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30 November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紅了櫻桃碎了心》(中)

古語有云:「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如果我們相信,真摯的感情可以超越生死,不論親情、友情和愛情皆然,看《紅了櫻桃碎了心》的趙珠璣為了造就蕭桃紅成名而心力交瘁,蕭桃紅也為了教養趙珠璣那不成器的兒子含恨而終,那麼能否斷定,蕭桃紅就是趙珠璣所盼望的知己呢?

我看未必。蕭桃紅天生一副好嗓子,得到名師趙珠璣指點之後,曲藝大進,成為炙手可熱的歌姬,但不見得她有多關心趙珠璣,遑論明白他。在她心裡,趙珠璣是恩師、是再生父母,不涉其他。蕭桃紅答應撫養趙珠璣的兒子,教他成材,其實是為了報恩,也是為了贖罪--誰叫她只盤算著如何開口悔婚,沒注意到趙珠璣早已油盡燈枯,僅憑唯一的希望苟延殘喘著;卻在他滿心期待好夢成真的時候,狠狠把他從天堂踢下地獄?相比趙珠璣那份曖昧、複雜而深沉的感情,蕭桃紅的心思則簡單得多;至少可以肯定,她對趙珠璣只有感激和歉咎,沒有絲毫男女之情。

平心而論,蕭桃紅性格上的缺陷頗多,所作所為甚見機心,例如為求拜師學藝,不惜隱瞞自己失婚有女的真相,本來就是一場哄騙。為了與前夫復合,不管趙珠璣病入膏肓,一言不合就翻臉耍潑,實在無法討好觀眾。但這不是說趙珠璣就是飛來橫禍的受害者,他那醉翁之意,誰也看得出來。蕭桃紅雖然出身寒微、舉止粗魯,畢竟也是女兒家,既然有心栽培她,卻去問她是否已婚,安的是甚麼心?敢問婚嫁跟學藝有甚麼關係?他自己妻子早逝,遺下年幼的兒子,那又算甚麼?

像蕭桃紅這些個性平凡的角色,缺乏令人難忘和傾心的優點,演繹時若是分寸拿捏不準,很容易流於吃力不討好,甚至惹人反感。猶幸這次由楚令欣演繹蕭桃紅,表現不慍不火,感情投入、態度謹慎,充分表達蕭桃紅的性格和心理變化之餘,能夠淡化其缺點,令人不覺她那麼討厭,實在值得讚賞。例如隨地吐涎之類表現蕭桃紅缺乏教養的動作,尚算適可而止,沒有為博觀眾一粲而隨便亂做。與丈夫爭執的時候,她的聲線、表情、動作均頗恰當,沒有過火。另外,此劇以唸白為主,唱段不算多也不太長,但戲文既說蕭桃紅的嗓子得天獨厚,由聲線優美、唱功上乘的楚令欣扮演,正好合適。然而我至今還是不明白,蕭桃紅被丈夫休棄之後,流落街頭賣唱,為甚麼要她吃香蕉解餓,而且是真的吃下去?雖然楚令欣只是吃了一小口,但畫面既不雅觀,情理上也沒必要。除了因為粵語的「吃蕉」可解作罵人的話而逗人發笑之外,真是想破了腦袋也沒法理解。現在又不是演話劇,何必真吃?滿嘴食物怎樣開口唱曲、唸白?即使要拿食物當道具,改用饅頭不是更好嗎?這才符合古人的飲食習慣呢。

坦白說,上述有關人物個性和演員表現的分析,雖說都是看戲時觀察得來的,但當時腦袋卻沒有仔細思考的餘裕。這大半個月來不時在腦海中浮現關於蕭桃紅的一瞬,就是她經不起前夫低聲下氣地哀求,答應與他復合,然後腳步蹣跚地走上小樓,準備跟趙珠璣訣別時那個背影。當時她不吭一聲,背著觀眾,身子微向右傾,緩緩拾級而上,配合猶如藕斷絲連的輕聲鑼鼓,真箇是一步一沉重,連垂在腦後那束長髮也會演戲似的,教我看傻了眼。儘管她後來跟趙珠璣說了幾句不知輕重的氣話,頗有氣死人的嫌疑,但因為那個情致纏綿、耐人尋味的背影,我相信她只是一時衝動的無心之失。

趙珠璣的兒子趙繼珠,是戲裡另一個頗堪玩味的人物。他自幼父母雙亡,由蕭桃紅撫養成人,稱她作「小姑媽」。蕭桃紅為使故人有後繼承衣缽,逼迫趙繼珠學習音律,可是趙繼珠無心向學、好吃懶做;好容易長到十八歲,仍是一事無成。旁人罵他笨、笑他傻,他卻自得其樂,沒怎麼放在心上。誰料一見小姑媽的女兒小紅,卻把潛藏於DNA裡的音樂天分激發出來了。此角素來由文武生兼演,這次卻打破傳統,另派文華擔綱。

趙繼珠只有結局一場戲,難得文華用心揣摩和演繹,沒有把趙繼珠演成白癡一般,也沒有以前見過一些胡鬧無聊的表演,甚覺清新可喜。雖然不知甚麼原因,有一句曲子跟音樂配合不來走了調,還是瑕不掩瑜。很喜歡她愉悅的笑容和豐富的動作,把趙繼珠的活潑、疏懶與頑皮表達得淋漓盡致。唱完出場曲之後那幾句唸白也極好,原來是她自己補充的,可見師妹思考人物的細緻透徹。大意是說:「你們可別當我是個真傻子哪。不過做人糊塗一點有甚麼不好?我爹就是因為太聰明才早死的。要我學他那樣,不就是想我死嗎?我才不幹呢。」這就解釋了為甚麼他這邊廂自稱「七歲難分桃李紅蘋果」,那邊廂見了小紅卻隨口把小姑媽教的曲子唱得有板有眼。按此推測,趙繼珠非但不是笨蛋,簡直大智若愚,只是長期受壓迫而產生抗拒心理,有意無意的裝傻扮懵,以逃避小姑媽的嚴格管束而已。

雖說趙繼珠到了結局才亮相,但全場戲文和人物均以他為中心,能否承接前文的情節、貫徹蒼涼沉鬱的氣氛,給故事畫上一個完美句號,極考功夫。若是一味胡鬧搞笑,就可能把前文辛苦經營的悲劇氣氛沖刷淨盡,戲文就潰散不成章了。趙繼珠雖然以供人笑謔的姿態出現,但他的實際作用是從熱鬧詼諧之中,烘托趙珠璣的寂寞和悲哀,不是為了取悅觀眾啊。文華幸不辱命,她演繹的趙繼珠既懶惰又反叛,撒謊取巧有如家常便飯,總教人暗嘆趙珠璣怎麼養了一個不肖子。如今想來,趙珠璣生時祈盼知音而不可得,死後兒子又不成材,令人握腕再三。才儁的悲哀,可謂莫過於此。

附錄:《紅了櫻桃碎了心》演出劇照

Wednesday, 27 November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紅了櫻桃碎了心》(上)

啟蒙時代法國哲學家Rene Descrates,據稱除了「我思故我在」的名言外,還說過「讀好書,就像跟過去最優秀的人物交談一樣。」相信喜歡閱讀經典名籍的朋友,均深有同感。

於我來說,看戲也可以「像跟過去最優秀的人物交談一樣」,從而增廣見聞,有所啟發;可惜遇上如此好戲的機會,實在萬中無一。

沒想到大半個月前跑去看《紅了櫻桃碎了心》,又給我遇上了。

多年前已看過此劇,可是當時毫無觸動,印象也不深。只記得結局時那些大人裝小孩、肉麻當有趣、邊吃邊說、隨口噴蕉之類的庸俗笑料,與《獎門人》如出一轍,思之令人皺眉。幾經考慮後決定重看,只是想給師妹打打氣而已;對戲文已毫無期望,還暗罵為甚麼要給她們選演這齣沒甚看頭的戲。

可是因為沒有期望,結果又給剛猛無比的「七傷拳」結結實實地打中要害,連招架的餘力也沒有。接下來的一星期裡,寢食難安,頭腦渾渾噩噩地只剩下一半運作能力,五臟六腑也彷彿翻轉了一般。如今事隔差不多一個月,才算逐漸恢復過來。老友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說這是我們經常出現的post-theatre syndrome(簡稱PTS),未免太小覷了人家。我深知這是足以致命的「七傷拳」,落得五勞七傷已是對方手下留情了。

陳澤蕾扮演自負才華、名聞遐邇的樂師趙珠璣,甫出場時神情落寞,腳步沉重,猶如背負千斤重擔,一開口便是盛年喪偶、幼子待哺的淒涼。眉宇間那份無人理解的寂寞愁苦、曾經滄海的黯然銷魂,已教人心神激盪。演到趙珠璣盡訴衷腸、臨終托孤那一段,再也無暇細認眼前人是男是女、是古是今,簡直就是唐先生借他人之口,向我傾訴他鬱積了幾十年的寂寞和苦悶。一字一句,盡是難以言喻的悲哀。我雖然沒有像某些觀眾那樣哭將出來,但眉頭愈擰愈緊,一顆心沉甸甸地,良久難以釋懷。

喜歡寫作的人,可以忍受、甚至享受孤獨,但畢竟是凡夫俗子,同樣耐不得寂寞。只是他們未必像普通人那樣去孜孜追求有緣人,而是閉門努力著述,將心聲化成文字,聊以自遣,就像跟自己說話一般,可以稍減寂寥。骨子裡其實是低調而含蓄地拋磚引玉,靜候知音的出現。曹公說得好:「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寫作的人究其一生所追求的知音,其實不過是一位「解得其中味」的讀者罷了。

我深信,唐先生也是一樣;至少看完《紅了櫻桃碎了心》之後,這是令我感受最深刻的訊息。當年唐先生殫精竭慮編寫劇本,固然是為了養家活口,但始終沒有捨棄讀書人的尊嚴和使命感。因為他總是有意無意地在曲詞裡加插一兩句對世態炎涼的嘆喟、對人情冷暖的嘲諷,並恪守抑惡揚善、啟智教化的戲曲傳統,彷彿非要讓觀眾有所啟發或領悟才罷休。相較其他純粹為了娛樂觀眾的劇目,這些別具深意的內容,不難分辨。然而多數觀眾看戲,只為娛樂消閒,連曲詞也未必完全理解,更未必願意探究甚麼深遠寄寓、言外之意,唐先生遇上知音的機會自是渺茫。如今他去世多年,作品或已散佚、或經刪改,早已面目全非,他的創作意圖和隱藏在字裡行間那些曲折幽邈的心事,還有多少人能窺破?戲文中趙珠璣無人理解的寂寞、無人傾訴的苦悶,大概就是唐先生當年的寫照罷?

那麼,戲文裡趙珠璣與村姑蕭桃紅的感情,又應該怎樣理解呢?我無意穿鑿附會,更不願捕風捉影,只憑看戲時的直覺推斷。也許有人認為,趙珠璣對蕭桃紅的感情太曖昧,拖泥帶水,令人摸不著頭腦。到底他是憐才?是愛慕?是怯於人言可畏而想愛不敢愛,或是發現稀世珍寶,據為己有之後不願放手?恐怕連趙珠璣也說不清楚。然而這種渾沌不明的狀態,正是那些自尊心重、拙於辭令、不擅表達自己的人的寫照,趙珠璣恰是如此。他最初只是賞識蕭桃紅天生一副好嗓子,並無私心;其後兩人重逢,蕭桃紅向他獻媚,才有一丁點兒心動。但趙珠璣始終克己守禮,把一腔朦朧情意寄托在創作之上,一年間為蕭桃紅度了百餘首新曲,造就她一夜成名,結果卻令自己積勞成疾、心力交瘁,但始終無怨無悔。唯一的遺憾,大概是他廢寢忘食的寫曲,連兒子餓得面黃肌瘦也無暇照料罷?旁人看來,趙珠璣未免太癡太傻,但對於他那種寫字遠比說話容易的人,除此以外實在沒有更好的方法來表達和宣洩自己的感情。至於對方是否明白、是否接受,那就非他所能左右了。

這次Sam扮演趙珠璣,彷彿把戲文咀嚼爛透,又將唐先生的創作本意仔細考據清楚,再用心演繹出來,表現令人驚喜。無論是感情投入或演技的細膩、精準程度,均明顯勝於從前。特別欣賞她演繹趙珠璣與蕭桃紅重逢之時,從淡然處之到怦然心動的微妙變化,層次分明而不失含蓄蘊藉,尤其難得。另外,從第一場亮相到臨終托孤,神色間的落寞淒苦,貫徹始終,把戲文沉重、悲涼的氣氛發揮得淋漓盡致,同樣值得讚賞。

附錄:《紅了櫻桃碎了心》演出劇照

Thursday, 14 November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秋雨菱花姊妹情》

去年初看謝曉瑩自編自演的《秋雨菱花姊妹情》,印象不錯;今年得知在油麻地戲院粵劇新秀匯演中重演,忙不迭買票支持。不是為了捧誰的場,只因此劇是難得以鬚生擔綱的新編戲文--在臺上臺下一窩蜂追求俊男美女、生旦纏綿的當兒,這不啻是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泉;對於保存近年較受忽略的鬚生行當及其藝術,也自有其作用和地位。身為戲曲藝術的愛好者,理應支持。

《秋雨菱花姊妹情》的故事很簡單,講述御史溫時雨因犯顏直諫而遭刺青發配,十年後大赦天下,回歸故里,卻已家散人亡。多年來尋親無路、復職無望,竟淪為乞丐。無意中得知退休尚書之女紅菱,其實是自己失散已久的親生女兒,不由得自慚形穢,想認而不敢認。此時紅菱的身世突遭揭穿,引起了一場風波。溫時雨複雜而深沉的愛女之情、飽經離亂的切膚之痛,顯然是戲文動人心弦的關鍵。

司徒翠英不負所託,將溫時雨的淒苦、怨憤、歷劫餘生的滄桑感演得入木三分。〈追親〉一場,紅菱身世被揭,追到溫時雨寄寓的陋室相認,尤其賺人熱淚--全場鴉雀無聲,只聞掏紙巾、擤鼻子的微響。坐在我旁邊的觀眾,演到下一場的前半段,仍在不住抹淚。不過,Candice似乎較用力於表現〈追親〉裡的情緒層次變化,前一場與紅菱的對手戲〈夜訪〉則稍嫌淡薄了。其實以她的功力,竊以為〈夜訪〉的感情刻劃可以再強烈一點、豐富一點。另外,那柄紅彤彤的塑膠掃帚實在太刺眼,看得我無明火起,希望工作人員多加注意。道具雖不起眼,往往卻是影響整體觀感和印象的關鍵。

溫時雨和紅菱共有兩場對手戲〈夜訪〉和〈追親〉,同樣表現溫時雨的愛女之情,但感情的濃淡和情緒的起伏卻大有分別。〈夜訪〉是他孤苦飄泊十多年來,第一次打聽到女兒的消息,所以忍不住潛進閨房,偷看女兒的模樣;可知他熱切盼望重會女兒之餘,也有幾分深怕被人發現的緊張與惶恐。待見女兒容貌酷肖亡妻,長得亭亭玉立,自然百感交纏--不只是吾家有女初長成的喜悅和欣慰,大概也會感念當年亡妻攜著稚女改嫁的苦心和委屈罷?我認為Candice在演繹上還可以略為加強的就是這幾點。不是說她演得不好,事實上已經相當不錯,能牢牢吸引觀眾的情緒而沒有放鬆,足見功力匪淺。但如今看來〈夜訪〉的情緒變化稍覺未夠清晰,而且明知她的修為可以不止於此,自然要提高要求啦。

紅菱在〈夜訪〉和〈追親〉兩場,主導地位顯然不及溫時雨,但也不能虛應故事,須與溫時雨在情緒和演繹上緊密配合,演來旗鼓相當,才能充分發揮其戲味。紅菱在〈夜訪〉中誤以為溫時雨是宵小夜盜,大吃一驚;後因同情他「走投無路」而網開一面,更送他幾兩碎銀,足見她心地善良。試想溫時雨乍見女兒,她竟嚇得花容失色,身為父親,縱然明知女兒不識真相,有何感受?其後聽她好言勸慰,舉止貞嫻大方,心情又如何?〈追親〉一場,紅菱擔戲更重,與溫時雨是否交流暢順、合拍也更形重要。她三次懇求溫時雨認回自己,情緒務須層層遞進,一次比一次錐心斷腸,才挑得起慈父想認不敢認的矛盾和痛苦,把戲味和劇力迫將出來。李沛妍是紅菱的「開山」演員,演出效果比去年大有進步,可喜可賀。她那些悲傷自憐、徬徨無助的神色尤其楚楚動人,而且似乎也開始體會到從心而發、形之於外的表演竅門,演唱和做工略具韻味,不由得替她高興。然而懇求溫時雨認回自己那幾段戲的情緒層次,還有初段表現紅菱冷淡自矜的形象,仍嫌未夠分明,希望她繼續努力。

小師妹扮演白菱,是紅菱同母異父的妹妹,那些刁蠻任性的神情和身段均表現得燙貼入微,比去年亦見進步,可是還嫌未夠深刻,聲線薄弱的毛病也有待改善。白菱原是典型自我中心的「公主病」患者,自幼以為父親偏心姊姊,甚麼事情也跟姊姊作對,連她心愛的情郎也想搶奪,卻對一直殷勤體貼的程玄煙視若無睹。幸而小師妹沒有把這角色演得太討厭,六分刁蠻之中,尚帶兩分天真無知、兩分良知未泯。例如二娘煽風點火之時,她也略有遲疑,好像不忍抖露真相,讓人難堪;或者只是女孩兒害怕局面一發不可收拾,更惹父親責備。無論如何,有猶豫總比沒猶豫好,否則就顯得白菱太涼薄無情了。

此劇除上述三人戲份較多外,老尚書司徒文淵佔戲雖少,擔戲亦重,因為他是紅菱養父、白菱生父,對待姊妹倆的態度,間接造成了故事的情節衝突。劍麟掛起灰鬍子扮演老尚書,明顯火候未足,聲線、神態、動作均不夠沉實穩重,少了幾分老尚書端凝和藹的氣度。表達疼惜女兒之情尤其隔靴搔癢,仍須仔細揣摩。但看起來總比《李娃傳》的鄭北海有所進步,仍是令人欣喜的。

盧麗斯扮演老尚書的續弦夫人容小翠、梁淑明的秦冷琴、韋子健的程玄煙、林汶聲的田世倫,俱見稱職。其中較特別的是程玄煙招安田世倫那一場,全場唱段和唸白均採用舞臺官話,初時嚇了一跳,深怕自己聽不懂;但聽將下去,居然聽懂了大半,連自己也莫名其妙。去年曾看此劇,如今卻對這場袍甲戲毫無印象,不知是自己老人癡呆發作,還是當日為了遷就演出時間而刪去了。原以為這是無關宏旨的閒場,誰料田世倫被招安後,到結局時卻成為宣旨使者,總算有個首尾呼應;至於田世倫為何得到朝廷重用,則好像沒有明說。不知為何,宣旨時全臺人物跪滿一地,護送田世倫的程玄煙卻沒有跪下去,似乎於禮不合呢。

最後,想談談此劇情節和分場的安排。可能因為舊劇重演,早已知道故事梗概,某些細節的問題自然加倍分明起來。首先,去年拙文已提到第一場演出時間超過一小時,實在太長,而且與其他場次比例失衡。如今問題仍在,但好像內容已略有刪削,看起來沒那麼拖沓、鬆散。可惜現場不設字幕,但憑記憶,實在難以肯定。其次,情節中有多個破綻尚未剔除,令人遺憾。例如溫時雨何以領取賑糧後,可以直闖府邸後堂而無人攔阻?能否補充幾句,例如說溫時雨執意要向老尚書道謝賑濟之恩,被安排在書房或後堂等候通傳,所以得見尚書珍藏的書畫與亡妻遺像?紅菱自幼在尚書府長大,本來不知身世,跑到溫時雨家中乞求相認時,為甚麼對母親改嫁一事瞭如指掌?如果我沒記錯,白菱揭破她身世時好像沒有說破啊--儘管這其實不難猜,但從紅菱的震驚程度看來,似乎也不能期望她可以一邊趕去追親,一邊冷靜沉著地把前因後果快而準的推斷。另外,溫時雨早已乘亂溜之大吉,她連燈籠也沒拿就冒雨追趕,夜裡怎麼認得路?難道她是慣練輕功和通天眼的?這些也罷了,〈追親〉一場感人肺腑,結尾時卻亮起全臺燈光,讓眾人找上門來尋女,還要白菱被父親、未來姊夫等逐一教訓,然後誠心悔過;既破壞了氣氛,亦未免太婆媽了,頗有蛇足之嫌。不如在紅菱出走之時落幕,讓觀眾的情緒在最高點緩緩流瀉,沒被後文的細節沖淡,可保戲文餘韻無窮。至於白菱到庵堂找姊姊前,可以補一段自白(唱段或唸白皆可),把〈追親〉尾段的瑣碎情節扼要說明,相信效果會更理想。

附錄:《秋雨菱花姊妹情》演出劇照

Tuesday, 12 November 2013

觀《紅了櫻桃碎了心》有感

飄零少所依,搵淚鑄新詞。
流水高山遠,廣陵草木稀。
琢成和氏璧,移作孔家枝。
艷歌傳百代,誰復辨珠璣?

Thursday, 7 November 2013

Some Random Thoughts

For some reason that I don't consciously recognise, the busier I am at work, the more random thoughts pop up in my mind. This has been happening for many years and even more so in the past few. Perhaps this is an involuntary, sub-conscious psychological response to the stressful condition.

Every now and then the random thoughts are different, depending what is on the current agenda.

Most recently my second dream of pursuing a doctoral degree in history revives and tops the list. There are mixed signals, as far as I can conceive, but I don't know if they have been deciphered and understood in the correct light. In any event, Ian got it blunt and clear – I need to identify an advisor who finds my research proposal, whatever it is, of his/her interest. I am almost ready to put aside my original interest in diplomatic history of medieval China. But what else I should do? And even if I have nailed down another research area, how can I be assured of a good chance of its acceptability? No clue at all. This predicament has been haunting me for some years. I can't wait to have a crystal ball to tell me the answer – a definite "yes" or "no" – so that I don't have to waste any more time and effort on something that will never come in my way. Time is precious and irrecoverable. I can't really afford to waste any more. If I could, I'd rather give up and move on. While the battle between "hang in there" and "forget it" lingers on, my impatience is ablaze and it would be great if a permanent armistice can be concluded before long. Whichever wins, I don't really care now.

The next item on agenda is that my contract with the current company will expire in about six months. Should I renew or move on to somewhere else? If I opt for the latter, where to? There are pros and cons everywhere, and what ultimately matters comes from the bottom of your heart. I have been looking around casually over the past few weeks, but haven't come across anything of interest yet. Whatever my answer to the question may be, keeping an eye on the market is certainly worth doing.

To answer the first question of the second item, there is another important factor taken into account: How much weight should be given to the balance of life, which essentially is the only appeal working here? Am I prepared to put up with a bunch of fossil-minded creatures for another three years, or even more, so that I can have more time to put my energy and brainpower to more meaningful causes? How can I resist the inclination of being assimilated and transformed into one of them but stay proudly as who I am?

In addition to working on these brainpower-consuming questions, my dreams at night are also filled with dear friends, their happiness and problems, just like vivid playbacks of our enjoyable gatherings. The lack of quality sleep, albeit limited in duration, feels like a red-light warning of the fast-filling up brain memory, which will reach its ceiling in no time. Perhaps this means I need a relaxing trip to let go some of the useless rubbish, or install another 1,000 TB hard disk. Not to mention the desperate urge to make up for the spoiled trip, which, I confess, irritates me sti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