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30 December 2013

給Anita的信

Dearest Anita,

你好嗎?近來天氣忒冷,你那邊也一樣嗎?小心別著涼了喔。

你知道我素來是怕熱不怕冷的,也不得不承認這幾天的寒意實在帶勁兒。久違了的厚毛衫和絨大衣,終於派上用場了。

在這寒風凜冽的時候,不免又想起你離開那一天,同樣陰寒砭骨。不過,當時天色昏暗,彷彿一下子世界也褪了色;如今卻是陽光普照,晴空萬里。但願新的一年,也像這個冬天一樣,寒冷之中,仍不缺溫暖和光明的希望。

如此冬去春來、秋夏交替,匆匆已過了十年。

十年。

實在難以相信,原來你已經離開了十年。不是不接受,只是感覺沒有那麼久。一切猶如昨天,歷歷在目。

不過,我愈來愈慶幸,你已經離開了,可以跟Ann姊和你的好朋友一起,享受永恆的平安和快樂。如今這個污煙瘴氣的地方,已經不適合你;那些惡毒不堪的嘲弄和詆譭,更要避之則吉。最討厭者,就是砌詞巧立各種冠冕堂皇的名義,肆意消費你的形象、歷史和隱私。那些所謂「紀念」,是有形無神的虛應故事,抑或各懷鬼胎的借題發揮,相信你比我更清楚。雖說陸游當年也慨嘆過:「身後是非誰管得?滿村爭說蔡中郎」,何況現在最講究言論自由;但我也得捍衛自己表達不滿、批評濫用自由的自由。

我實在不明白,為甚麼某些自稱疼惜你的人,居然可以未經你的同意,隨意抖露和販賣你的隱私。誰也知道你為善不甘後人,借用你的名義做生意也罷了,但至少應該把一部分收益捐助你名下的慈善基金,或者社會上其他有需要的人。我這期望不過分吧?如果連維護你名聲這麼簡單的事情也做不到,還說甚麼疼不疼?我知道你不會再介意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兒了,可是我瞧在眼裡,痛在心裡,忍不住寫了那首七絕,又想起你《月光》的兩句歌詞:「媽媽的苦,我都清楚。」其實我想說:「你曾經吃過的苦,我都清楚。」

因此,今年很多以紀念你離開十周年為名義的活動,我都沒有參加,包括今晚舉行的演唱會。不過,難得多家電臺和電視臺會破天荒聯手直播,也許上完日文課回來,會看一會兒。你知道我獨來獨往慣了的,最討厭鬧虛文,更討厭不自量力的傢伙胡亂褻瀆你的作品,不如咱倆談心來得親切。紀念應該各適其適,不要人云亦云,最重要的是真心誠意。我深信只有這樣,這一瓣心香,才能穿過遙遠而荒涼的時空,送到你手裡。

近日眼看傳媒和網上的紀念專輯鋪天蓋地,多少人也經常把你掛在嘴邊,卻愈發令我體會到你那深不見底的寂寞。也許你曾經以為,翠擁珠圍就可以化解寂寞,可是酒闌人散的時候呢?排遣寂寞,跟有意義的紀念活動一樣,只在乎一顆心--一顆懂你的心。我不敢說沒有,但估計不會很多,至少當時你未必覺得足夠,所以才會那麼喜歡混在人叢裡。但願你現在和姐姐、Leslie他們一起,永遠平安喜樂,不會再寂寞了。

說起「朋友」二字,真教人感慨。人生在世,朋友可能是父母和兄弟姊妹以外最重要的人,可是緣起緣滅,半點不由自主,也勉強不來。所謂「往者不可追」,一年來我已不斷告誡自己forget and move on;但正如老友所說:the cut is deep。傷口結痂、癒合固然需時,期間還得保護傷口不被挖開,才有痊癒的指望。我也不知道自己原來可以這麼小器,但更不想為了維持甚麼形象而故作大方,強抑自己的情緒。心裡有根刺是千真萬確的,即使騙得了全世界又如何?與其浪費時間自欺欺人,不如及早拔刺、療傷是正經。痛就喊痛唄,怕甚麼?

儘管如此,今年還值得高興的時候多--例如看了多場好戲,讀了多本好書,寫的勞什子居然有人轉載,學日文暫時沒有想像中的困難,家人、朋友都平安無事,我應該感恩的。最意想不到的是,居然認識了一位志趣相投、性情契合的朋友,而且大家同屬「古人」,豈止相逢恨晚,簡直有點twin sisters born to different mothers的況味。她儘說我是給她排愁解恨的天使,其實她何嘗沒有讓我淡忘那惱人的傷口?所以,高興之餘,也告誡自己要珍惜這份難得的情誼。畢竟到了這把年紀,要結交朋友不太容易,投契、知心的朋友更是可遇不可求。能遇上,不只是緣分,更是上天的厚賜,對嗎?

好了,一口氣又說了那麼多,就此打住吧。祝你、Ann姊和諸位朋友新年快樂!

Truly yours,

PS:剛才下午看電視重播《男人四十》,終於認出你提著菜籃,沒命價奔跑逃避盛老師那場戲,到底在哪裡拍的了。那麼,當日遇上替你們租房子拍戲的地產經紀、找到這個小天地,都是你暗中幫忙的了?天哪,我該怎麼謝你才好?

Saturday, 28 December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重看《雙珠鳳》

看戲之樂,說之不盡。從個人經驗而言,或可分為直接的「感官之樂」與間接的「心智之樂」兩大類。兩者難分高下,只是樂趣的性質與感受的長短有所差異。「感官之樂」是直率的、純粹的情緒反應,笑也好、哭也好,事過境遷就不免淡薄了。「心智之樂」則較為繁複,往往要略動腦筋才會懂得妙趣在哪裡;然而一旦明白了,但覺餘韻無窮,感受較為深刻,維持的時間也稍長。若戲文兩者兼得,自是上乘傑作,但也不必苛求。這兩種樂趣,也跟戲文是悲是喜無關,儘管悲劇的震撼力一般比喜劇持久些,而看喜劇時開懷歡笑的坦蕩和即興感覺,又是悲劇難以企及的。

若以喜劇作例子,我會說《獅吼記》屬於略動腦筋才會笑的心智型喜劇,《雙珠鳳》則是完全沒有心理負擔、令人輕鬆適意的感官型喜劇。本月初重看《雙珠鳳》,與《獅吼記》只相隔一星期,因此對兩齣戲文的差異,感受特別深刻。

就拿《雙珠鳳》〈送花樓會〉和《獅吼記》〈跪池〉的生、旦對手戲作例子吧。表面上,〈跪池〉的笑料源自夫妻鬧別扭的生活情趣,其實是柳玉娥處處凌駕於陳季常的「強勢」,顛覆了「男尊女卑」、「夫為妻綱」等傳統價值觀。看到陳季常受罰時可憐兮兮的樣子,大概很多女觀眾都會忍俊不禁,甚至覺得柳玉娥為自己吐了一口烏氣,但恐怕男觀眾就笑不出來了。這些男女大不同的曲折心事,不是單憑卡通化的表演方式傾力搞笑就能調和的。把陳季常演得愈狼狽,自然愈容易討好女觀眾,同時卻可能惹得男觀眾反感陡增,真是「順得嫂情失哥意」的經典寫照。至於〈送花樓會〉呢,卻是男女皆宜的談情戲。文必正如何過關斬將,甚至說服慧婢秋華拔刀相助,最後贏得霍定金的芳心,是千百年來小說傳奇樂此不疲的劇情。即使結局時冰釋誤會的過程略嫌平淡,翻不出引人入勝的懸疑感,觀眾也未必太介意,因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追求愛情是人類的本能之一,沒有性別之分。最重要是有情人矢志靡他,終成眷屬,皆大歡喜。

這次《雙珠鳳》由文華靈音文雪裘擔綱,渾身散發著一股清新活潑的氣息,彷彿舞臺也加倍明亮起來。文華扮演自負、佻達、好色而慕少艾的洛陽才子文必正,頗能捕捉他少不更事、率性而為的感覺,但又不會令人覺得他恃才傲物、不知分寸。印象較深的是他賣身相府為書僮,陪同丞相出席韓親王的壽宴那一段。這個出身顯赫的官宦子弟,為了追求窈窕淑女而不惜賣身為奴,但何嘗懂得為人奴僕之道?即使一身書僮打扮,神色間仍然自信十足,在親王、丞相面前也毫無愧色。倒是主子飲宴時,他站在一旁侍候著,偶爾還記得提醒自己低下頭、肅整衣冠、默不作聲,以免露出馬腳。可是一聽到人家說話有破綻,就忍不住挺身而出了。最後把親王義子丁翰常的風頭完全搶去,也不忘給主子臉上貼金,可知他不是一味任性、胡作非為的紈褲子弟。

說來奇怪,我對這次〈送花樓會〉的生、旦對手戲,印象卻沒有去年初看時那麼深刻,只記得文必正那個想抱不敢抱的手勢,頗能表達男孩子情竇初開的誠惶誠恐。靈音繼《春草闖堂》後再扮演丞相之女,舉止端凝恭謹,神態則更見矜持和腼覥。儘管對才貌雙全的文必正早動了心,卻始終不動聲色;若非文必正死皮賴活的糾纏不休,恐怕霍小姐只得獨守閨房、咬碎銀牙的份兒了。她與秋華之間,也像主僕多於姊妹,就像薛寶釵那樣,跟眾人再好,也隱然有個高低分明。畢竟此劇只是第二次看,不知劇本塑造人物的細節,不敢妄言是否貼近原著,只能說這位霍小姐比印象中更穩重大方。

霍定金的婢女秋華,原是冰雪聰明、口齒伶俐的慧婢,既為小姐撮合了美滿姻緣,也為自己終身計劃周詳。可是文雪裘的秋華似乎未夠玲瓏慧黠,反而偏向老實、聽話的格調,從她與霍小姐相處的片段中可見端倪。尤其是丞相告知已將女兒許配予丁翰常之後,她那手足無措的模樣,與秋華在後文從容應變的形象不太符合,有時候倒似是霍小姐要回過頭來照料她一般。這也罷了,最不滿意的就是秋華的談吐略嫌俚俗,舉止也未夠得體。須知道秋華是丞相之女的侍婢,不是暴發戶的奴僕,一言一行也應該循規蹈矩,至少不能有失丞相的體面。本來結局時她踏著碎步,以狀元之妹的身分,學著千金小姐走路卻走得東歪西倒,動作既迫真又惹笑。可惜最後一刻她從舞臺右邊,大剌剌地跑到左邊給丁翰常來一個「飛擒大咬」的熊抱,把臺上臺下都嚇了一跳。看來這裡面的分寸,還須好好琢磨。

另外,在某些段落裡,其他演員看來也相當緊張,甚至表現猶豫,有點可惜。例如第一場文必正遊庵賞花,老住持與他一番對答,說來生硬、遲疑,甚至有些唸白重複了。第二場霍天官與丁翰常拜見王爺後,暗中互遞眼色,似乎不知坐在哪一張椅子才對,氣氛頓時顯得有點尷尬。雖然只是一瞬間的事,但始終略有遺憾。不知是否此劇只演一場,不容有失而導致壓力驟增,抑或排練不足之故,希望他們多加注意,力求改善。

附錄:《雙珠鳳》演出劇照

Tuesday, 24 December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三看《獅吼記》

當日令狐沖慨嘆自己一生交了婆婆運,先是錯認任大小姐作婆婆,後來又在黑暗中被儀琳錯認作啞婆婆。沖哥與婆婆兩次結緣尚且如此,那麼我一年半下來竟看了五場不同演員擔綱的粵劇《獅吼記》,另加一齣足本崑劇和一場折子〈跪池〉,肯定是交上了「獅子運」。

儘管粵劇《獅吼記》劇本略有瑕疵,若能演繹箇中機趣,仍不失為笑得有深度、頗堪回味的佳作。適逢公司一年一度的大型項目已完成,更要盡情享受,以紓勞累。所以連看兩場,順便帶兩位沒看過粵劇的朋友見識見識,痛痛快快的過把癮。

初看文華扮演陳季常,感覺耳目一新,與平日慣見的頗不相同。化妝也明顯較三個多月前《販馬記》改善不少,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靈動有神,總算還她眉清目秀的本來面目了。她的陳季常充滿青春朝氣,雖然舉止尚算穩重,未失太守身分,但看起來較為年輕,某程度上可說是加強了陳季常與柳玉娥因年少氣盛,各不相讓,幾乎導致一發不可收拾的說服力。究其原因,可能是她關目、動作、水袖等身段比較豐富,看來有一股獨特的活潑氣息。尤其欣賞她在沒有戲的時候,能關照其他演員的唱段和動作給予適當的反應,又未至於喧賓奪主,使表演更見生動,也有助觀眾的情緒投入戲文之中。例如柳玉娥在第一場猜謎之餘,不忘譏刺丈夫和蘇東坡才疏學淺:「學士欠聰明,夫郎才更短,正是寒波敲碎東坡硯,風弱能翻太守船」;但見陳季常坐在席上留心傾聽,柳玉娥說一句,他的表情隨即稍微變化一下,或給她說得不好意思,或暗笑她太自負、太頑皮,一副驕縱女兒的父親拿心肝寶貝沒轍的模樣。待柳玉娥猜中之後,又不禁讚嘆老婆大人不負「黃州第一才女」的美名,甚至覺得有妻如此,自己也與有榮焉。這麼一來,既為陳季常的愛妻之情奠定了基礎,也給他六年來寵壞嬌妻,自食其果略作鋪墊,減低了後文陳季常「出軌」的討厭程度。

此外,文華一改陳季常主動向琴操送上御賜碧玉錢的破綻(當日柳玉娥當眾把碧玉錢轉贈夫婿,也要先請示皇帝,得到御准才行;陳季常是何等樣人?長了幾個腦袋?怎會為了一個相見不夠一個時辰的女子賠上身家性命?他是見色而盲的登徒浪子麼?),只是拿著玉錢喃喃自語之時,被琴操眼明手快的奪了過去。因為勢成騎虎,加上老友推波助瀾,一張老臉實在擱不下,才鬧出那麼多是非來。至於在柳玉娥告狀那一場,文華也沒有按照慣例,一邊踩著娘兒們的碎步,一邊提高聲線叫「姑媽」,但聽她說了半個「姑」字,柳玉娥的姑母老郡主已沒好氣地一聲斷喝:「收聲!」,隨即嚇得摔倒地上。這樣既達到逗笑效果,又不失朝廷命官的身分,何樂而不為?

然而,還有一些不太起眼而關乎情理、人物形象的疏漏之處應該注意。例如第一晚御宴散席後,陳季常、蘇東坡與皇帝正聊得高興,柳玉娥回來要丈夫跟她一起去聽姑母訓話,陳季常居然一聲不吭,連「皇上,微臣告辭」的招呼也不打,便急步擁著老婆大人進去了。堂堂一州之長,在皇帝面前焉能如此失禮?難道真的「老婆大過天」麼?第二晚結局時,不知怎地疏了神,待柳玉娥上殿後好一會才如夢初醒的上前迎接,而不是心情忐忑的步步關顧,同時把戲文的緊張氣氛沖淡了,略覺遺憾。

文雪裘飾演「千古第一醋娘子」柳玉娥,扮相嬌美,與文華也相當匹配,看著賞心悅目。儘管她演來有點緊張(尤其是第一晚,猶幸第二晚已明顯改善),但那些嘟起小嘴兒、拈酸惱恨、淺嗔薄怨的表情,我見猶憐,頗得柳玉娥七分刁蠻、三分可愛的神韻。即使在〈跪池〉一場,拿著青藜杖責打夫婿,也沒有像嚴母責子一般追著陳季常團團轉,只打了兩下便已嬌喘連連,這才符合柳玉娥體弱多病、驕生慣養的身分。竊以為演柳玉娥者最忌一味驕橫霸道,甚至不留情面的虐夫成癖,令觀眾同情陳季常,或者贊成他另結新歡的話,就完全失去戲文的趣味了。畢竟《獅吼記》的有趣之處,在於夫妻愛恨交纏、鬥智鬥力的鬧別扭,不是反映現實中刀光血影的家庭暴力。若要更上層樓,竊以為她在演繹上還可以精細些,尤其是加強表現柳玉娥愛夫情切(如相贈碧玉錢或遊春前噓寒問暖時)、因愛成妒(如得知丈夫「越軌」後在閨房等他回來時)的感覺,喜怒啼笑的轉換也可以更流暢自然。但這也是最難掌握精準的部分,還須多加揣摩和練習。

另外,《獅吼記》雖以唸白為主,唱段不多,但唸白講究抑揚頓挫、音節鏗鏘,尤其是柳玉娥這般聰明絕頂、伶牙俐齒的才女,是否吐字清晰、緩急有致,對刻劃人物更形重要。此劇採用的小曲又多是耳熟能詳的旋律,如《小桃紅》、《紅燭淚》等,演唱水準的高下更容易分辨。文雪裘在唱和唸的聲線、音量、節奏和咬字等方面,似乎還有改進的餘地。

最後,不得不提韋俊郎林汶聲兩位精采的演出,對整體演出效果助益甚多。韋俊郎這次再演蘇東坡,把之前明目張膽的涼薄無情收斂了不少,加強了對陳季常名則提點、實為煽動的交流,既表達蘇東坡不忍好友受欺,鼓勵他掙回男人尊嚴的善意,亦反襯陳季常根本不想休妻,只是放不下面子的心態,令教人休妻的「罪行」較易接受。至於林汶聲,她爆肚逗笑的分寸掌握得不錯,笑話兒有趣而不粗鄙,甚是難得。例如第一晚桂玉書在公堂上驚見老妻駕到,竟然衝口而出:「夫人,你不是去了油麻地看戲麼?怎麼會在這裡?」逗得我兩個朋友拍手大笑,大讚不是爛gag。不過,也許林汶聲一人兼飾柳襄和桂玉書兩角,一時之間沒能調整過來,總覺得她的桂玉書不夠老態龍鍾,聲線跟柳襄沒甚分別,動作也太俐索,說搬椅就搬椅,說跪下就跪下,儼然穿上官袍的柳襄一般。雖說《獅吼記》是喜劇,爆肚逗笑無可厚非,但也要適可而止,更不能為了逗笑而無視人物的特點與差異。演員的基本責任始終是塑造人物,採用甚麼表演技巧和方法,其目的仍是為了呈現人物鮮明、獨特的面貌,不為其他。我相信這是臺上演戲、臺下看戲的人應該共同堅守的原則。

附錄:《獅吼記》演出劇照

Sunday, 22 December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一寸相思一寸灰》

不知是故弄玄虛,或是附庸風雅,粵劇曾經很喜歡用類似近體七言詩的句子作戲名,有時甚至直接引用唐、宋詩原句,如《一枝紅艷露凝香》、《十年一覺揚州夢》、《夢斷香銷四十年》等。兩星期前看的《一寸相思一寸灰》也是這樣,出自李商隱的《無題四首》之二(颯颯東風細雨來)。

其實我不太喜歡這些戲名,因為提示不了劇情重點,難以吸引觀眾。如果我是第一次接觸粵劇、對歷史、古典文學所知甚少的觀眾(如現在毋須必修中史的青少年),怎麼猜得到《一枝紅艷露凝香》、《火網梵宮十四年》、《煙雨重溫驛館情》之類是甚麼故事?「火網」和「梵宮」指的是甚麼?「煙雨」和「驛館」跟西施有甚麼關係?

但《一寸相思一寸灰》總算有跡可尋。望文生義,大概可知這是一齣言情戲,不是舞刀弄劍的袍甲戲。此劇貫徹唐先生早期作品的風格,情節複雜,文辭通俗,但總能反映人性善惡與社會風貌,甚具寫實意義。即使談不上優美典雅、感人至深,亦可警惕觀眾,有所啟發。

看將下來,才知道《一寸相思一寸灰》不是才子佳人的故事,而是呼籲善待孤兒、諷刺趨炎附勢的勸世文。觀照戰後百廢待興、人浮於事的香港,別有一番教化意味。話說女主角吳蘋香父母早逝,自幼寄人籬下,飽受虐待。雖與表兄章惠言相戀,但因他人作梗而分手,誕下兒子後無力撫養,賣予章家作養子。章惠言不知小孩是自己骨肉,因惱恨吳蘋香之故,對他不假辭色,也縱容別人刻薄他。後來真相大白,吳蘋香卻「萬念俱灰,投水而亡」。另外,章惠言之父為了巴結權貴,不惜拆散鴛鴦,結果落得「任人擺布暗吞聲」的境地,明知吳蘋香之子遭人無理打罵,心中不忍,也不敢挺身阻止。

黃寶萱扮演吳蘋香,相當賣力,唱功也較之前進步,但仍須加強表情、身段和做工,提升刻劃人物的表演效果。她看來身長膀闊,外型上與陳澤蕾也算匹配,但可能礙於個子太高,欠缺吳蘋香柔弱嬌怯、我見猶憐的小家碧玉感覺。因此從演技上彌補先天條件的不足,更形重要。

陳澤蕾扮演有點現代「高富帥」意味的章惠言,似乎也花了不少心思鑽研角色,可惜未竟全功。他帶醉掘墳,發覺吳蘋香其實未死,遂將一腔怨憤發洩在懷孕的妻子身上,很符合「富二代」任性妄為、自我中心的性格。強調章惠言借酒行兇,也能稍減觀眾的反感。然而六年後與吳蘋香重逢那一段,竊以為那份五味雜陳、感慨百端,再被嫉妒、苦澀沖昏頭腦的情緒還可以加強些。如今只有一腔怨憤,未免略嫌單薄了。最難接受他那句粗俗之極的「龜公老公」,實在嚇了我一跳,而且大失身分、有辱斯文。接濟吳蘋香的張繡虎就是因為欠債纍纍,遭人扣押,吳蘋香才不得已賣子替他還債的,改成「窮鬼老公」不就好了嗎?為甚麼不改呢?

袁善婷飾演仗義粗豪、暗戀吳蘋香多年的張繡虎,聲線、神情、舉止俱見凜凜英風,十分稱職。看他為生計與吳蘋香爭執,嗔怪為甚麼要為一個不愛自己的女子弄得饔飧不繼,盡見貧賤夫妻百事哀的苦況。不過戲文說他把親娘作抵押,未免可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只會敲經唸佛的老嬤嬤,連粗活也未必做得來,能值幾個錢?若說債主扣押人質,迫張繡虎還債,那才說得過去。何況現在舞臺上,也是兩個嘍囉不由分說把張母挾持而去,為甚麼說是抵押?

章惠言的妻子、巡按之女翁印梅(唐先生取的好名字!),由王希穎扮演。喜見她唱功大有進步,吐字清晰多了,表情和身段也更覺細膩,可喜可賀。儘管這個角色戲份不多,但形象頗為討好,關鍵在於充分表達人物的個性和悲劇色彩。翁印梅沒有遺傳母親的橫蠻兇狠,生性溫柔善良,對丈夫死心塌地,卻一直得不到他的愛,是個典型的悲劇人物。王希穎幸不辱命,令人對翁印梅寄予無限同情。令我印象最深的一段表演,就在翁印梅分娩不久,得知吳蘋香賣子予章家,寧可把親生兒子交給丫鬟,卻將故人之子抱在懷裡,滿臉憐惜與愛護之情。那個表情和抱小孩的身段,散發著溫柔慈和的母愛,煞是好看。落幕前短短數秒的表演,沒有唱段、沒有唸白,但把翁印梅溫柔賢淑的個性、與吳蘋香自幼交好的友誼,表現得深刻動人。

若說最教人驚喜的,則非文雪裘以娃娃生應工的吳蘋香之子莫屬。大人扮小孩,從來是最吃力不討好的。因為體格、神態、舉止上的差異太大,必須以出眾的演技和化妝加以補救,對演員的要求也非常嚴格,畢竟不是人人都可以扮小孩的。那些模仿小孩的神情和動作,多一分則嫌造作,少一分又太老成,極難掌握準確的分寸。沒想到文雪裘扮演六歲的男孩,形神兼備,感情投入,令人拍案叫絕。她梳起總角和辮子的造型甚是可愛,因飽受欺凌而啼哭不止,自憐身世、渴望有親生父母疼愛的模樣則最教人心疼。看來她下過苦功觀察和練習,連小孩哭得全身抽搐,或因長期受虐而精神緊張,站在一旁也不由自主地渾身打顫的情狀,俱演得唯妙唯肖,真是神乎其技。這孩子的身世本就可憐,經她這麼一演,不只人物玲瓏活現,勸人為善的主題也更形突出了。

儘管此劇塵封已久,部分情節欠通,文辭略嫌粗糙等毛病不可避免,但故事相當流暢,人物個性鮮明而富象徵意義,比想像中容易接受。只要稍加修飾,還是可以繼續演出的。最不滿意就是吳蘋香「萬念俱灰,投水而死」的結局,說服力實在太薄弱。當時吳蘋香兒子的身世已遭揭破,章惠言不顧一切求她重續前緣。翁印梅素知兩人相愛,也願意忍痛成全。何況兒子尚小,亟待母親教養。總之說來說去,就是沒有尋死的理由。我想,不妨稍改張繡虎在結局裡的幾句曲文,從大方讓愛改為與章惠言爭妻,承諾正式迎娶吳蘋香,並將她兒子當親生,令吳蘋香深感情義兩難,才有自尋短見。又或者索性改為團圓結局,也沒有甚麼不好。不過二十一世紀的觀眾,能否接受一夫配二妻的情節,卻是另一個問題了。當年唐先生這樣寫,大概也是因為深知觀眾不賣帳罷?

附錄:《一寸相思一寸灰》演出劇照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洛神》

《漢書》〈藝文志〉論小說家云:「小說家者流,蓋出於稗官。街談巷語、道聽塗說者之所造也。孔子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是以君子弗為也。』【註】然亦弗滅也。閭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綴而不忘。如或一言可采,此亦芻蕘狂夫之議也。」

也許因為這幾句話,民間傳奇、小說戲文,從來不受讀書人重視,北宋柳永不過寫了一句「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就被仁宗揶揄一番。直至元代儒士飽受壓抑,才有讀書人開始認真創作雜劇,以為生計之本、寄託之方。事實上,民間流傳的故事,儘管真偽難辨,從來是普羅大眾維護社會道德標準、抗衡官方歷史評價的輿論武器。例如小說和戲文裡的曹操,永遠是塗了一張大白臉的反派,關羽則是義薄雲天的紅臉英雄。他們在歷史上的功過已不再重要,只有活在尋常百姓心裡、千百年來口耳相傳的形象才是真實的。這不就是Jean Baudrillard說以虛像取代真實的hyperreality嗎?

曹丕與曹植也是一樣。小說和戲文裡的曹植,永遠俊逸瀟灑、文采風流;曹丕則心胸狹窄、陰險奸詐。某程度上,這是民間輿論對「成王敗寇」定律的反抗與顛覆--如果歷史是由政治傾軋的勝利者所寫的,那麼民間就利用小說和戲文予以抗衡,鋤強扶弱,為失敗者主持公道。

唐先生編寫的粵劇《洛神》,也沿襲民間褒植抑丕的傳統。但不知為何,我對戲文裡的曹植和甄宓印象平淡,總覺得曹丕才是全劇最吸引、最有看頭的人物。此劇連電影版在內,我只看過兩、三次,也沒機會看到原著劇本,對曲詞不太熟悉;但清楚記得以小生擔綱的曹丕,戲份相當吃重,除第一場曹植與甄宓談情外,好像每一場也少不了他,發揮機會甚多。例如洞房之夜借醉試探甄宓,又向她吐露心事;即位後借太后之力施壓,迫甄宓修書召回曹植;還有故意刁難曹植十步成詩,結果事與願違,反而造就了曹植的千古美名。竊以為這個人物的可塑性甚高,但最關鍵的問題有二:曹丕到底喜歡甄宓嗎?他對曹植這個一母同胞的小弟,除了嫉妒,還有甚麼感覺?演員如何回答這兩個問題,直接反映他們對人物的理解和構思。

郭俊聲扮演曹丕,英氣勃發,目光炯炯,做工、身段清爽俐落,頗得曹丕自幼隨父征戰的威武氣魄。可惜看將下去,略嫌感情層次不夠豐富,一些笑裡藏刀、口是心非的表情轉換也未算自然,還須仔細揣摩。例如曹操許婚時,曹丕喜上眉梢、意氣風發,與曹植的震驚、絕望形成強烈對比。我理所當然地猜想,曹丕是真心喜歡甄宓的。但到了〈洞房〉、〈私會〉、〈逼書〉、〈成詩〉等折,我卻感受不到他絲毫憐香惜玉之意,也嗅不著半點酸風醋雨的味兒。那麼,這個曹丕到底是否真心喜歡甄宓呢?我至今難以肯定。噢,是了,當日他得知將迎娶甄宓時那麼高興,難道是因為搶去了弟弟最心愛的女子,而不是鍾情於她?

曹植雖以文武生擔綱,其實發揮機會有限,而且集中於事業、愛情俱失意這一點上,不像曹丕那麼多變化,演繹難度極高。除了被貶臨淄時有一小段和曹丕的對手戲略有變化外,那副「失靈寶玉」的模樣貫徹始終,很容易流於平淡乏味,所以務須從深度取勝,演出分明層次,才能打動觀眾。司徒翠英演來非常投入,頗具感染力,〈私會〉、〈成詩〉和〈夢會〉幾場均淚流滿臉,甚至把甄宓和陳德珠也逗哭了。她塑造的曹植,與曹丕一濃一淡、一動一靜的對比也相當鮮明。可惜劇本刪削太多,連第一場〈訂情〉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曹植與甄宓的感情完全沒有鋪墊,以致感人程度大打折扣。

仔細想來,甄宓擔戲也不輕,除〈論婚〉一場,也是每場都少不了她。然而黃葆輝略覺緊張,表情、做工稍嫌平淡,未能充分表現甄宓的溫婉恭順、鬱結難訴,有點可惜。例如〈逼書〉那一場,太后與曹丕連聲催促,甄宓推搪了兩次,至第三次太后跪下哀求才無奈答允。倘若情緒可以配合曲詞漸催漸急,直至最後無計可施才含淚答應,演出效果或會更理想。

曹植之妻陳德珠戲份極少,嚴格來說只有〈成詩〉前半場戲,苦勸曹植不要回宮覆命。如今沒有「雙洞房」,〈論婚〉那一場只穿上喜服、披著頭蓋與曹植拜堂的動作,連半個字也沒說過,總覺得有點失落。猶幸芳曉虹演來認真、投入,把陳德珠對丈夫可嘆復可憐的死心塌地、委婉淒苦,演得相當感人。另外,盧麗斯以老旦應工太后、林汶聲扮演國老陳矯均相當稱職。然而不知為何,兩人的曲白俚俗得嚇人,尤其是陳矯,一派市井之徒的口吻,完全沒有輔國重臣應有的儀範。雖說這兩個人物經常以丑角應工,但這樣真的合適嗎?

縱觀全劇,我最不滿意的其實不是演員,而是劇本。前文提到取消了曹植與甄宓訂情的第一場,相信是為了遷就演出時間而決定的,但對戲文的完整和演出效果斲傷甚深。除此以外,劇本遣詞用字沙石極多,錯漏百出,實在聽得人渾身雞皮疙瘩。例如多次出現的「歸藩承命」,意思與故事情節完全相反,因為「藩」指封國、屬地,「歸藩」即返回封地,根本沒有奉召回京的意思。至於某些不符史實的破綻,也難以深究了。翻查手上的資料,《洛神》於1956年4月首演。據說當時唐先生已因參訂簡又文教授原著的《萬世流芳張玉喬》(1954年4月首演)而深受啟發,開始鑽研古典文學。1956年11月,即《洛神》首演後七個月左右,詞藻華麗的《牡丹亭驚夢》首演。即使唐先生編寫《洛神》時學未有成,或者《牡丹亭》參考資料較多,鑄鍊詞句稍易;畢竟只是相隔半年,《洛神》與《牡丹亭驚夢》的修辭水平似乎不應相差那麼遠。真相如何,難以深究,但極可能出現的情況,就是《洛神》經過多年傳抄,混入了其他作者的曲文,原著的面貌反而湮沒無存了。上網找來《洛神》電影版略加對照,才知道〈夢會〉的曲詞,跟上月在油麻地戲院看的演出本完全不同!這就像去年發現演出本《六月雪》〈十繡香囊〉的曲文,被換成吳一嘯撰寫、連用韻也不相同的唱片曲一般。到底哪一個才是貼近原著的版本?抑或原著早已揚棄不用?還待高明解惑。

另外,電影版的甄宓之死,比演出本莫名其妙的投水合理得多。話說曹植七步成詩,曹丕早有埋伏,執意殺他,誰料被甄宓識破。曹丕大怒,乘機指她未經宣召擅闖金鑾,挑撥兄弟不和,賜她毒酒自盡,曹植力阻之。適逢太后駕到,甄宓趁曹植不察,將毒酒一飲而盡。曹植悲憤莫名,拔劍欲殺曹丕,混亂間被甄宓奪去寶劍,錯手削去國鼎一足。甄宓乘機苦勸曹丕與弟弟冰釋前嫌,然後才倒在曹植懷裡。

儘管電影版與唐先生原著可能仍有差異,但這應該是現存最接近原著的版本。重溫上述電影片段後,我更相信,現在《洛神》的舞臺演出本,與唐先生的原意大有出入。在劇本中摻進他人的作品,已經很不妥當;何況把那些粗俗、不合情理的文字強加於唐先生名下,更非尊重前賢之道。可是此劇面世已逾五十年,原貌如何,渺茫難考。不知我這有生之年,有沒有機會在舞臺上看到「復修版」的《洛神》呢?

附錄:《洛神》演出劇照

【註】此語出自《論語》〈子張〉篇,實非孔子之言,乃其弟子子夏也。

Saturday, 21 December 2013

傳統、荒謬和紀念--《百年戲樓》雜感

清末以來,中國經歷了前所未有的衝突與變化,一直在摸索如何在時代洪流之中改革自強。政治體制如此,語言文化如此,日常生活更不必說。對於傳統包袱沉重的戲曲藝術而言,如何在新時代的夾縫中找到立錐之地,承傳技藝,延續活力,更是關乎斷續存亡的頭等大事。大概當年誰也沒想到,這個左右為難、無所適從的尷尬局面,要從二十世紀延續到二十一世紀。社會變化的步伐愈來愈快,人心所向愈來愈難捉摸,戲曲應該如何自處,至今還沒有找到一個肯定的答案。但在過去一百年波譎雲詭的動盪風雲之中,戲曲始終堅毅不拔,展現了頑強的生命力。

一個多月前看臺灣國光劇團搬演《百年戲樓》,一齣以話劇為形、京劇為神的全新創作,回顧京劇百年來的興衰起伏,不免又想起這個問題。謝幕時,只覺頭緒紛亂、百味雜陳,良久說不出話來。

一雙蟠龍繞鳳金絲掐紅牡丹重瓣小繡鞋,把跨越北京、上海與內蒙古,牽涉父子和師徒的三段故事串連起來。從第一段和第二段,我看到當年傳統與現代之間的嚴重衝突,雙方如何決裂,各奔前程;在碰得焦頭爛額之後,終於若有所悟,握手言和,同舟共濟。

這裡所謂「傳統」,指的是戲曲表演技巧、戲文故事所反映和概括的傳統文化。所謂「現代」,則是西方文化對中國社會、思想和生活造成的影響。戲裡的白鳳樓與徒兒小雲仙,儼然「傳統」與「現代」的象徵。白鳳樓恪守師父所傳授的一切,但經不起時代的考驗,觀眾逐漸捨他而去,戲班經營日漸困難。年少氣盛的小雲仙,渴望擺脫樊籠,獨當一面,不甘心只做傳統的守護者,更不願意屈服於傳統某些鄙陋的東西,毅然出走。可是,我們看到他所創新的,只是布景、服裝等「奇技淫巧」。把新技術當作萬靈丹,不問情由地應用於傳統事物上,格格不入的可笑與窘迫,正是多少改革者都不能避免的錯誤。但編劇王安祈似乎比較樂觀,她把這個挫折,變作引領小雲仙反省傳統、與師父重修舊好的契機。

其實,人是否一定這樣犯賤,非要碰過釘子才會學乖?「前車可鑑」這句老話,是善意的提醒,或是代代相傳的奢望?

在這全球化的年代,守護傳統,成為建立與維繫身分認同的重要策略。當我們朝著世界大同的理想而努力,不表示我們需要放棄固有的身分。「我是誰」絕非無聊的問題。假如你胸懷天下、四海為家,自稱是「地球人」,不是另一種語言偽術嗎?地球上誰不是地球人?除非你是火星派來的臥底或被冥王星遺棄的孤兒。問人家「你是誰」,就是想多瞭解對方,知道彼此的差異所在,以免引起誤會。我們無法擺脫自己的傳統,歷史也教訓我們不應這樣做,所以如何讓傳統適應現代、讓現代包容傳統,是我們無法迴避的課題。

《百年戲樓》最後一段,也就是描述茹月涵在文化大革命期間如何背叛華崢(即小雲仙的兒子)、改革開放後如何栽培華崢之子華雲峰的部分,可能是全劇最受注目的。王安祈在訪問中坦言:「我選擇的是人性的背叛,與及在背叛以後,如何悔恨、如何贖罪。……我們要演的就是--那是一段荒謬。」

的確,初看滿臺紅衛兵衣不稱身,猶如一群跳樑小丑聒耳吵鬧,的確頗有荒謬感,但不算太深刻。倒是早前看的話劇《最危險的時候》,把政治運動的六親不認、玉石俱焚表達得淋漓盡致,教人不寒而慄。演到某些片段,我甚至閉上眼睛不敢看。最近讀章詒和的《一陣風,留下了千古絕唱》,也可謂寫盡了內地把政治凌駕一切的荒謬。更值得深思的是,為甚麼一個文化根基深厚的國度,會容許這麼荒謬的事情發生?當年數億人給灌了甚麼迷藥,令他們陷入如此瘋狂的狀態?即使有人把人性最卑劣、最黑暗的力量煽動起來,導致局面一發不可收拾,為甚麼那個人或那幫人可以擁有如此巨大的能耐?數十年過去了,其後遺症依然斑斑可考,令人怵目驚心。我們怎樣才可以杜絕類似的悲劇重演?

在那個不可理喻的時代,明哲保身、委曲求全,未必一定可恥。不痛不癢的塘邊鶴自然說得響亮,但面對羞辱、暴力與死亡,人總是會軟弱的。誰敢說自己身處其中,一定有捨生取義的勇氣?倘若寧死不屈是人之常情,孟子何必多費唇舌?文天祥也沒甚麼值得景仰的了。重要的是,事後有沒有反省、懺悔和改過。不反省、不悔悟,不辨是非,那才是真正的可恥。

據王安祈所言,《百年戲樓》是為中華民國成立一百周年而創作。縱觀全劇,毫無應制文章的陳套與庸俗,除了「百年」二字,根本尋不著半點蛛絲馬跡,非常難得。由此亦可見臺灣文藝工作者的眼光與胸襟,實在令人佩服。諸位且看她親自剖白的創作意圖:「既然我們是京劇團,建國一百年,為甚麼不演京劇人自己的故事呢?戲樓一百年來,多少人上上下下。所以我打算從京劇的視角,來演京劇的故事。這是京劇人的生命故事。在確定了演京劇人百年故事後,我的第一個決定是決定不說勵志。第二是絕不歌頌京劇藝術的輝煌。目前有很多大陸的戲,都是拼命歌頌京劇有多偉大,獲聯合國稱為非物質文化遺產。我們不要做這個。甚至我也不太想寫京劇的歷史。而我選擇的是,京劇輝煌背後的陰暗。我選擇的是人性的背叛,與及在背叛以後,如何悔恨、如何贖罪。」

為甚麼選擇「背叛」?為甚麼不要勵志?王安祈沒說破,我也無從深究。但我注意到她只說此劇是為了民國百年而寫,沒有「慶祝」,也沒有「紀念」,頗堪玩味。民國百年,無疑是值得紀念的日子,但紀念的內容與方式,確實不一定要歌功頌德。當慶祝成為習慣,我們幾乎已經忘記,為甚麼要慶祝、有甚麼值得慶祝。事實上,回首百年,中國經歷了多少苦難?好容易才盼到較安穩的日子,更應該把握機會,平心靜氣地反省與沉思,汲取教訓,以免重蹈覆轍。在一片喧鬧的浮華中,人的腦袋往往會麻痺,最容易淪為隨波逐流的羊兒。只有靜下心來、排除干擾,頭腦才會清醒,才能想得透徹。

雖說《百年戲樓》是京劇人夫子自道的故事,但戲文所反映的視野、帶來的啟發,又豈會囿於戲樓之內?

Thursday, 19 December 2013

莫名其妙--《李治與武媚》

先旨聲明:我是武則天的粉絲,但不是那些顛倒是非、指鹿為馬的盲目崇拜者。只是覺得不能因為她的殘忍暴虐、好大喜功,完全抹煞她過人的才智、氣魄、毅力和政治手腕,以及奠定盛唐基礎的功績。所謂「身後是非誰管得」,每個人都可以因應自己的性格、信仰、價值觀來評論她。哪怕是罵她的話,只要根據史實,言之成理便是,我也樂意細讀。下文所說的一點感想,到底是持平之論,抑或是粉絲護短的大言不慚,就請諸位看官自行判斷吧。

歷來取材於武則天生平的小說、戲劇作品多不勝數,內容褒貶不一,令人眼花繚亂。那也不要緊,至少反映了編劇對武則天評價的一家之言,有時甚至可為重新理解歷史人物提供新鮮有趣的角度。可是看粵劇《李治與武媚》,卻完全摸不著頭腦--到底編劇想說甚麼呢?抑或根本無話可說,只是為了展示那些金絲銀繡的戲服、堂皇磅礡的布景?

劇名既云《李治與武媚》,進場前不免胡思亂想一番,暗忖編劇會否藉著敷演李治與武媚相識、相戀、相知的故事,發掘一個嶄新角度,讓觀眾重新認識兩人既是夫妻、又是合作夥伴的複雜關係,或者政治環境對人性、感情的影響。結果,再次證明我實在想得太多了。

編劇在場刊開宗明義有云:「本劇集中描寫武媚娘和李治起初相濡以沫,媚娘為前途出家、為自保殺女,到後來大家因為理念不同而反目的一段故事。」恕我愚魯笨拙,實在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劇中的武則天,野心勃勃、冷酷無情,簡直就像嗜血狂魔一般。甫亮相,寥寥幾句便刻劃了她籠絡太子李治的工於心計、虛情假意。她接近李治並非情有獨鍾,只是為了保障自己日後在宮中地位而冒險一博;李治喜歡武則天,也是因為她支持自己改革朝政的雄心壯志。換言之,他看中的是武則天作為政治聯盟或支持者的潛能,是各取所需、互惠互利的合作關係。但接下來又以尋常男女的綿綿情話作對唱,跟亮相時的人物定位全不符合,所以即使兩人談情的曲詞寫得再旖旎纏綿,始終無法打動我。誰料筆鋒一轉,下一場便說太宗駕崩,李治繼位,武則天被送往感業寺出家,一年後李治才深夜微服相訪。為甚麼要等一年?期間不通音問,連遣個心腹慰問也沒有,卻是為何?是李治日理萬機,分身不暇;抑或怯於流言蜚語,不敢妄動?兩人所謂的「相濡以沫」,又從何談起?又如〈殺女〉的理據實在太單薄,王皇后不過在自以為獨處之時說了兩句憤激之語,如何能令武則天深感威脅,不惜殺掉尚在襁褓的小女兒嫁禍於人?是否應該在她面對後宮強敵環伺的政治觸覺和疑忌善妒多補兩筆,為她的極端行為給個稍為合理的說法?如今連形格勢禁、迫上梁山的無奈與掙扎也欠奉,全仗運用精準的紅色射燈和鑼鼓音樂營造緊張氣氛而已,卻始終無法掩藏劇本的瑕疵。

接下來〈專擅〉、〈廢后〉等戲份,同樣也是為了刻劃武則天的權欲薰心、殘忍好殺而設計。那也罷了,但見李治猶如木偶一般被武則天玩弄於股掌之間,所謂「因理念不同而反目」,卻是語焉不詳,難見端倪。從戲文的描寫,我只知道李治因病而主動授柄於人,招來長孫無忌和上官儀等老臣不滿,冒死盡忠勸諫,反成武則天的甕中之鱉,含恨而終。印象中只有上官儀被捕後,李治曾要求武則天從輕發落。後來得知上官儀滿門抄斬、女眷籍沒內廷,李治才如夢初醒,認清了枕邊人的真面目似的。可是兩人從來沒有爭執過,李治連重話也沒說一句,那「反目」是怎麼個反法?難道說是跟韓國夫人一夕風流嗎?但他當時風眩發作,目不能視,把韓國夫人錯認作武則天啊,這還算得上「報復」嗎?至於風眩發作時能否風流快活,夫妻同床共枕多年會否認不出對方的聲音,我也不想深究了。

戲文始終是為了敷演故事,再談以情動人,可惜縱觀全篇,至今找不到起承轉合所在,也不太清楚故事的重心在哪。驟眼看去,只是把武則天一些生平片段連綴起來,片段之間缺乏針線緊密的連繫,感覺猶如影像割裂的music video一般,觀眾能看明白戲文內容就算不錯了,投入感情則尚有距離。其實,每一場戲文均著力描寫武媚的野心勃勃、心狠手辣、驕橫跋扈,這個人物絕不可愛,也沒有在刺眼的鋒芒中,流露令人心折的非凡魅力。相較之下,武則天與李治和親姐姐韓國夫人的感情,顯得浮淺平淡,彷彿每個關懷的眼神、親暱的動作都是別有所圖似的,令人毛骨怵然。如此這般的悍婦,李治對她百般縱容、不捨不棄,以至最後無能為力,我卻感受不到他難以自拔的死心塌地,只看到一個軟弱無能、渴望被呵護的小男孩,明知媽媽不是甚麼善男信女,卻因為叨念她對自己很好很好的,即使心中不以為然,也只得裝聾扮啞算了。否則和媽媽撕破了臉,自己自然吃不了兜著走,甚至可能性命不保。不過,李治不是尋常百姓的兒子,是統領河山的九五之尊啊!

因此,眼看滿臺演員盡心盡力,布景和服飾華麗奪目,技術細節一絲不苟,仍然無力挽狂瀾於既倒,心中不免若有憾焉。

Monday, 9 December 2013

紅線女印象

昨晚跟師妹圍爐把盞,酒酣耳熱之際,好友傳來紅線女病逝廣州的消息,不禁錯愕萬分。去年新光戲院和油麻地戲院重開時,年逾耆耋的紅線女均應邀擔任主禮嘉賓,並上臺演說及獻唱,精神矍鑠、聲如洪鐘,比多少中年人還要壯健。沒料到事隔一年多,噩耗遽傳,令人不勝唏噓。

自問對紅線女認識不深,沒資格評論她在粵劇和粵曲方面的造詣,只能略說幾點粗略的印象,聊表敬意。

也許因為紅線女早年已到內地發展,香港一直以來似乎較少演出她的粵劇作品。小時候聽人家提到她的名字,總是跟《昭君出塞》連在一起。可是長大後在香港觀看以王昭君為題材的粵劇,卻沒有「我今獨抱琵琶望,盡把哀音訴,嘆息別故鄉……」一闋。小時候也經常聽人提起紅線女另一齣名作〈打神〉,即是民間傳奇《王魁負桂英》其中一折,可惜至今沒機會一窺全豹,只能從網絡上找到一鱗半爪的片段,聊以解饞。

內地改革開放沒多久,廣東省和香港粵劇界於1980年舉辦了一場「省港紅伶大會串」,搬演《六國大封相》等排場戲和多齣折子戲,至今為人津津樂道。其中紅線女與梁醒波合演《刁蠻公主戇駙馬》的折子戲,據說是波叔病逝前最後一次公開演出,別具紀念意義。儘管當時年紀小,也不懂粵劇是甚麼,但從電視上看到演員臉上塗了厚重的油彩、身穿鑲滿珠片的戲服,色彩鮮艷,耀眼生花,在震耳欲聾的鑼鼓聲中亮相,至今難以忘懷。

除粵劇外,印象中的紅線女也主演過不少電影,亦是中聯電影企業公司的股東之一。但她令我印象最深的電影不是周星馳翻拍過的《審死官》(1948),而是與吳楚帆合演、改編自美國小說Sister Carrie《天長地久》(1955)。結局時她用堅定的腳步,奔向悲喜難測的遠方,那背影衣袂飄飄,意在形外,成為心目中不朽的經典鏡頭之一。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香港至今最「新」(但願不是最後)一部戲曲片《李香君》(1990),也是紅線女擔綱的,並集合了內地與香港多位名伶攜手演出。當年我剛開始接觸戲曲,有幸在戲院欣賞過這部電影。可惜戲曲片在香港已是明日黃花,觀眾寥寥可數,如今連VCD也絕版了。大概只有在香港電影資料館才找得到罷?

紅線女當年返回內地的前因後果,在內地政治運動中的經歷,還有與多位名伶、紅星和子女的糾葛等,均是戲迷和觀眾茶餘飯後的話題。不過,這些湮遠渺茫的八卦,孰真孰假無從深究,我也沒有太大興趣。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當年不只紅線女有此決定,多少學者、海外華僑也響應號召回國,滿懷希望為國家貢獻力量,結果自然不足為外人道。不過,人生畢竟是自己的人生,咱們這些塘邊鶴只有說三道四、長嗟短嘆的份兒,濟得甚麼事?身處其間,形格勢禁,誰敢說自己一定有洞悉未來、明辨是非的判斷力?至於遭際是甜是酸,是冷是熱,只有當事人的感受最為真切。既然她老人家不後悔、不嗟怨,旁人還有甚麼好說的?言過其實的阿諛奉承固然愧對前賢,以偏概全的刻薄詆譭同樣有辱斯文。既然我毫不知情,還是留待高明吧。

以我有限的見識,一直認為紅線女、芳艷芬與白雪仙俱是香港粵劇旦角的代表人物,藝術造詣各擅勝場,風格獨特鮮明,成就各有千秋,頗有鼎足之勢。如今紅線女與世長辭,雖享高壽,仍不免教人惋惜。更可惜的是,印象中三位粵劇名旦並沒有同場合作過,連合照也不多見。在那個民生艱苦卻滿懷希望的年代,她們為口奔馳之餘,始終不減對藝術水平的堅持、對藝術境界的追求,觀照今天暮氣沉沉、前路茫茫的香港,愈發教人嚮往。

Sunday, 8 December 2013

蒲台遠足有感

靈龜勝景冠南天,佛手孤燈海外懸。
漫野花崗無路徑,深山草樹有蜿蜒。
堅巖似鐵能攀附,弱水如煙莫借援。
世事從來難處斷,修身養性自安然。

Saturday, 7 December 2013

詠蒲台

晴空碧水自天然,曲徑奇巖臥翠巒。莫道塵囂無淨土,蒲台幸得隱桃源。

Thursday, 5 December 2013

佳句不成篇--初看《夢斷香銷四十年》

自問不是陸游的fans,對他的作品不算熟悉,讀來讀去只有小時候的課文《示兒》詩,還有那闋動人心魄、魂牽夢縈的《卜算子》。至於《釵頭鳳》,不知為何記來記去記不全,讀來也略嫌直露,反不及晚年《沈園二首》情致纏綿。

自從十年前看過浙江小百花演出新版《陸游與唐琬》,我認為這個故事已經演盡了,應該沒有人能超越顧錫東先生、楊小青導演、茅威濤和她姐妹淘創下的輝煌成就。別的不說,單憑她們把主題曲《釵頭鳳》換成《卜算子》的慧眼,可知她們勇於挑戰自我,不敢自滿的勇氣與胸襟。拿粵劇《帝女花》作譬喻,這就像把〈香夭〉的〈妝臺秋思〉換掉一般。除非有人活得不耐煩了,這簡直是想也不敢想、提也不能提的瘋話。

粵劇《夢斷香銷四十年》同樣取材自陸游與唐琬的故事,劇名正是源出陸游《沈園二首》之二的第一句,但「銷」字原作「消」。此劇聞名已久,但直至上月初「阮兆輝血汗氍毹六十年」匯演才有機會欣賞到。

果然不出所料,戲文並沒有一直聽說的好看。即使演員施展渾身解數,亦難以力挽狂瀾。從情節編排看來,似乎是把一些獨立的折子或演唱曲目連綴成篇,再補上少許細節作緩衝和連結。全劇以文戲為主,服飾、布景美輪美奐;結局前則加了一場〈入蜀〉的戎裝戲,有少許練兵的武打場面,視覺效果相當豐富。但戲文斧鑿的痕跡實在太明顯,結構上亦沒有甚麼起承轉合,看來不太連貫,鋪墊也不夠紮實。若是對陸游生平毫無認識的觀眾,恐怕要全神貫注才跟得上。例如幕開第一場,便是陸游之母趁兒子不在家,以「剋夫」之名迫媳離婚,並送她到庵堂帶髮修行。陸游回來後得悉內情,只抗辯了兩句,便被陸母略施小計治得貼貼服服,不敢吭聲。坦白說,沒有任何前文鋪墊陸游與唐琬兩心如一的恩愛相知,怎能期望觀眾連椅子也未坐暖便感受到從天降下無情棒的切膚之痛?誠如老友所言,要是《梁山伯與祝英臺》沒有〈十八相送〉只有〈樓臺會〉,《紅樓夢》沒有〈進府〉、〈葬花〉和〈讀《西廂》〉,只得〈焚稿歸天〉與〈哭靈〉,兩齣戲文能成經典嗎?能催人淚下嗎?

若說全劇最有戲味的段落,則非陸游另娶王春娥、唐琬改嫁趙士程的「雙洞房」場面了。沒想到唐先生《洛神》原著早已失傳的「雙洞房」,在《夢斷香銷四十年》裡冉冉還魂,心中不免一陣驚喜。可惜王春娥和趙士程早知眼前人心中另有所屬,四個可憐人同是愁眉不展、欲說還休的模樣,始終比不上《洛神》裡四張臉、四種心情的鮮明對比所造成的震撼力。由此可見戲曲編劇與撰曲,儘管寫的同是格律精嚴的曲詞,其實寫作的構思和取向各有不同,不應混為一談。也就是說,戲文跟曲子是兩碼子事,宜唱的曲子未必宜演,而劇力萬鈞、戲味濃郁的戲文,曲子不僅須宜唱,亦須宜演,方可讓演員盡情發揮。

越劇《陸游與唐琬》的〈沈園重逢〉,始終瀰漫著天意弄人的無奈、有志難伸的鬱結,曾經讓我深深震動,良久難以釋懷;可惜粵劇版未能經營同樣的悲劇氣氛,只著眼於兩人各自婚嫁之後重逢的百感交集。趙士程主動相邀是出於禮貌,陸游答應同席,則是不合情理--至少是女性渴望男人明白的情理--即使他渴望再見唐琬,願意厚著臉皮忍受另一個男人對唐琬溫柔體貼大獻殷勤,難道他不能顧慮唐琬的處境和感受?兩個深愛自己的男人跟自己同席飲宴,一個是終生難忘的舊侶,一個是深自愧咎的新歡,教她情何以堪?

重頭戲〈殘夜泣箋〉和〈再進沈園〉兩折,都是傳誦多年的名曲,但內容似乎稍嫌單薄,端賴演員發揮上乘演技彌補不足。尹飛燕和阮兆輝兩位經驗豐富、技藝超群,自然難不到他們。但他們演技再厲害,也無法掩飾戲文的蒼白無力。從網上找到的曲詞片段,〈殘夜泣箋〉只有一句回憶前塵,可惜前文完全沒演過,觀眾只能憑空想像兩人青梅竹馬、情深愛篤的情景,感人程度自然要打折扣。〈再進沈園〉則絲毫不提兩人的感情,只說四十年前沈園重逢的難堪、物是人非的感慨。可惜曲詞點到即止,未夠深刻;直接引用陸游《沈園二首》的詩句,沒有進一步發揮箇中情味,亦有躲懶之嫌。結尾時突然語調急轉,慷慨陳詞,誓破胡虜以告慰亡靈,尤其突兀無比。即使唐琬力排眾議,支持陸游北伐的主張,前文既無描述,驟然聽來反覺陸游一廂情願。全劇以「願明朝北定中原平四海,當向泉台告捷慰妹哀」結束,氣氛、情韻與前文甚不相配,甚至有文不對題之虞。

如今仔細想來,《夢斷香銷四十年》實際上是一齣從男性角度編寫的《陸游傳》,全劇約有四分之三的篇幅講述他與唐琬如何相愛不能相守,剩下的四分之一則說他力圖恢復,可惜壯志難酬--其實也只有一場中年入蜀的戎裝戲和〈再進沈園〉結尾那一段曲詞而已。至於戲名所謂的「夢斷」,所指的可能不只是「鴛夢」,尚有以身報國的「男兒夢」。唐琬雖云是女主角,說穿了只是陸游的陪襯,為了表現陸游的深情重義而存在。戲文裡的唐琬性格模糊,沒來由的溫婉柔弱、逆來順受,令人有點不耐。本來王春娥探望病重的唐琬那一段,大可在兩個可憐女子的微妙關係和情誼上做點文章,結果可惜甚麼也沒有發生,王春娥不過是另一位溫婉貞嫻的賢妻而已。全劇偶有佳句而未成佳篇,對於我這種喜歡看故事的觀眾(尤其是第一次看到的劇目,肯定是先看故事,再論其他),不免嘆恨再三。

Monday, 2 December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紅了櫻桃碎了心》(下)

《紅了櫻桃碎了心》雖然出自唐先生手筆,但稱不上名劇,平日甚少上演;即使有,也多數安排在星期天午後的日場,與《三笑姻緣》等熱鬧輕鬆的劇目同儕。也許因為這樣,久而久之,觀眾以為《紅了櫻桃碎了心》只是一齣惹笑的通俗小品,連演員也拿它當喜劇來演,極盡搞笑之能事--其實也不過第二場和結局兩處而已。當年初看時,已有前後矛盾、悲喜難分之感。這次陳澤蕾、楚令欣和文華合力還原其應有的悲劇色彩,無論工筆白描或是借謔反襯,俱見感人至深的功力,儼如「七傷拳」連珠炮發,威力非同小可。

這麼一來,第二場郎舅相爭的戲份,未免顯得胡鬧無聊,亦與後文蕭桃紅前夫孔桂芬懇求與她復合的情節銜接不上。也許在人物揣摩和演繹方法等方面,仍有可以斟酌的餘地。我一直在想,這場戲用上了難得一見的南派粵劇武術功架「手橋」(即兩人對打時四條手臂搭成橋狀,互相抵擋和角力,不是揮拳直打,招式跟平日慣見的頗不一樣),還有一段可能源自傳統排場的表演--孔桂芬和蕭桃紅的兄長蕭懷雅咬破指頭寫書休妻時,一隻腳踏在妻子背脊上;之前他們打架時,妻子勸止不了,只得跪在左右兩旁搖水髮,可見這場應是運用傳統功架表現雙方勢成水火的緊張氣氛,一點也不好笑。既然如此,是否可以調整一下前半部雙方爭執的表演方法,給後面的功架表演更有力的鋪墊,別儘往逗笑的路子走,或者淪為電視劇裡潑婦罵街似的吵鬧?現在爭執的段落也拖得太長,演到後來,頗有失控之嫌,真怕他們收不了科。

也許有人認為,把這場演得輕鬆些、熱鬧些,可以緩和一下全劇沉重、悲涼的氣氛。從情節鋪排的角度看,說不定這個看法也符合唐先生原來的構思。但不管甚麼類型的戲劇,演繹是否稱得上成功,關鍵盡在「分寸」兩字。過火固然難看,不足亦嫌平淡,怎樣才算恰到好處,應是從藝者用心思考、細意探索的地方。

據手上的資料,《紅了櫻桃碎了心》首演於1953年,應屬唐先生以跌宕曲折的劇情吸引觀眾的中期作品。從人物設計上看,似乎也印證了這一點。此劇人物頗多,而且關係複雜,但尚算主次分明。趙珠璣、趙繼珠父子與蕭桃紅是故事的主軸,蕭桃紅娘家與夫家則是另一條枝葉蕪蔓的副線。換言之,蕭桃紅是連繫雙方的中介人。她上有老父蕭亞梓,下有長兄蕭懷雅(諧音廣東俗語「燒壞瓦」,後面原接歇後語「唔入疊」,即指桀傲不馴、不肯循規蹈矩的人)。蕭懷雅因拯救失足落水的富家子孔桂芬,得娶其妹為妻,又將蕭桃紅嫁予孔桂芬,誕下一女,取名「小紅」。但蕭懷雅不務正業,倚仗妻家接濟;蕭桃紅舉止粗魯,為夫家所嫌棄,所以夫妻之間齟齬日生,終告離異。可是孔桂芬始終難忘舊侶,伺機懇求復合,並一直奉養岳丈在家。由此可見,其實孔桂芬對蕭桃紅用情頗深,當日休妻,大概只是氣在頭上。既然大錯鑄成難以挽回,於是自告奮勇奉養岳丈,既存孝道,也可能是為日後與妻復合埋下伏筆。蕭懷雅儘管一事無成、脾氣暴躁,但心腸不壞,既能見義勇為落水救人,對妹妹、對妻子亦很疼惜。當日與孔桂芬打架,除了因為受不住對方冷嘲熱諷,也是為妹妹代抱不平。

分飾孔桂芬和蕭懷雅的譚穎倫劍麟,年紀尚輕,自然難以苛求他們完全掌握人物的個性和處境。猶幸演出用心,努力有目共睹。若要演藝再上層樓,除持之以恆苦練基本功外,非往瞭解角色、塑造人物方面下功夫不可。尤其是粵劇劇本水準參差,很多東西應寫沒有寫,甚至犯駁不通之處,均須演員盡力補拙或淡化,至少讓觀眾不會覺得太難受。若能通盤考慮故事的來龍去脈、人物關係的前因後果,不囿於曲文的表面意思,甚至找出字裡行間可能蘊含的深意,自然事半功倍,成功指日可待。

總而言之,這次重看《紅了櫻桃碎了心》,讓我深深感受到,這是一齣如假包換的悲劇,絕不是甚麼逗人取樂的輕鬆小品。大概只是唐先生不忍觀眾太難受,所以用上不少詼諧戲謔的點子作掩飾而已。若是因此誤以為這是一齣喜劇,那未免落入唐先生故弄玄虛的「圈套」了。也許,他和曹公一樣,故意布下了很多似是而非的線索誤導觀眾,藉此考驗誰才是他盼望多年,解得其中味的有緣人而已。

附錄:《紅了櫻桃碎了心》演出劇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