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6 October 2013

男人的浪漫--我看《字裡人間》

日本電影《字裡人間》好評如潮,也湊熱鬧去看了。即使自己已經盡量降低期望,看完了仍覺得不外如是。

不是電影不好看,只是沒有人家說的那麼好──好吧,我承認沒有做足心理準備,也把事情想得太複雜,總以為這是一個發人深省、勵志感人的故事。平心而論,編劇和導演細膩、平淡、親切的筆觸,相當動人。編纂《大渡海》辭典的過程貫穿全片,幾名編輯分工合作完成每個步驟,歷時十餘年始完成,盡顯一絲不苟、鉅細無遺的專業精神,簡直達到宗教虔拜的地步,令人佩服之餘,不免亦略感可笑、可怖。故事裡的一切人與事,也美好得難以置信,令久歷江湖的我難以投入。

一些影評認為,《字裡人間》表面平靜,內裡熱血,秉承一顆純粹的心,就有排除萬難、堅持到底的勇氣和能耐。是的,所以古言有云:「無欲則剛」,只要不計較個人的榮辱與成敗,但求完成目標和理想,即使滿途荊棘,嘲諷盈耳,總不乏出人意表的大團圓結局。

然而,《字裡人間》所歌頌的對象,全是男性,女性始終難逃「成功男人背後者」的宿命,又教我滿不是味兒。

做事要有毅力,無論多麼困難,也要堅持到底,不應半途放棄,這是多少代父母、師長的教誨。從夸父追日、精衛填海、愚公移山、鐵杵磨針來到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我們仍不斷創造神話傳說,向後輩灌輸著這些老生常談,彷彿大家都接受了,堅定不移是一種美德。若是堅持不了,不管是甚麼原因,總是令人失望、遺憾、可惜,甚至可鄙。

且不論「堅持」是否可以不問對錯、情由和限度,為甚麼總要把追求理想說成男人專利似的?難道女性就沒有理想嗎?或者有人一廂情願地認為,女性的最高理想只是待在家裡忍氣吞聲的賢妻良母?

我當然知道這是日本文化中根深蒂固的觀念,但理解不等於接受,何況我真的覺得現在這個敘述方法,放棄了本來應該豐富多采的一條支線,非常可惜。

我從不諱言愛看女角,無論電影、電視或戲曲也一樣;所以我雙眼一直盯著女主角香具矢,不是因為她的外貌(坦白說,我覺得她一點也不漂亮,只能說是五官端正),而是因為她從東京跑到「天下廚房」關西學烹飪。她不是做白日夢要嫁個金龜婿的拜金女孩,而是有主見、有能力、有抱負的現代女性。她學成回來在壽司、刺身店從低做起,連侍應工作也要幫忙,但沒半句怨言。在家也不斷練習各種菜餚,希望得到師傅賞識,有機會正式掌廚。她對各類廚刀的構造、物料和用法也瞭如指掌,連馬締也忍不住要拿出辭條卡仔細記下,可見她對烹飪非常認真,而且下過苦功鑽研相關知識。我本以為她與馬締都是拙於詞令、意志堅毅的人,認定目標就會鍥而不捨地追求,相處時自有其相濡以沫、互勉互持的溫馨,可是沒有。戲裡只描繪馬締如何廢寢忘食、不捨晝夜地工作,香具矢一下子再次落入噓寒問暖、煮飯蓋衣的賢妻定型;她自己怎樣逐步晉升為壽司主廚,已經無人過問。結局時看到松本太太在《大渡海》發布會上那一抹溫柔和藹的微笑,然後馬締在海邊向香具矢說:「以後還要請你多多照顧。」心底裡竟有點不祥的預感──松本太太全心全意成全丈夫的寂寞,正是她三十年後的寫照啊!

雖說故事人物有主次之分,電影的篇幅也有限,未必可以對香具矢有深入的描寫,但現在這個角度,完全是從馬締--甚至總編輯松本教授、助理編輯西岡等男性的立場出發,怎不教我意難平?如果我們真的相信男女平等,既然男人可以為了理想、為了工作盡情燃燒自己,那女人為甚麼不可以?為甚麼他們燃燒自己之際,殃及池魚,竟被刻劃成一種值得歌頌的浪漫?如果幾位辭典編輯換成了女士,這個故事會變成「女人的浪漫」嗎?

2 comments:

  1. Anonymous4:34 pm

    只可以講,每個人都有自己看法,亦須尊重另人睇法,即使你認定好看的電影,在別人眼中也可能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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