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14 November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秋雨菱花姊妹情》

去年初看謝曉瑩自編自演的《秋雨菱花姊妹情》,印象不錯;今年得知在油麻地戲院粵劇新秀匯演中重演,忙不迭買票支持。不是為了捧誰的場,只因此劇是難得以鬚生擔綱的新編戲文--在臺上臺下一窩蜂追求俊男美女、生旦纏綿的當兒,這不啻是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泉;對於保存近年較受忽略的鬚生行當及其藝術,也自有其作用和地位。身為戲曲藝術的愛好者,理應支持。

《秋雨菱花姊妹情》的故事很簡單,講述御史溫時雨因犯顏直諫而遭刺青發配,十年後大赦天下,回歸故里,卻已家散人亡。多年來尋親無路、復職無望,竟淪為乞丐。無意中得知退休尚書之女紅菱,其實是自己失散已久的親生女兒,不由得自慚形穢,想認而不敢認。此時紅菱的身世突遭揭穿,引起了一場風波。溫時雨複雜而深沉的愛女之情、飽經離亂的切膚之痛,顯然是戲文動人心弦的關鍵。

司徒翠英不負所託,將溫時雨的淒苦、怨憤、歷劫餘生的滄桑感演得入木三分。〈追親〉一場,紅菱身世被揭,追到溫時雨寄寓的陋室相認,尤其賺人熱淚--全場鴉雀無聲,只聞掏紙巾、擤鼻子的微響。坐在我旁邊的觀眾,演到下一場的前半段,仍在不住抹淚。不過,Candice似乎較用力於表現〈追親〉裡的情緒層次變化,前一場與紅菱的對手戲〈夜訪〉則稍嫌淡薄了。其實以她的功力,竊以為〈夜訪〉的感情刻劃可以再強烈一點、豐富一點。另外,那柄紅彤彤的塑膠掃帚實在太刺眼,看得我無明火起,希望工作人員多加注意。道具雖不起眼,往往卻是影響整體觀感和印象的關鍵。

溫時雨和紅菱共有兩場對手戲〈夜訪〉和〈追親〉,同樣表現溫時雨的愛女之情,但感情的濃淡和情緒的起伏卻大有分別。〈夜訪〉是他孤苦飄泊十多年來,第一次打聽到女兒的消息,所以忍不住潛進閨房,偷看女兒的模樣;可知他熱切盼望重會女兒之餘,也有幾分深怕被人發現的緊張與惶恐。待見女兒容貌酷肖亡妻,長得亭亭玉立,自然百感交纏--不只是吾家有女初長成的喜悅和欣慰,大概也會感念當年亡妻攜著稚女改嫁的苦心和委屈罷?我認為Candice在演繹上還可以略為加強的就是這幾點。不是說她演得不好,事實上已經相當不錯,能牢牢吸引觀眾的情緒而沒有放鬆,足見功力匪淺。但如今看來〈夜訪〉的情緒變化稍覺未夠清晰,而且明知她的修為可以不止於此,自然要提高要求啦。

紅菱在〈夜訪〉和〈追親〉兩場,主導地位顯然不及溫時雨,但也不能虛應故事,須與溫時雨在情緒和演繹上緊密配合,演來旗鼓相當,才能充分發揮其戲味。紅菱在〈夜訪〉中誤以為溫時雨是宵小夜盜,大吃一驚;後因同情他「走投無路」而網開一面,更送他幾兩碎銀,足見她心地善良。試想溫時雨乍見女兒,她竟嚇得花容失色,身為父親,縱然明知女兒不識真相,有何感受?其後聽她好言勸慰,舉止貞嫻大方,心情又如何?〈追親〉一場,紅菱擔戲更重,與溫時雨是否交流暢順、合拍也更形重要。她三次懇求溫時雨認回自己,情緒務須層層遞進,一次比一次錐心斷腸,才挑得起慈父想認不敢認的矛盾和痛苦,把戲味和劇力迫將出來。李沛妍是紅菱的「開山」演員,演出效果比去年大有進步,可喜可賀。她那些悲傷自憐、徬徨無助的神色尤其楚楚動人,而且似乎也開始體會到從心而發、形之於外的表演竅門,演唱和做工略具韻味,不由得替她高興。然而懇求溫時雨認回自己那幾段戲的情緒層次,還有初段表現紅菱冷淡自矜的形象,仍嫌未夠分明,希望她繼續努力。

小師妹扮演白菱,是紅菱同母異父的妹妹,那些刁蠻任性的神情和身段均表現得燙貼入微,比去年亦見進步,可是還嫌未夠深刻,聲線薄弱的毛病也有待改善。白菱原是典型自我中心的「公主病」患者,自幼以為父親偏心姊姊,甚麼事情也跟姊姊作對,連她心愛的情郎也想搶奪,卻對一直殷勤體貼的程玄煙視若無睹。幸而小師妹沒有把這角色演得太討厭,六分刁蠻之中,尚帶兩分天真無知、兩分良知未泯。例如二娘煽風點火之時,她也略有遲疑,好像不忍抖露真相,讓人難堪;或者只是女孩兒害怕局面一發不可收拾,更惹父親責備。無論如何,有猶豫總比沒猶豫好,否則就顯得白菱太涼薄無情了。

此劇除上述三人戲份較多外,老尚書司徒文淵佔戲雖少,擔戲亦重,因為他是紅菱養父、白菱生父,對待姊妹倆的態度,間接造成了故事的情節衝突。劍麟掛起灰鬍子扮演老尚書,明顯火候未足,聲線、神態、動作均不夠沉實穩重,少了幾分老尚書端凝和藹的氣度。表達疼惜女兒之情尤其隔靴搔癢,仍須仔細揣摩。但看起來總比《李娃傳》的鄭北海有所進步,仍是令人欣喜的。

盧麗斯扮演老尚書的續弦夫人容小翠、梁淑明的秦冷琴、韋子健的程玄煙、林汶聲的田世倫,俱見稱職。其中較特別的是程玄煙招安田世倫那一場,全場唱段和唸白均採用舞臺官話,初時嚇了一跳,深怕自己聽不懂;但聽將下去,居然聽懂了大半,連自己也莫名其妙。去年曾看此劇,如今卻對這場袍甲戲毫無印象,不知是自己老人癡呆發作,還是當日為了遷就演出時間而刪去了。原以為這是無關宏旨的閒場,誰料田世倫被招安後,到結局時卻成為宣旨使者,總算有個首尾呼應;至於田世倫為何得到朝廷重用,則好像沒有明說。不知為何,宣旨時全臺人物跪滿一地,護送田世倫的程玄煙卻沒有跪下去,似乎於禮不合呢。

最後,想談談此劇情節和分場的安排。可能因為舊劇重演,早已知道故事梗概,某些細節的問題自然加倍分明起來。首先,去年拙文已提到第一場演出時間超過一小時,實在太長,而且與其他場次比例失衡。如今問題仍在,但好像內容已略有刪削,看起來沒那麼拖沓、鬆散。可惜現場不設字幕,但憑記憶,實在難以肯定。其次,情節中有多個破綻尚未剔除,令人遺憾。例如溫時雨何以領取賑糧後,可以直闖府邸後堂而無人攔阻?能否補充幾句,例如說溫時雨執意要向老尚書道謝賑濟之恩,被安排在書房或後堂等候通傳,所以得見尚書珍藏的書畫與亡妻遺像?紅菱自幼在尚書府長大,本來不知身世,跑到溫時雨家中乞求相認時,為甚麼對母親改嫁一事瞭如指掌?如果我沒記錯,白菱揭破她身世時好像沒有說破啊--儘管這其實不難猜,但從紅菱的震驚程度看來,似乎也不能期望她可以一邊趕去追親,一邊冷靜沉著地把前因後果快而準的推斷。另外,溫時雨早已乘亂溜之大吉,她連燈籠也沒拿就冒雨追趕,夜裡怎麼認得路?難道她是慣練輕功和通天眼的?這些也罷了,〈追親〉一場感人肺腑,結尾時卻亮起全臺燈光,讓眾人找上門來尋女,還要白菱被父親、未來姊夫等逐一教訓,然後誠心悔過;既破壞了氣氛,亦未免太婆媽了,頗有蛇足之嫌。不如在紅菱出走之時落幕,讓觀眾的情緒在最高點緩緩流瀉,沒被後文的細節沖淡,可保戲文餘韻無窮。至於白菱到庵堂找姊姊前,可以補一段自白(唱段或唸白皆可),把〈追親〉尾段的瑣碎情節扼要說明,相信效果會更理想。

附錄:《秋雨菱花姊妹情》演出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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