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2 December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紅了櫻桃碎了心》(下)

《紅了櫻桃碎了心》雖然出自唐先生手筆,但稱不上名劇,平日甚少上演;即使有,也多數安排在星期天午後的日場,與《三笑姻緣》等熱鬧輕鬆的劇目同儕。也許因為這樣,久而久之,觀眾以為《紅了櫻桃碎了心》只是一齣惹笑的通俗小品,連演員也拿它當喜劇來演,極盡搞笑之能事--其實也不過第二場和結局兩處而已。當年初看時,已有前後矛盾、悲喜難分之感。這次陳澤蕾、楚令欣和文華合力還原其應有的悲劇色彩,無論工筆白描或是借謔反襯,俱見感人至深的功力,儼如「七傷拳」連珠炮發,威力非同小可。

這麼一來,第二場郎舅相爭的戲份,未免顯得胡鬧無聊,亦與後文蕭桃紅前夫孔桂芬懇求與她復合的情節銜接不上。也許在人物揣摩和演繹方法等方面,仍有可以斟酌的餘地。我一直在想,這場戲用上了難得一見的南派粵劇武術功架「手橋」(即兩人對打時四條手臂搭成橋狀,互相抵擋和角力,不是揮拳直打,招式跟平日慣見的頗不一樣),還有一段可能源自傳統排場的表演--孔桂芬和蕭桃紅的兄長蕭懷雅咬破指頭寫書休妻時,一隻腳踏在妻子背脊上;之前他們打架時,妻子勸止不了,只得跪在左右兩旁搖水髮,可見這場應是運用傳統功架表現雙方勢成水火的緊張氣氛,一點也不好笑。既然如此,是否可以調整一下前半部雙方爭執的表演方法,給後面的功架表演更有力的鋪墊,別儘往逗笑的路子走,或者淪為電視劇裡潑婦罵街似的吵鬧?現在爭執的段落也拖得太長,演到後來,頗有失控之嫌,真怕他們收不了科。

也許有人認為,把這場演得輕鬆些、熱鬧些,可以緩和一下全劇沉重、悲涼的氣氛。從情節鋪排的角度看,說不定這個看法也符合唐先生原來的構思。但不管甚麼類型的戲劇,演繹是否稱得上成功,關鍵盡在「分寸」兩字。過火固然難看,不足亦嫌平淡,怎樣才算恰到好處,應是從藝者用心思考、細意探索的地方。

據手上的資料,《紅了櫻桃碎了心》首演於1953年,應屬唐先生以跌宕曲折的劇情吸引觀眾的中期作品。從人物設計上看,似乎也印證了這一點。此劇人物頗多,而且關係複雜,但尚算主次分明。趙珠璣、趙繼珠父子與蕭桃紅是故事的主軸,蕭桃紅娘家與夫家則是另一條枝葉蕪蔓的副線。換言之,蕭桃紅是連繫雙方的中介人。她上有老父蕭亞梓,下有長兄蕭懷雅(諧音廣東俗語「燒壞瓦」,後面原接歇後語「唔入疊」,即指桀傲不馴、不肯循規蹈矩的人)。蕭懷雅因拯救失足落水的富家子孔桂芬,得娶其妹為妻,又將蕭桃紅嫁予孔桂芬,誕下一女,取名「小紅」。但蕭懷雅不務正業,倚仗妻家接濟;蕭桃紅舉止粗魯,為夫家所嫌棄,所以夫妻之間齟齬日生,終告離異。可是孔桂芬始終難忘舊侶,伺機懇求復合,並一直奉養岳丈在家。由此可見,其實孔桂芬對蕭桃紅用情頗深,當日休妻,大概只是氣在頭上。既然大錯鑄成難以挽回,於是自告奮勇奉養岳丈,既存孝道,也可能是為日後與妻復合埋下伏筆。蕭懷雅儘管一事無成、脾氣暴躁,但心腸不壞,既能見義勇為落水救人,對妹妹、對妻子亦很疼惜。當日與孔桂芬打架,除了因為受不住對方冷嘲熱諷,也是為妹妹代抱不平。

分飾孔桂芬和蕭懷雅的譚穎倫劍麟,年紀尚輕,自然難以苛求他們完全掌握人物的個性和處境。猶幸演出用心,努力有目共睹。若要演藝再上層樓,除持之以恆苦練基本功外,非往瞭解角色、塑造人物方面下功夫不可。尤其是粵劇劇本水準參差,很多東西應寫沒有寫,甚至犯駁不通之處,均須演員盡力補拙或淡化,至少讓觀眾不會覺得太難受。若能通盤考慮故事的來龍去脈、人物關係的前因後果,不囿於曲文的表面意思,甚至找出字裡行間可能蘊含的深意,自然事半功倍,成功指日可待。

總而言之,這次重看《紅了櫻桃碎了心》,讓我深深感受到,這是一齣如假包換的悲劇,絕不是甚麼逗人取樂的輕鬆小品。大概只是唐先生不忍觀眾太難受,所以用上不少詼諧戲謔的點子作掩飾而已。若是因此誤以為這是一齣喜劇,那未免落入唐先生故弄玄虛的「圈套」了。也許,他和曹公一樣,故意布下了很多似是而非的線索誤導觀眾,藉此考驗誰才是他盼望多年,解得其中味的有緣人而已。

附錄:《紅了櫻桃碎了心》演出劇照

2 comments:

  1. 我其實沒有看過此劇,但自小從電台聽戲聽回來,小時是不喜歡這齣戲,就是覺得結局太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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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其實有位朋友的說法很精闢:此劇演得好固然錐心,演不好同樣教人難受。所以她不喜歡這齣戲。不過我似乎有點被虐狂,還是喜歡給電得七葷八素頭暈轉向的感覺,是難受,但也很有滿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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