡向琴操說的晦氣話之類,而不是眾目睽睽之下向一個弱質女流疾言厲色?如果我是陳季常,眼看老友如此對待自己的嬌妻,早該割席絕交了,即使落得「重色輕友」的罵名也沒甚麼。如此冷酷絕情、連惻隱之心也沒有的傢伙,與之結交才是真正的損失。

附錄:《獅吼記》演出劇照

Sunday, 29 September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重看《獅吼記》 (上)

愛情小說有名言云:「因誤會而結合,因瞭解而分開。」原指愛情是盲目的,但婚姻卻是柴米油鹽的現實。熱戀情侶本來視而不見的缺點,總會因為夫妻朝夕相對、內外交煎而逐漸變得清晰、放大,直至無法忍受。其實世事何嘗不然?古語有云:「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無論是一個人,還是一件事,經過長時間反覆觀察、咀嚼,總會看到一些以前沒有察覺的東西來,甚至推翻以前的觀感。

最近在油麻地戲院第N遍重看《獅吼記》,竟又想起這兩句老話來。去年拙文曾言道,《獅吼記》是粵劇中我最喜愛的喜劇作品。雖說其地位暫時無可替代,但看完這一次演出,對於其不足、疏漏之處,頗增體會,感受彌深。

最明顯的是,唐先生把陳季常和蘇東坡兩個人物寫得太不堪,簡直有辱斯文。雖說是博君一粲的遊戲文章,不必太認真,但戲文屢次提到他們官居大學士(宋代為皇帝草詔擬旨的大內秘書,也就是御用文膽,若非才華傲世、聲望卓著者不能任之)、知州太守(即今日之市長),何況元宵夜可以攜眷出席御宴,與帝后同歡,總必是當朝顯貴,絕非《販馬記》的趙寵那些七品芝麻官。如今在唐先生筆下,一個怯懦縮骨、不知分寸,一個小器記仇、毫無風度,非但不通情理,簡直面目可憎,真不明白唐先生在搗甚麼鬼。

大概因為我是女生,這輩子也沒指望懂得,老婆到底有甚麼可怕。沒錯,俗語說得好:「好佬怕爛佬,爛佬怕潑婦」,潑婦的確是生人勿近、避之則吉的恐怖生物。但是,柳玉娥根本稱不上潑婦,只是出身嬌貴,自幼被寵壞了的「家傳公主病」長期患者。她姑母是當朝老郡主,可以自由進出掖庭,連皇帝也要容讓三分,盡見柳氏家勢如何顯赫。柳玉娥自己則是才貌雙全,名聞遐邇的黃州才女,丈夫陳季常也官拜太守,為一州之長。如此得天獨厚,柳玉娥自視極高,等閒不把人家放在眼裡,原是理所當然。她對陳季常異乎尋常的著緊,的確甚討人嫌,但愈喜歡就愈執拗,一味想當然地以自己認為合適的方式表達感情,絲毫不顧對方感受,卻是公主病患者最人所共知的病徵。循此角度細想下去,可知柳玉娥之御夫嚴苛,其實是反映她對陳季常如何死心塌地──他是天上有地下無的稀世奇珍,普天之下只有自己可以和他匹配,丈夫的目光被其他美貌女子吸引過去固然可惡,其他女子做夢也別想靠近自己的寶貝老公,因為這些「越軌行為」都是對自己不可原諒的冒瀆。相信這也是她那些「我要百年獨佔枕邊情」、「家添百口還能養,最難添置一張床」等拈酸、霸道心理的根源。柳玉娥管束丈夫極嚴,除擔心陳季常抵受不住誘惑外,或者更是因為陳季常瀟灑風流、高華俊逸,是個人見人愛、招蜂惹蝶的玉面郎君?

如果上述我對柳玉娥的心理分析沒有錯,那麼陳季常的所謂「懼內」,應該不是耗子遇見貓時的心膽俱寒,而是對嬌妻習以為常的驕縱,結果自討苦吃。因為陳季常深愛柳玉娥,不忍拂逆她的心意,或者不願令她不高興,所以百般遷就;寧可自己吃點小虧,也要逗得妻子開開心心的。旁人不知內情,只見他對妻子唯唯諾諾、言聽計從,自然就覺得他「畏妻」了。偏偏柳玉娥是個頤氣指使慣了的刁蠻小公主,愈受縱容,愈是肆無忌憚。時日一久,柳玉娥自然恃寵生驕,難以馴服,無論陳季常如何愛妻情切,或者涵養功夫再好,也吃不消了。碰巧遇上溫柔委婉、楚楚可憐的琴操,加上蘇大鬍子推波助瀾,自然奮起反抗。但他始終只想左右逢源,從沒想過要休妻,只是柳玉娥誓死不從罷了。清楚記得陳季常問過柳玉娥一句:「我遷就了你六年,為甚麼要你遷就我一次也不行?」因此,我想自己大概沒有冤枉了他。可是陳太守說甚麼也不會明白,他納妾的要求正好戳中了老婆大人的死穴,她寧可性命不要,也得捍衛自己身為太守之妻、柳氏才女的尊嚴。其他吃飯、穿衣的小事或可遷就,用六年噓寒問暖的水磨功夫就想換來一名侍妾,陳季常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正因我一直以為陳季常還是喜歡柳玉娥的,接著看他在皇帝面前數落妻子,極盡刻薄、怨憤之能事,不免吃了一驚。諸位且看這段中板:「妻柳氏,好比活閻王。吆喝一聲如雷響,儼如獅子吼蘭房。恩稀自是冤讎廣,眉梢眼角盡鋒芒,反顏不似夫妻樣。才一日,閒爭十二場。喝罵打完呵痛癢,好比我是嬌兒佢是娘。正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罰我更深跪柳塘,青燈頂在儒巾上,火焰成灰炙鼻樑,到處私心存異向。」即使說他鬱積已久,無處發洩,或不免有一兩句憤激之語,但犯得著這麼怨毒嗎?「恩稀自是冤讎廣」、「人心不足蛇吞象」、「到處私心存異向」云云,試問從何說起?簡直就是準備一拍兩散、玉石俱焚的格局。說得嚴重一點,單憑這段中板,便足以推翻前文後理對陳季常對柳玉娥因愛成縱的描寫,到底唐先生在打甚麼主意?

戲文裡蘇東坡的刻薄小器,也同樣教人摸不著頭腦。若說他因柳玉娥在皇帝面前大失體面,甚至被罰俸、貶官,亟欲作弄柳玉娥來報復,總是人之常情。他明知柳玉娥擅妒而教唆陳季常納妾,想把她氣個半死,甚至乘機教訓她管束丈夫太苛刻,也不算過分。但事情居然鬧上金鑾,皇帝甚至賜下毒酒逼迫柳玉娥就範,蘇東坡總該意識到自己闖下大禍了罷?陳季常和琴操苦勸柳玉娥不要服毒之際,竟見他滿臉不以為然,彷彿認定了柳玉娥不會寧死不屈,更用刻薄的言語煽風點火,唯恐柳玉娥死不了似的。其實蘇東坡跟柳玉娥並無深仇大恨,何苦如此?

附錄:《獅吼記》演出劇照

Sunday, 22 September 2013

臉譜不能亂畫

號稱六十三年來吹襲香港第二猛烈的颱風玉兔來勢洶洶,只得在家休息。午後翻閱雜誌,看到一則高級傢具店的廣告,宣傳以杭州刺繡的精湛工藝,把京劇包拯鐵面無私的形象繡在絲質椅套上,還附有一幅包拯京劇造型的畫像。

一看之下,不禁笑出聲來,心想:「這傢具店是怎麼回事?是存心欺負不懂戲曲、又想附庸風雅的暴發戶,還是被設計師誆騙,買賣沒做成卻先做了冤大頭?」

原因很簡單--畫像裡包拯的臉譜勾錯了。這張臉譜,應是屬於《霸王別姬》的項羽;包公的臉譜不是這樣子的。

京劇臉譜十分講究,每一種顏色和圖案均有其特定的含義,既彰顯人物性格,亦寄寓善惡褒貶,因此不可隨意亂畫,更不能張冠李戴。戲文裡的包拯剛正無私,所以臉譜以黑色為主,因為黑色象徵性情剛烈、勇猛、率直,甚至魯莽(如張飛、李逵等)。只有額前用白色畫了一個類似月牙兒的圖案,象徵他明察秋毫,通判陰陽。

臉譜的白色則代表狡獪奸險,塗得愈多,就表示人物愈奸惡,如戲文裡曹操,便是有名的「大白臉」。粵劇《再世紅梅記》賈似道、《紫釵記》盧太尉的臉譜,也是沿襲這個用色的定義來設計。若只是好色、貪財之類性格有明顯缺陷,但又未至於大奸大惡的「小白臉」,就只得在鼻樑上畫一塊「白豆腐」,像《販馬記》的田旺之類。項羽的臉譜以白色為主,據說就是暗喻他草菅人命、剛愎自用等缺點。黑色油彩也用得不少,表示他猛勇無匹、力拔山河的英雄氣概。可是他眼角向下,看得出是一張哭臉,有別於張飛兩眉上揚、精神煥發的笑臉。雙眉上又畫著似是減筆的「壽」字,暗指項羽英年早逝。從「京劇藝術」網站的圖片庫中找到例圖對照一下,馬上一目瞭然。

由此可見,廣告畫的是項羽的臉譜,不是包拯的。希望那傢具店盡快改正,別教人笑歪了嘴巴。

Saturday, 21 September 2013

從慶鳳絕響說起

「慶鳳鳴」臺柱之一林錦堂先生於上星期一(九月十六日)下午因心臟病發猝逝,終年六十五歲。當晚剛練完跑,便收到朋友捎來的新聞,當場呆住,良久不能言。自問稱不上他的戲迷,但他與公主殿下合作多年,給我留下許多愉快的回憶;加上殿下因「慶鳳鳴」而有更多機會作新嘗試、開拓更廣闊的戲路,我輩自然銘感於心。林先生近年減少了演出,專注於導演和教學工作,成就斐然,桃李滿門,學戲的朋友中亦不乏問藝於林先生者。希望林先生安息,他的家人、朋友和學生節哀。

去年跑到南丫島榕樹灣看「慶鳳鳴」上演神功戲,重拾少年時代泡戲院的樂趣,流連忘返,故曾祝願「慶鳳長鳴」。原以為今年是榕樹灣神功戲二十周年,不免暗忖是否完美謝幕的時機,但旋即宣布明年再續,引得多少戲迷歡喜若狂。沒料到言猶在耳,未夠半年,林先生卻遽然謝世。可見悲歡離合,絕非人力、意志所能左右,老生常談更添一例。俗語也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既然不從人願,只好坦然接受。

昨晚已聽說殿下辭演明年榕樹灣神功戲,雖然深知殿下重情重義的個性,效法伯牙碎琴酬知音絕不稀奇,仍不免半信半疑,或暗忖村民會否尚在極力游說,也不知是否毫無轉圜餘地。誰知今天下午忙著打掃之際,竟收到度假屋職員來電告知,明年「慶鳳鳴」因林先生不在而辭演了,問我是否需要取消訂房。若取消的話,可全數退回訂金。

那麼,看來此事已經一錘定音了。

儘管感到有點可惜,但我很明白殿下的心情,也支持她的決定。「慶鳳鳴」是她當年與林先生合作時所用的劇團名稱,近年大家另有演出時,也不會挪用這個團名。如果我沒猜錯,這是兩人合作時專用的團名;如今林先生離開了,也就沒有再用的理由了。

如果說殿下的決定是意料中事,度假屋職員來電通知是否取消訂房,則大出我意料之外。雖說此事因噩耗而起,沒甚麼值得高興的地方;但主動通知客人,讓對方自行決定,而且退訂安排周到,畢竟是體貼人心,深得尊重客人之道,還是值得稱許的。

不禁又想,如果光顧的是連鎖集團、高級酒店,會否得到同樣的待遇?老香港人情樸實、處事忠厚,時至今日,幾乎已經淪為口耳相傳、真偽莫辨的民間傳奇。那麼,這度假屋職員的待客之道,是老香港碩果僅存的寫照,還是再次印證了「禮失求諸野」這句老話?

Friday, 20 September 2013

屯門遠足二律

良朋邀遠足,赴約自欣然。
不意晴千里,難求蔭半邊。
中途水經盡,九曲階未完。
幸得相扶濟,平安過翠巒。

西北有良頃,自唐軍旅屯。
青山傍長海,廣宇凌舊田。
杯禪尚碑記,故壘無處存。
信是神靈佑,狼煙莫使燃。

Thursday, 19 September 2013

中秋答師妹

銀漢迢萬里,皎輪寄相思。
遙望團圓夜,獨憐落拓枝。
醉眼朦朧處,丹心寂寞時。
晚風如有意,吹渡兩心知。

Friday, 13 September 2013

The Beauty of Letter Exchanges

When I was a primary student, one of my English teachers once said writing to a pen friend, preferably a foreigner who doesn't know any Chinese, is a good way to practise English writing. But I never had a pen friend. Not even a Chinese one. The only writing practice that I had at school was the composition class, which took place merely once a week, and any other writing exercise given as homework every now and then. I had tried two times to start a personal diary, but dropped out before long. Apparently I was too lazy, and too young and careless to identify anything interesting and worthy of writing on a daily basis.

This doesn't mean I hate writing though. To the contrary, I enjoy it very much. I never run out of ideas for composition class and language exams. I find great satisfaction in writing, usually with a sense of accomplishment or great relief, perhaps even katharsis, as Aristotle explained in The Poetics.

Indeed, writing letters is a good way of practising one's writing skills. Yet it is completely different from writing for oneself, either to make a personal point or to provide some sort of emotional comfort. You have a reader in mind and should take care of him/her, at least in comprehensive and emotional terms. He/she should be someone you care and love, and with whom you are eager to share special moments of your life. Otherwise, why bother?

When emigration to Australia and North America became a fad in the mid-1980s, I used to write to some of my classmates who followed their families to start new life in foreign lands, though not frequently. Later when emails began to flourish, we switched to emails, which were supposed to be the electronic and instant form of letter. Soon we disposed of the habit altogether. We could have been too busy to write. We could have run out of things we wanted to share with someone living thousands of miles away. Whatever, you name it.

More recently, we choose to update our Facebook page to keep friends around the world informed of what we are up to. None of my friends writes a blog on a regular basis as a medium of expression and emotional therapy as I do. Writing a short note on birthdays and festive occasions on the Facebook wall has now become the norm. Receiving a hand-written card for birthday or Christmas and for that matter already gives you an excitement greater than getting the grand prize in a lucky draw. All because it has been too long ago that your fingers could feel the love, warmth and all sorts of emotions passing through the sheets of paper that make a tangible letter, be it printed or hand-written.

This is why I feel so blessed and privileged to have come across someone who now writes to me almost every day to share something personal, be it delighting or frustrating. Of course we write emails instead of tangible letters, but the emotional journey of longing for a reply and writing one is pretty much the same: Writing a personal letter or email to someone you take seriously is like saying a prayer. Receiving a reply is to have your prayer answered.

Over the past three weeks since we first ran into each other, we have already exchanged more than 40 emails, which were split evenly between us. This means all my "prayers" were answered. Can you imagine the joy, excitement and gratitude involved? Apparently we both enjoy writing, share the same views and interests in many aspects and our personalities seem quite compatible. I don't know how long this exchange is going to last, but it is certainly a Godsend gift to be cherished and treasured to the best of my effort.

Wednesday, 11 September 2013

Amazing Grace

It may seem a bit too late to share my two-cent worth one whole month after the event, but being late is better than never.

What a Godsend privilege it was for me to be invited to a private party at the Hong Kong Film Archive on 11 August to celebrate the 80th birthday of Grace Chang. Not just with fans from older, younger and peer generations, but, more importantly, with herself in person.

Yes, I am talking about Grace Chang. The charming, extraordinary and unmatched diva of Hong Kong cinema in the 1950s and early 1960s.

She retired from the silver screen nearly half a century ago in 1964, after making Between Tears and Smiles. Since then she has been rarely seen in public, let alone under the spotlight. This is why the private party last month was a precious occasion too dear to be missed. It was hardly surprising for everyone to be overwhelmed with joy and excitement. As the organiser and host Peter Dunn, the child star who used to play the son or younger brother of the female leads in the MP&GI masterpieces, announced Grace's arrival, everyone rose from their seats and applauded. No one told us anything beforehand or did we rehearse whatsoever. It was so natural that almost everyone in the small theatre seemed to share the same mind in that split of the second.

Many fans and friends of Grace have already shared their emotional responses and messages of love and support on Facebook. I felt pretty much the same as they did and there is little for me to add on. In a nutshell, it was fantastic to see Grace again in great health and humour. Although not a fan of hers per se, I do appreciate her talent, dedication and confidence that help her achieve what she had on the silver screen. That was simply amazing and remarkable. I am grateful to God and the organisers for every moment we shared together and enjoyed throughout.

What seems more striking to me though is the stream of thoughts triggered off by the momentous event.

More than a decade ago I had set up a web site dedicated to Grace Chang with two friends. I still remember how much time and effort we spent on research, writing and solving the technical hitches. Apparently it was meticulous and time-consuming, and yet the process was greatly enjoyable, bringing much satisfaction upon completion. Over the years there was very little to update about her, but a lot of changes have taken place on each of us. We have gone into different directions in pursuit of our dreams. We have grown into personalities different from what we used to be. For quite some time the three of us haven't met as a group, and it was this private party that had brought us under the same roof again.

After all these years, we look older and more mature. The powerful wave of passion that had compelled us to do something for the brightest stars of the heyday of Hong Kong's Mandarin cinema has receded into the long-term memory. Having said that, our respect and admiration of those timeless gems of Hong Kong popular culture still persist. It is just that the strong urge of action seems to have reduced in magnitude, if retreated at all. We already have done what we can, to the best of our efforts, and we are happy that we did.

As the saying goes, "It doesn't matter how long you live. It is how you live that does." This is very true. This is why I am grateful for the opportunity to attend the private party, share some delightful moments with Grace and her fans and friends, as well as to do something for what I truly love and enjoy. In turn, each of these occasions, which I treat as amazing grace from God, leaves a distinct footprint in the course of my ordinary life. If I may, I won't say that it is a milestone or for that matter, but certainly each of these is something memorable, worthy of reminiscence and treasure for the rest of my life.

Wednesday, 4 September 2013

《秦香蓮》

「陳世美不認妻」是流傳已久的民間傳奇,甚至可能是「包公案」系列最為人熟悉的故事。搬演過的劇種甚多,從而衍生的電影、電視劇更加不在話下。這個故事有好幾個名稱,「陳世美不認妻」是其一,京劇等喚作「鍘美案」(當年熱播的臺灣電視劇《包青天》也沿用此名),又有以陳世美髮妻「秦香蓮」命名者。

一個故事,名稱迥異,理論上劇本的描寫重點也可以隨之改變,給觀眾不同的欣賞角度和感受。例如「陳世美不認妻」是一個客觀的陳述句,大概可知主角為陳世美。「鍘美案」是從包拯的角度說的,儼然是他公案上的一紙卷宗。「秦香蓮」則以陳世美髮妻為主角,最是明顯不過。所以取戲名與給孩子取名不同,字義、音韻、雅俗固然要講究,也看能否一語中的地概括戲文內容,而且簡短易懂、鏗鏘好記,以收吸引觀眾之效。

跑去看新編粵劇《秦香蓮》,原是希望見識一下編劇如何重新詮釋這個家喻戶曉的民間傳奇。此劇既以秦香蓮為名,我以為劇本會著力描繪她苦守鄉間的淒涼、上京尋夫的波折、丈夫斷情絕義的徬徨與悲憤,還有告上公堂的無奈與不忍。可是,劇本沒有仔細描繪這些強烈的感情變化,人物面目模糊,情節亦漏洞百出,頗令人失望。演將下來,只覺得是沿用說書人以第三方身分說故事的方式,平鋪直敘,對人物內心的刻劃、對人物衝突的處理,均未見完善。儘管加添了一些秦香蓮為王丞相所救、公主親自為陳世美求情等枝葉,可是對於人物不夠鮮明、感情不夠深刻等毛病,始終沒有多少助益。看到結局時,甚至覺得氣氛一片雜亂,連最基本「善惡有報」的教訓,也沒能表達到多少。抑或編劇的原意只是照本宣科,根本沒甚麼題旨可言?

雖說編劇沒有對秦香蓮身遭巨變的感情變化細意著墨,畢竟她的處境和心事,未算難懂。全劇最莫名其妙的人物,則當推貪圖富貴、負心薄倖的陳世美了。幕開第一場,陳世美在客棧等待放榜之際,回憶在鄉間得妻子縫衣勉勵的溫馨場面,情韻動人,頗具戲味。可惜無以為繼,後文對陳世美翻臉無情、絕情棄義的舉動全無鋪敘,前後判若兩人。若說陳世美自小窮得慌了,一有機會就不擇手段向上爬,何必花費偌大篇幅描寫他與秦香蓮夫妻恩愛?若說陳世美對秦香蓮並非毫無情義,而有迫不得已的苦衷,或是因為處境、際遇而令他性情大變,何以完全無跡可尋?只見第二場秦香蓮和兒女找到駙馬府上,他一見便是憎厭萬分,絕無半點夫妻、父子重逢的欣喜之情。雖說他深恐被人窺破真相,但卻與第一場的伏線不合。第三場在王丞相安排下,聽秦香蓮哭訴家鄉罹災、無以為生、翁姑繼亡的慘況,竟因此與王丞相鬧翻,遽然動了殺機。要是他對妻兒尚有半點情分,因何至此?若說他處心積慮拋妻棄子,那第一場的回憶戲份豈非蛇足?

王丞相與包拯的戲份也沒寫好,不能充分發揮他們在故事中的作用,非常可惜。話說秦香蓮與子女被逐出駙馬府,流落街頭;幸得王丞相仗義收留,並安排筵席請陳世美過府,希望勸得他回心轉意。可惜事與願違,陳世美非但執迷不悟,而且居然怒不可遏,暗命韓琪追殺秦香蓮母子三人。王丞相居然無計可施,只把一柄自己題寫的摺扇交予秦香蓮,著她到開封府告狀便算,從此撒手不管。原以為結局時他會跟包拯來一招「裡應外合」,就像《紫釵記》的黃衫客那樣,親奉御旨為秦香蓮討回公道,然而他始終音訊杳然,彷彿只是故事裡一名微不足道的過客。為德不卒,莫過於此。事實上,這個角色沒寫好,也浪費了演員,因為實在無戲可演。為何如此安排,實在令人費解。

中國獨有的公案劇之所以吸引,不只是伸張正義、大快人心,也在於主角如何抽絲剝繭、峰迴路轉的破案、審案過程,儘管構思未必周詳縝密,與現代偵探小說亦有其異曲同工之妙。可是這次包拯升堂審案的過程,實在太粗疏,甚至不能說是審案,只能算是迫供,無意間更貶損了包拯剛正不阿、明察秋毫的形象。嚴格來說,他是聽信了秦香蓮的一面之辭,並沒有找到真憑實據,證明韓琪是受到陳世美指使殺人,也無法證明客棧主人也是陳世美派人殺害的。韓琪已死,無可對證,即使他緊握的長刀刻有駙馬府的標誌,也無法證明他奉命殺人,只能證明他與駙馬府關係密切而已。何況陳世美說的插贓嫁禍,也並非全無可能。包拯一味強迫陳世美認妻,陳世美拚命抵賴,他也莫奈之何。僵持之際,忽傳聖旨這一段,更令人莫名其妙。原以為是王丞相奉旨相助包拯,結果卻大失所望。聖旨著令包拯秉公辦理,他竟說感到壓力驟增,卻又是甚麼道理?他怎麼知道皇帝在說反話?這麼一來,結局雖然枝節橫生,實則收不了科,混亂間只聽包拯一聲斷喝,衙役便把陳世美拘捕,感覺突兀無比,亦難以令人信服。不講證據、不問情由,但憑個人判斷定案,這還是萬民景仰的青天大老爺嗎?

拙文多次提到,香港粵劇編遜於演,經常因為戲文構思不周、犯駁欠通、堆砌造作,致使演出吃力不討好,浪費了演員的一身好本領,甚至使他們無用武之地,十分可惜。《秦香蓮》再次印證了這個問題,但不知從何著手,加以改善?

Sunday, 1 September 2013

重看《青蛇》

老友說去年看了談論《青蛇》的拙文,好奇之心大盛,本擬重演時來趁熱鬧,可惜臨時有事無法如願,唯有期待明年的「鑽石版」罷。適逢Shaun遠道而來,於是帶他和朋友一起去看。

他們是第一次欣賞,自然眉飛色舞,讚不絕口,就像我去年初看時一樣。如今我是重看,感受卻不太相同了。

臺前幕後的精誠、決心與努力,有目共睹,值得讚賞。今年看到陳咏儀左手受了傷,裹著紗布照演不誤,敬業精神令人肅然起敬。結局〈水漫金山〉,動用二十多位武師分別扮演水族與鶴族的兵將,與衛駿輝、陳咏儀、阮兆輝、關凱珊、藍天佑、紀婷等人輪流混戰,還有十多名扮演濁浪怒濤的藍衣女子,演出陣容之鼎盛、規模之壯大,亦屬難得一見。那麼多人在臺上翻騰追逐、刀槍對戰,演足三十分鐘,絲毫沒有失手,最是可敬、可貴,亦是他們辛苦排練的成果。其中幾位資深武師更是賣力異常,揮刀舞槍,勁貫雙臂,虎虎生風,其中一位連纓槍的槍頭也砸斷了。若論動作的難度,可能與自幼接受嚴格訓練的內地演員仍有點距離;但論演出之認真、場面之悅目、氣勢之恢弘,則有過之而無不及。難怪全場血脈賁張,鼓掌、叫好之聲此起彼落,猶如一鍋燒沸冒泡的熱湯。

也許由於我是重看,對聲稱已經修改的劇本有較高的期望,可惜竊以為仍有不少改善的餘地。去年拙文提出杭州與鎮江混為一地、字幕錯別字太多等毛病,至今未見改正。此外,雖然已精簡了前半部有關白蛇與許仙前生(喚作「郭鶴」)感情的描繪,但始終營造不了動人心弦的戲味來,甚至連結局時青蛇那句曾經深深打動我的唸白也刪改了,相當可惜。我甚至在想,既然劇名以「青蛇」為主角,是否有必要花費那麼多篇幅描寫白蛇與郭鶴的感情?反正郭鶴私戀白蛇,被貶凡間後前塵盡忘,全仗白蛇追到人間,兩人才得以同諧婚眷。而且法海向許仙道出白蛇為妖的底蘊時,也不見得許仙對千依百順的妻子有何維護。看他遲疑半晌、若有所悟的表情,彷彿想起當日與白素貞遊湖邂逅、繼而成婚的經過,一切來得太巧合、太順利,就像從天而降的稀世奇珍一般,連他自己也不明白妻子為甚麼會看上他這個無父無母、平凡得一無是處的藥鋪夥計。換句話說,兩人前生的情緣牽絆,只是為了讓觀眾明瞭,白素貞為何不喜歡青蛇而已;對於整個故事的布局,似乎未關宏旨。轉念又想,前半部白蛇與郭鶴、青蛇的情愛糾葛,重演時亦沒有預期中的深刻動人,到底是編劇力有未逮,還是演繹上出了差池?

至於「提升劇本和表演的境界」的期許,這次還是落空了。儘管結局的武打場面賞心悅目,看得人興奮莫名,但是感官的刺激,往往一晃眼就過去了,供人回味的餘地不多。若觀眾只是衝著武打場面而來,又未免辜負了大半部文戲的鋪墊了。畢竟戲文要耐看的話,以情動人始終是最好的辦法。王國維認為中國遠古融合歌、舞、詩的「樂」,就是後世戲曲的起源,而儒家學說向來把「樂」與「禮」並列,大概就是看重「樂」陶冶人心、移風易俗的教化作用。古希臘阿里士多德在《詩學》一書談到一齣悲劇的成敗,也在於能否引起觀眾驚恐或同情之心,讓觀眾宣洩這些負面情緒,從而感到愉悅或平復心情,就像接受過治療一般(這個過程的希臘文為katharsis,一般譯作purification或「淨化」,但據手上Penguin Books版英譯者Malcolm Heath解釋,其實此字包含「治療」、「宣洩」、「糾正」等意思)。可見中外戲劇理論家均不約而同地認為,戲劇的價值在於以情動人,讓觀眾得到心靈的慰藉或滿足。《青蛇》的文戲部分,並非沒有情味,而是未夠深刻,仍須加強,例如白蛇對許仙癡心錯付、青蛇追隨白蛇生死相許的三角關係,仍有一些尚待發揮的餘地。若能善為處理,則此劇有望成為文武兼備、百看不厭的新派經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