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29 September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重看《獅吼記》 (上)

愛情小說有名言云:「因誤會而結合,因瞭解而分開。」原指愛情是盲目的,但婚姻卻是柴米油鹽的現實。熱戀情侶本來視而不見的缺點,總會因為夫妻朝夕相對、內外交煎而逐漸變得清晰、放大,直至無法忍受。其實世事何嘗不然?古語有云:「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無論是一個人,還是一件事,經過長時間反覆觀察、咀嚼,總會看到一些以前沒有察覺的東西來,甚至推翻以前的觀感。

最近在油麻地戲院第N遍重看《獅吼記》,竟又想起這兩句老話來。去年拙文曾言道,《獅吼記》是粵劇中我最喜愛的喜劇作品。雖說其地位暫時無可替代,但看完這一次演出,對於其不足、疏漏之處,頗增體會,感受彌深。

最明顯的是,唐先生把陳季常和蘇東坡兩個人物寫得太不堪,簡直有辱斯文。雖說是博君一粲的遊戲文章,不必太認真,但戲文屢次提到他們官居大學士(宋代為皇帝草詔擬旨的大內秘書,也就是御用文膽,若非才華傲世、聲望卓著者不能任之)、知州太守(即今日之市長),何況元宵夜可以攜眷出席御宴,與帝后同歡,總必是當朝顯貴,絕非《販馬記》的趙寵那些七品芝麻官。如今在唐先生筆下,一個怯懦縮骨、不知分寸,一個小器記仇、毫無風度,非但不通情理,簡直面目可憎,真不明白唐先生在搗甚麼鬼。

大概因為我是女生,這輩子也沒指望懂得,老婆到底有甚麼可怕。沒錯,俗語說得好:「好佬怕爛佬,爛佬怕潑婦」,潑婦的確是生人勿近、避之則吉的恐怖生物。但是,柳玉娥根本稱不上潑婦,只是出身嬌貴,自幼被寵壞了的「家傳公主病」長期患者。她姑母是當朝老郡主,可以自由進出掖庭,連皇帝也要容讓三分,盡見柳氏家勢如何顯赫。柳玉娥自己則是才貌雙全,名聞遐邇的黃州才女,丈夫陳季常也官拜太守,為一州之長。如此得天獨厚,柳玉娥自視極高,等閒不把人家放在眼裡,原是理所當然。她對陳季常異乎尋常的著緊,的確甚討人嫌,但愈喜歡就愈執拗,一味想當然地以自己認為合適的方式表達感情,絲毫不顧對方感受,卻是公主病患者最人所共知的病徵。循此角度細想下去,可知柳玉娥之御夫嚴苛,其實是反映她對陳季常如何死心塌地──他是天上有地下無的稀世奇珍,普天之下只有自己可以和他匹配,丈夫的目光被其他美貌女子吸引過去固然可惡,其他女子做夢也別想靠近自己的寶貝老公,因為這些「越軌行為」都是對自己不可原諒的冒瀆。相信這也是她那些「我要百年獨佔枕邊情」、「家添百口還能養,最難添置一張床」等拈酸、霸道心理的根源。柳玉娥管束丈夫極嚴,除擔心陳季常抵受不住誘惑外,或者更是因為陳季常瀟灑風流、高華俊逸,是個人見人愛、招蜂惹蝶的玉面郎君?

如果上述我對柳玉娥的心理分析沒有錯,那麼陳季常的所謂「懼內」,應該不是耗子遇見貓時的心膽俱寒,而是對嬌妻習以為常的驕縱,結果自討苦吃。因為陳季常深愛柳玉娥,不忍拂逆她的心意,或者不願令她不高興,所以百般遷就;寧可自己吃點小虧,也要逗得妻子開開心心的。旁人不知內情,只見他對妻子唯唯諾諾、言聽計從,自然就覺得他「畏妻」了。偏偏柳玉娥是個頤氣指使慣了的刁蠻小公主,愈受縱容,愈是肆無忌憚。時日一久,柳玉娥自然恃寵生驕,難以馴服,無論陳季常如何愛妻情切,或者涵養功夫再好,也吃不消了。碰巧遇上溫柔委婉、楚楚可憐的琴操,加上蘇大鬍子推波助瀾,自然奮起反抗。但他始終只想左右逢源,從沒想過要休妻,只是柳玉娥誓死不從罷了。清楚記得陳季常問過柳玉娥一句:「我遷就了你六年,為甚麼要你遷就我一次也不行?」因此,我想自己大概沒有冤枉了他。可是陳太守說甚麼也不會明白,他納妾的要求正好戳中了老婆大人的死穴,她寧可性命不要,也得捍衛自己身為太守之妻、柳氏才女的尊嚴。其他吃飯、穿衣的小事或可遷就,用六年噓寒問暖的水磨功夫就想換來一名侍妾,陳季常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正因我一直以為陳季常還是喜歡柳玉娥的,接著看他在皇帝面前數落妻子,極盡刻薄、怨憤之能事,不免吃了一驚。諸位且看這段中板:「妻柳氏,好比活閻王。吆喝一聲如雷響,儼如獅子吼蘭房。恩稀自是冤讎廣,眉梢眼角盡鋒芒,反顏不似夫妻樣。才一日,閒爭十二場。喝罵打完呵痛癢,好比我是嬌兒佢是娘。正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罰我更深跪柳塘,青燈頂在儒巾上,火焰成灰炙鼻樑,到處私心存異向。」即使說他鬱積已久,無處發洩,或不免有一兩句憤激之語,但犯得著這麼怨毒嗎?「恩稀自是冤讎廣」、「人心不足蛇吞象」、「到處私心存異向」云云,試問從何說起?簡直就是準備一拍兩散、玉石俱焚的格局。說得嚴重一點,單憑這段中板,便足以推翻前文後理對陳季常對柳玉娥因愛成縱的描寫,到底唐先生在打甚麼主意?

戲文裡蘇東坡的刻薄小器,也同樣教人摸不著頭腦。若說他因柳玉娥在皇帝面前大失體面,甚至被罰俸、貶官,亟欲作弄柳玉娥來報復,總是人之常情。他明知柳玉娥擅妒而教唆陳季常納妾,想把她氣個半死,甚至乘機教訓她管束丈夫太苛刻,也不算過分。但事情居然鬧上金鑾,皇帝甚至賜下毒酒逼迫柳玉娥就範,蘇東坡總該意識到自己闖下大禍了罷?陳季常和琴操苦勸柳玉娥不要服毒之際,竟見他滿臉不以為然,彷彿認定了柳玉娥不會寧死不屈,更用刻薄的言語煽風點火,唯恐柳玉娥死不了似的。其實蘇東坡跟柳玉娥並無深仇大恨,何苦如此?

附錄:《獅吼記》演出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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