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19 October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李娃傳》

劉勰《文心雕龍》〈體性〉篇云:「夫情動而言形,理發而文見;蓋沿隱而至顯,因內而符外者也。然才有庸儁,氣有剛柔,學有淺深,習有雅鄭,並情性所鑠,陶染所凝;是以筆區雲譎,文苑波詭者矣。」為文如此,人之稟性何嘗不然?須知文章乃心聲之所寄、才思之所凝,而人之稟氣不同、性情各異,發而為文,遂開百家爭鳴之局。是故《文心雕龍》〈神思〉篇云:「方其搦翰,氣倍辭前;暨乎篇成,半折心始。」又曰:「人之稟才,遲速異分;文之制體,大小殊功。」

由此推之,演戲也是一樣。每人性情、體格、師承、學養均不相同,對劇本、人物的理解和表達,自然各適其適。然而天賦難以改變,亦不可強求,正如曹丕《典論》〈論文〉所言:「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譬諸音樂,曲度雖均,節奏同檢;至於引氣不齊,巧拙有素,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因此要評說一齣戲是否好看,除臺前幕後的實際表現外,也在乎選角是否得人。畢竟扮甚麼像甚麼的「萬能老倌」可遇不可求,也不能勉強所有演員十八般武藝件件皆精。

事隔十五年(!)重看《李娃傳》,不只因為久違此劇──約二十年前首次看到羅家英與汪阿姐合演,再看「慶鳳鳴」以《李仙傳》的名稱上演過三遍後,便一直看不著了──,也是因為由陳澤蕾瓊花女擔綱的緣故。

Sam應是油麻地戲院新晉之中學歷最高的一位,自然流露的滿身書香,無人可及。她扮相俊美,五官精緻,眉宇間的儒雅秀逸、青澀嬌嫩,同樣獨樹一幟。藝術總監羅家英派她扮演入世未深、癡情一往的宦門子弟鄭玄和,形神兼備,可謂得人。我尤其欣賞她在第一場〈墜鞭〉和第三場〈責子〉的演出,把鄭玄和嬌生慣養、自尊心重、不通世務的個性表現得細膩傳神。無論是批評李娃琴技欠佳的自負,還是得睹李娃美貌而墜鞭的忘形失態,抑或為了維護愛侶而不惜與父親反目的癡情,均很燙貼自然。最出人意表的自是〈責子〉時鄭玄和被父親毒打,滿地打滾的那套「絞紗」動作,當真難得一見。後來〈剔目〉一場,Sam表現鄭玄和迷戀李娃、無心向學那副少不更事的模樣,其實也很生動,但神色、舉止似嫌太稚氣了些,不管是整天膩在李娃身畔大獻殷勤,或是目不轉睛癡戀她的美貌,還是剔目之後跪著向她認錯,總覺得像個長不大的小男孩向姊姊撒嬌一般。平心而論,這樣未必不合劇中鄭玄和的形象,但不知怎地,我看著只覺說不出的難受和厭煩。可能因為我對乳臭未乾、只會闖禍的小子有一份莫名其妙的憎惡,無論他長得如何粉雕玉琢、伶俐可愛,我還是不賣帳。何況鄭玄和護花無力、任性妄為,更是罪加一等。所以即使Sam施展渾身解數,用心演繹鄭玄和,還是討不了我的歡心。這不關她的事,而是我的問題。

看官可能要問:既然你不喜歡鄭玄和,為甚麼又三番四遍的重看《李娃傳》?很簡單,不為別的,只因我極喜歡李亞仙這個人物。古今中外故事裡那些外柔內剛、獨立自主而命途多蹇的女性角色,最得我心,李亞仙便是其一。為了看她如何追求自己的感情歸宿、成全自己深愛的男人,鄭玄和的軟弱、幼稚,還是可以忍受的。

瓊花女一直是我相當欣賞的旦角,平日看她多演丫鬟(如《雙珠鳳》的秋華)或潑婦(如《販馬記》的楊三春)等次要角色,活潑生動而不失分寸,頗具神采。難得她有機會擔綱女主角,而且扮演我極喜愛的李亞仙,自然不能錯過。

帷幕開處,只見她的李亞仙扮相美艷,舉止嫻雅,氣韻大方,好一副自矜身分、不隨俗流的名妓氣派,不禁暗喝一聲采。她與Sam的身高、樣貌倒也相襯,默契也不錯,令人看得適意。可惜演將下來,表情、做工卻略嫌平淡,大概因為此劇以唱為主,唱段又多又長,內容則稍嫌單薄,令演員壓力驟增,頗有顧此失彼之嘆。瓊花女演來很努力,曲子雖多,唱來尚算動聽,但韻味是談不上了。開始時她相當緊張,猶幸其後漸入佳境,但始終偏重演唱方面,表情、做工尚待加強。不過此劇唱段冗長,實在不易應付,也難為她了。

另外,不知是否刪削了結局好些曲文,李亞仙願意犧牲自己,成全愛郎聲譽和前途的委婉心事似乎交代不清,十分遺憾。竊以為這是刻劃李亞仙「節行瓌奇,有足稱者」(語出唐代白行簡《李娃傳》原著)的重要段落,稍為精簡則可,但不能完全削去。事實上,〈責子〉末段的唱段實在太長,頗有蛇足之嫌,反正只是表達她痛惜、悲傷之情,可以利用動作、身段彌補,不必全部以唱表達。她抱著氣息奄奄的情郎長篇大論地演唱時,那個跪下讓鄭玄和靠在自己肩上的動作,既不好看也不易做,隱約看到幾次令她分心走神,理應改善。在〈剔目〉這場旦角的重頭戲,剔目的動作也稍嫌草率,不夠美觀。如果沒有記錯,當年公主殿下演到這裡,剔目是用虛擬的繡針,不是實物的利剪,不妨參考一下。如今用利剪刺目,未免太血腥,看得人心驚肉跳,甚至當場有人失聲驚呼,何必呢?

除Sam和瓊花女之外,我最欣賞盧麗斯演繹的鴇母賈大娘。她飾演這類反派角色,自是駕輕就熟,但表情、動作始終一絲不苟,總能在七分可恨之中,尚帶三分可笑,充分表現反派丑角應有的分寸,尤其難得。最難忘她在結局前那一小段「吊場」(即舞臺上只有一人的獨腳戲),交代了李亞仙剔目之後,鄭玄和發憤讀書,赴考未還的焦急心情。只見她踱來踱去,腰肢款擺,下擺動作略帶誇張,盡顯賈大娘裝腔作勢、市井無賴的模樣。後來得知鄭玄和高中狀元,滿臉沾沾自喜,不管是從手帕裡拿賞銀,或進場前那幾下踩在雲端似的碎步,無不彰顯人物性格與動作美感,可見她細膩而深厚的演藝功力,實在賞心悅目,所以忍不住一再稱讚。

相較之下,劍麟飾演鄭玄和之父鄭北海、王希穎演李亞仙的侍婢秋紅,較為失色。劍麟掛鬚扮演頑固守舊、極重門第的鄭北海,明顯信心不足,眼神游移不定,舉止亦無二品權臣的沉穩莊重,在人物揣摩方面尚須努力。其中令我最不滿意的,便是〈責子〉一場。原以為用馬鞭毒打兒子這些吃緊動作,應該排練純熟,務求緊張氣氛與動作美感兼備。誰知看將下去,鞭梢盡往兒子頭上、身上招呼,而且鞭鞭打實,擊在衣服上劈啪作響,嚇得我目瞪口呆,深怕Sam因此受傷。眾人追逐之際亦見凌亂,Sam做「絞紗」時甚至幾乎撞到別人,不禁為他們暗捏一把汗。

王希穎繼《花田八喜》的春蘭後再演慧婢,不知是否劇本所限,看來平淡多了。戲份固然與春蘭不可同日而語,舉止、反應也不及春蘭活潑機靈,甚至一時喚李亞仙作「姑娘」,一時又喚「小姐」,令人無所適從。畢竟李亞仙是風塵中人,竊以為應叫「姑娘」較合適。

韋俊郎的呂華偉佔戲不多,演來尚算恰如其份。可惜劇本對這個人物刻劃不深,感覺有點尷尬。他向鄭玄和介紹長安風月,間接鼓勵他結識李亞仙,然後又隨他在留仙苑白吃白住,大概算是誤人子弟罷?待賈大娘向鄭玄和強索銀子,他倒有義氣,挺身替他撒謊解圍(儘管賈大娘也不是省油的燈,一下子便看穿了)。後來兩人被逐,無以維生,他又教鄭玄和為出喪富戶扮孝子,雖然可笑,但又不至於原著的凶肆同伴那樣救活了他,然後又棄如敝屣。那麼,呂華偉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呢?他跟鄭玄和的關係應該怎樣形容呢?看了半天,還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總括而言,《李娃傳》的選角還是相當合適的,尤其是Sam和瓊花女,堪稱郎才女貌,好一對璧人;只是劇本沙石甚多,影響了演員的發揮。何況此劇只演一晚,再會無期,沒有足夠機會讓演員調整細節、加深體會,從而提升表演水平,思之總是令人悵然若失。其實此劇情節流暢,人物紮實,戲味也濃,只要略作修改,精簡唱段,不難吸引觀眾,亦有成為名劇的潛力。希望將來還有機會重演多幾場吧。

附錄:《李娃傳》演出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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