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30 September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重看《獅吼記》 (中)

其實除了陳季常、蘇東坡人物性格上的嚴重缺陷,《獅吼記》在情節和演出安排上,也有思慮不周之處。例如陳季常隨身攜帶的碧玉錢,不只是嬌妻當眾餽贈的訂情信物,更是皇帝賞賜的財寶。縱然琴操一再催迫,似乎也不應該主動轉贈於她。且不說柳玉娥知悉之後肯定大發雷霆,施以諸般酷刑,陳季常到底是朝廷命官,太守職位也不低,怎會忘記碧玉錢乃御賜之寶?轉贈也好,遺失也好,若是追究起來,誰也擔戴不起呀。難道是唐先生為了諷刺那些色迷心竅的傢伙而故意寫成這樣的嗎?

看了新秀匯演一年多,我已經不再期望藝術總監會高瞻遠矚、大刀闊斧地修改劇本疏漏欠通或不合時宜之處;若是哪一位能夠周詳考慮各項演出細節的效果,適當地刪削或潤飾曲文,使整體觀感更流暢,已經相當難得了。只好寄望有心人能在重重制肘之中,盡量運用上乘演技淡化或彌補劇本的瑕疵,甚至讓觀眾視若無睹、渾然不覺,那就算成功了。

基於前文論述我對《獅吼記》裡陳季常的理解,深知要演好這個角色,絕非輕易,但也不是逗得觀眾嘻哈絕倒就算過關。能否在逗笑之中,加強人物的塑造,補充劇本的不足,是我這次重看《獅吼記》的欣賞重點。

因此,我本期望司徒翠英演繹的陳季常,比尋常可見的形象更豐滿、更紮實,至少讓觀眾清楚感受到他對嬌妻愛恨交煎的複雜心境。可惜不知為何,她選擇了最簡單、最易懂的切入點──就是一個「怕」字,並且集中火力,將之貫徹到底。從第一場夫妻雙雙出席御宴開始,陳季常就像小太監侍候公主一般,畢恭畢敬、誠惶誠恐的伴著柳玉娥,不敢稍越雷池半步;連跟老友閒聊兩句,也要偷雞摸狗似的。可是對於陳季常為甚麼如此「懼怕」柳玉娥,並無鋪墊或補充,令人覺得他是好沒來由、與生俱來的怕。雖然挺惹笑,但我看來,卻是悵然若失。平心而論,這次Candice的臉部表情、肢體動作等,明顯較平日更誇張,極富卡通人物的喜劇感,所以劇院裡笑聲不絕。猶幸她能保持一貫不慍不火的分寸,未至於把陳季常淪為小丑一般──儘管已經有點接近警戒線,層次也比往日略見浮淺,未算深刻。她演來很放得開,揮灑自如,而且舉手投足的確相當有趣,尤其是那些小男人毫無主見、想放肆一下又膽怯不敢的情態,使我也忍不住屢次笑出聲來。可是嘻笑過後,靜心細想,總覺得她沒能令陳季常的形象更完整,十分遺憾。即使受到劇本限制,沒有太多可以補充陳季常與柳玉娥夫妻之情的餘地,至少也應該加強一下陳季常是個風流倜儻、雍容大度,足以讓人一見傾心的才子形象。否則自視極高的柳玉娥,怎會對他死心塌地?琴操也是出身書香門第、幼承庭訓,陳季常若無過人之處,她怎會三言兩語就聽從蘇東坡勸說,以官宦千金之軀屈就夫子妾?或者演員須在一些表情、做工等細節上,稍減陳季常對柳玉娥怨恨不勝的感覺。竊以為憑Candice的造詣,理應勝任有餘,絕對不止於此。如今看去,就像大學生用三成功力完成中學生的功課一般,成績好是理所當然的,但卻沒有充分發揮她的真材實學,頗有顛倒錯配之嫌。至於箇中因由,則不是我所能探知了。

至於蘇東坡一角,是次重演則落在韋俊郎身上。她的演繹十分「忠於原著」,把戲文裡蘇東坡的涼薄無情、心胸狹窄表達得極傳神,尤其是斜睨著柳玉娥時的不屑、輕蔑、鄙薄等表情,令人充分感受到他對柳玉娥是何等切齒痛恨。問題是,正如前文提到,柳玉娥連累他被罰俸、貶官,確是可恨,但是否嚴重到要置她於死地?皇帝被柳玉娥一番搶白,老羞成怒,賜予毒酒逼她就範,蘇東坡居然氣定神閒,絲毫不覺自己玩出火來,還用冷言冷語橫加擠兌,譏刺於她,彷彿要她屍橫就地,才算是報了仇。事實上,陳季常能否娶妾,關乎琴操能否避過皇帝選秀之厄,但琴操也不忍柳玉娥為了自己而枉送性命,顯見惻隱之心。蘇東坡堂堂鬚眉,既是聖賢之徒,又是名滿天下的大學士,眼見人命關天,居然滿不在乎,這不是顯得太涼薄、太齷齪了嗎?演繹上有沒有可以淡化或者補遺的餘地?其實那幾句嘲諷柳玉娥的曲詞,早該刪去了。即使要說,能否改作暗地裡向琴操說的晦氣話之類,而不是眾目睽睽之下向一個弱質女流疾言厲色?如果我是陳季常,眼看老友如此對待自己的嬌妻,早該割席絕交了,即使落得「重色輕友」的罵名也沒甚麼。如此冷酷絕情、連惻隱之心也沒有的傢伙,與之結交才是真正的損失。

附錄:《獅吼記》演出劇照

2 comments:

  1. 我不大喜歡此劇的人物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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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的確是。此劇人物可笑而不可愛,要憑演員用心發掘才行,照本宣科是不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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