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1 September 2013

重看《青蛇》

老友說去年看了談論《青蛇》的拙文,好奇之心大盛,本擬重演時來趁熱鬧,可惜臨時有事無法如願,唯有期待明年的「鑽石版」罷。適逢Shaun遠道而來,於是帶他和朋友一起去看。

他們是第一次欣賞,自然眉飛色舞,讚不絕口,就像我去年初看時一樣。如今我是重看,感受卻不太相同了。

臺前幕後的精誠、決心與努力,有目共睹,值得讚賞。今年看到陳咏儀左手受了傷,裹著紗布照演不誤,敬業精神令人肅然起敬。結局〈水漫金山〉,動用二十多位武師分別扮演水族與鶴族的兵將,與衛駿輝、陳咏儀、阮兆輝、關凱珊、藍天佑、紀婷等人輪流混戰,還有十多名扮演濁浪怒濤的藍衣女子,演出陣容之鼎盛、規模之壯大,亦屬難得一見。那麼多人在臺上翻騰追逐、刀槍對戰,演足三十分鐘,絲毫沒有失手,最是可敬、可貴,亦是他們辛苦排練的成果。其中幾位資深武師更是賣力異常,揮刀舞槍,勁貫雙臂,虎虎生風,其中一位連纓槍的槍頭也砸斷了。若論動作的難度,可能與自幼接受嚴格訓練的內地演員仍有點距離;但論演出之認真、場面之悅目、氣勢之恢弘,則有過之而無不及。難怪全場血脈賁張,鼓掌、叫好之聲此起彼落,猶如一鍋燒沸冒泡的熱湯。

也許由於我是重看,對聲稱已經修改的劇本有較高的期望,可惜竊以為仍有不少改善的餘地。去年拙文提出杭州與鎮江混為一地、字幕錯別字太多等毛病,至今未見改正。此外,雖然已精簡了前半部有關白蛇與許仙前生(喚作「郭鶴」)感情的描繪,但始終營造不了動人心弦的戲味來,甚至連結局時青蛇那句曾經深深打動我的唸白也刪改了,相當可惜。我甚至在想,既然劇名以「青蛇」為主角,是否有必要花費那麼多篇幅描寫白蛇與郭鶴的感情?反正郭鶴私戀白蛇,被貶凡間後前塵盡忘,全仗白蛇追到人間,兩人才得以同諧婚眷。而且法海向許仙道出白蛇為妖的底蘊時,也不見得許仙對千依百順的妻子有何維護。看他遲疑半晌、若有所悟的表情,彷彿想起當日與白素貞遊湖邂逅、繼而成婚的經過,一切來得太巧合、太順利,就像從天而降的稀世奇珍一般,連他自己也不明白妻子為甚麼會看上他這個無父無母、平凡得一無是處的藥鋪夥計。換句話說,兩人前生的情緣牽絆,只是為了讓觀眾明瞭,白素貞為何不喜歡青蛇而已;對於整個故事的布局,似乎未關宏旨。轉念又想,前半部白蛇與郭鶴、青蛇的情愛糾葛,重演時亦沒有預期中的深刻動人,到底是編劇力有未逮,還是演繹上出了差池?

至於「提升劇本和表演的境界」的期許,這次還是落空了。儘管結局的武打場面賞心悅目,看得人興奮莫名,但是感官的刺激,往往一晃眼就過去了,供人回味的餘地不多。若觀眾只是衝著武打場面而來,又未免辜負了大半部文戲的鋪墊了。畢竟戲文要耐看的話,以情動人始終是最好的辦法。王國維認為中國遠古融合歌、舞、詩的「樂」,就是後世戲曲的起源,而儒家學說向來把「樂」與「禮」並列,大概就是看重「樂」陶冶人心、移風易俗的教化作用。古希臘阿里士多德在《詩學》一書談到一齣悲劇的成敗,也在於能否引起觀眾驚恐或同情之心,讓觀眾宣洩這些負面情緒,從而感到愉悅或平復心情,就像接受過治療一般(這個過程的希臘文為katharsis,一般譯作purification或「淨化」,但據手上Penguin Books版英譯者Malcolm Heath解釋,其實此字包含「治療」、「宣洩」、「糾正」等意思)。可見中外戲劇理論家均不約而同地認為,戲劇的價值在於以情動人,讓觀眾得到心靈的慰藉或滿足。《青蛇》的文戲部分,並非沒有情味,而是未夠深刻,仍須加強,例如白蛇對許仙癡心錯付、青蛇追隨白蛇生死相許的三角關係,仍有一些尚待發揮的餘地。若能善為處理,則此劇有望成為文武兼備、百看不厭的新派經典。

2 comments:

  1. Replies
    1. 呵呵,歡迎過訪。有空來串門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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