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22 December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洛神》

《漢書》〈藝文志〉論小說家云:「小說家者流,蓋出於稗官。街談巷語、道聽塗說者之所造也。孔子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是以君子弗為也。』【註】然亦弗滅也。閭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綴而不忘。如或一言可采,此亦芻蕘狂夫之議也。」

也許因為這幾句話,民間傳奇、小說戲文,從來不受讀書人重視,北宋柳永不過寫了一句「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就被仁宗揶揄一番。直至元代儒士飽受壓抑,才有讀書人開始認真創作雜劇,以為生計之本、寄託之方。事實上,民間流傳的故事,儘管真偽難辨,從來是普羅大眾維護社會道德標準、抗衡官方歷史評價的輿論武器。例如小說和戲文裡的曹操,永遠是塗了一張大白臉的反派,關羽則是義薄雲天的紅臉英雄。他們在歷史上的功過已不再重要,只有活在尋常百姓心裡、千百年來口耳相傳的形象才是真實的。這不就是Jean Baudrillard說以虛像取代真實的hyperreality嗎?

曹丕與曹植也是一樣。小說和戲文裡的曹植,永遠俊逸瀟灑、文采風流;曹丕則心胸狹窄、陰險奸詐。某程度上,這是民間輿論對「成王敗寇」定律的反抗與顛覆--如果歷史是由政治傾軋的勝利者所寫的,那麼民間就利用小說和戲文予以抗衡,鋤強扶弱,為失敗者主持公道。

唐先生編寫的粵劇《洛神》,也沿襲民間褒植抑丕的傳統。但不知為何,我對戲文裡的曹植和甄宓印象平淡,總覺得曹丕才是全劇最吸引、最有看頭的人物。此劇連電影版在內,我只看過兩、三次,也沒機會看到原著劇本,對曲詞不太熟悉;但清楚記得以小生擔綱的曹丕,戲份相當吃重,除第一場曹植與甄宓談情外,好像每一場也少不了他,發揮機會甚多。例如洞房之夜借醉試探甄宓,又向她吐露心事;即位後借太后之力施壓,迫甄宓修書召回曹植;還有故意刁難曹植十步成詩,結果事與願違,反而造就了曹植的千古美名。竊以為這個人物的可塑性甚高,但最關鍵的問題有二:曹丕到底喜歡甄宓嗎?他對曹植這個一母同胞的小弟,除了嫉妒,還有甚麼感覺?演員如何回答這兩個問題,直接反映他們對人物的理解和構思。

郭俊聲扮演曹丕,英氣勃發,目光炯炯,做工、身段清爽俐落,頗得曹丕自幼隨父征戰的威武氣魄。可惜看將下去,略嫌感情層次不夠豐富,一些笑裡藏刀、口是心非的表情轉換也未算自然,還須仔細揣摩。例如曹操許婚時,曹丕喜上眉梢、意氣風發,與曹植的震驚、絕望形成強烈對比。我理所當然地猜想,曹丕是真心喜歡甄宓的。但到了〈洞房〉、〈私會〉、〈逼書〉、〈成詩〉等折,我卻感受不到他絲毫憐香惜玉之意,也嗅不著半點酸風醋雨的味兒。那麼,這個曹丕到底是否真心喜歡甄宓呢?我至今難以肯定。噢,是了,當日他得知將迎娶甄宓時那麼高興,難道是因為搶去了弟弟最心愛的女子,而不是鍾情於她?

曹植雖以文武生擔綱,其實發揮機會有限,而且集中於事業、愛情俱失意這一點上,不像曹丕那麼多變化,演繹難度極高。除了被貶臨淄時有一小段和曹丕的對手戲略有變化外,那副「失靈寶玉」的模樣貫徹始終,很容易流於平淡乏味,所以務須從深度取勝,演出分明層次,才能打動觀眾。司徒翠英演來非常投入,頗具感染力,〈私會〉、〈成詩〉和〈夢會〉幾場均淚流滿臉,甚至把甄宓和陳德珠也逗哭了。她塑造的曹植,與曹丕一濃一淡、一動一靜的對比也相當鮮明。可惜劇本刪削太多,連第一場〈訂情〉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曹植與甄宓的感情完全沒有鋪墊,以致感人程度大打折扣。

仔細想來,甄宓擔戲也不輕,除〈論婚〉一場,也是每場都少不了她。然而黃葆輝略覺緊張,表情、做工稍嫌平淡,未能充分表現甄宓的溫婉恭順、鬱結難訴,有點可惜。例如〈逼書〉那一場,太后與曹丕連聲催促,甄宓推搪了兩次,至第三次太后跪下哀求才無奈答允。倘若情緒可以配合曲詞漸催漸急,直至最後無計可施才含淚答應,演出效果或會更理想。

曹植之妻陳德珠戲份極少,嚴格來說只有〈成詩〉前半場戲,苦勸曹植不要回宮覆命。如今沒有「雙洞房」,〈論婚〉那一場只穿上喜服、披著頭蓋與曹植拜堂的動作,連半個字也沒說過,總覺得有點失落。猶幸芳曉虹演來認真、投入,把陳德珠對丈夫可嘆復可憐的死心塌地、委婉淒苦,演得相當感人。另外,盧麗斯以老旦應工太后、林汶聲扮演國老陳矯均相當稱職。然而不知為何,兩人的曲白俚俗得嚇人,尤其是陳矯,一派市井之徒的口吻,完全沒有輔國重臣應有的儀範。雖說這兩個人物經常以丑角應工,但這樣真的合適嗎?

縱觀全劇,我最不滿意的其實不是演員,而是劇本。前文提到取消了曹植與甄宓訂情的第一場,相信是為了遷就演出時間而決定的,但對戲文的完整和演出效果斲傷甚深。除此以外,劇本遣詞用字沙石極多,錯漏百出,實在聽得人渾身雞皮疙瘩。例如多次出現的「歸藩承命」,意思與故事情節完全相反,因為「藩」指封國、屬地,「歸藩」即返回封地,根本沒有奉召回京的意思。至於某些不符史實的破綻,也難以深究了。翻查手上的資料,《洛神》於1956年4月首演。據說當時唐先生已因參訂簡又文教授原著的《萬世流芳張玉喬》(1954年4月首演)而深受啟發,開始鑽研古典文學。1956年11月,即《洛神》首演後七個月左右,詞藻華麗的《牡丹亭驚夢》首演。即使唐先生編寫《洛神》時學未有成,或者《牡丹亭》參考資料較多,鑄鍊詞句稍易;畢竟只是相隔半年,《洛神》與《牡丹亭驚夢》的修辭水平似乎不應相差那麼遠。真相如何,難以深究,但極可能出現的情況,就是《洛神》經過多年傳抄,混入了其他作者的曲文,原著的面貌反而湮沒無存了。上網找來《洛神》電影版略加對照,才知道〈夢會〉的曲詞,跟上月在油麻地戲院看的演出本完全不同!這就像去年發現演出本《六月雪》〈十繡香囊〉的曲文,被換成吳一嘯撰寫、連用韻也不相同的唱片曲一般。到底哪一個才是貼近原著的版本?抑或原著早已揚棄不用?還待高明解惑。

另外,電影版的甄宓之死,比演出本莫名其妙的投水合理得多。話說曹植七步成詩,曹丕早有埋伏,執意殺他,誰料被甄宓識破。曹丕大怒,乘機指她未經宣召擅闖金鑾,挑撥兄弟不和,賜她毒酒自盡,曹植力阻之。適逢太后駕到,甄宓趁曹植不察,將毒酒一飲而盡。曹植悲憤莫名,拔劍欲殺曹丕,混亂間被甄宓奪去寶劍,錯手削去國鼎一足。甄宓乘機苦勸曹丕與弟弟冰釋前嫌,然後才倒在曹植懷裡。

儘管電影版與唐先生原著可能仍有差異,但這應該是現存最接近原著的版本。重溫上述電影片段後,我更相信,現在《洛神》的舞臺演出本,與唐先生的原意大有出入。在劇本中摻進他人的作品,已經很不妥當;何況把那些粗俗、不合情理的文字強加於唐先生名下,更非尊重前賢之道。可是此劇面世已逾五十年,原貌如何,渺茫難考。不知我這有生之年,有沒有機會在舞臺上看到「復修版」的《洛神》呢?

附錄:《洛神》演出劇照

【註】此語出自《論語》〈子張〉篇,實非孔子之言,乃其弟子子夏也。

13 comments:

  1. 我對此劇,非常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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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為甚麼呢?也是因為劇本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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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是啊,電影比舞台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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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此劇我不熟,昨晚為了寫文,翻檢一些情節和曲詞,結果不覺又看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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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洛神》是我非常喜歡的一部戲,因此我也想分享一點我自己的見解。夢會現在是沿用了葉紹德的唱片曲洛水夢會,本來的版本中,尾場只是由曹丕及甄宓各唱出主題曲,然後與曹植唱幾句便消失,再由曹丕等人上場煞科。
    曹丕戲份重,是因為當年這部是雙生戲,陳錦棠飾曹植、黃千歲飾曹丕,更詳細的資料可參考《新艷陽傳奇》一書。
    其實我也覺得電影的結尾比較好看,但若說由後人改造曲文,我想則未必,因為早前曾得到當年《洛神》的全套錄音,就是由芳艷芬陳錦棠黃千歲梁醒波白龍珠譚倩紅等人的演出,當時的劇本已與現今的安排相似,(我看過也聽過不少版本的《洛神》,現在唯一較貼近原貌的就是鳴芝聲劇團的演出本)。想是電影本的編劇自己再行潤飾(其實不少劇本,應該都是在改編電影時才作出改動,而舞臺則沿用舊作,我認為《跨鳳乘龍》、《獅吼記》等都是搬上銀幕時才改動了唱段和情節)。現在的安排和曲詞都有改動,例如油麻地的演出,刪去了第一場,洞房一場也由雙洞房變成單洞房。而雛鳳和鳴芝聲的版本,應該也是經過他人潤飾,可能也是出自葉紹德之手,當中最大分別就是七步成詩前德珠的一段,油麻地這次演出,反而就跟當年陳錦棠的版本相同了。
    從當年的現場錄音來看,我認為《洛神》應非如你所言是經過後人訛變所成,但反而當年這原來的劇本是否完全出自唐滌生之手,這又是另一個問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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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謝謝Calvin的分享。我對《洛神》認識不足,只因早前看過不同編排的《六月雪》,發現最流行的演唱曲〈十繡香囊〉(吳一嘯編撰,押江、陽韻)以外,原來還有另一個可能更接近原著、押高、豪韻的版本,令我對劇本的流傳、演變經過有此臆測。
      我明白曹丕戲份重,主要是出於演員人選的考慮;但如今演出本的編排,經常造成曹丕重、曹植輕的感覺,就難免令人不解了。此劇我不算常看,除新秀匯演外,不知其他劇團有沒有刪去第一場?洞房那一場是怎樣處理的?
      你說得對,一些託名於唐先生的劇本,是否出自他一人之手,抑或是集體創作,仍待考證。從故事內容或修辭水平來看,的確令人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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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看到你的問題後,回想起來,其實我現場看的《洛神》只有四次,兩次都是在油麻地,但兩次都是同樣的版本,而另一次就是鳴芝聲,有一次是在車公廟的免費戲棚,但因為車公廟那一次也是時間有限,甚至一開場便已經是洞房了,所以也不能作準,未來我會再看一次龍嘉鳳劇團的《洛神》,也可能會在另一個正式神功戲中看這部戲,到時再補充一下有關的資料。
      《六月雪》用了唱片曲,這我也聽聞過,有演員也指出過這樣做的流弊,但奈何積非成是,其實即使是《紫釵記》,現在演出也用了娛樂唱片中的唱段,有些地方可能是毫釐之差,也已經在人物塑造上有所不同,曾經在中大看過一點點原裝仙鳳鳴的劇本,也發現了不少分別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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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謝謝你的回應。《洛神》我大約只看過兩、三次,而且相隔時間甚久,印象模糊了。二十多年前看過一次有「雙洞房」的演出後,直至前年在南丫島才看過慶鳳鳴演出,同樣沒有「雙洞房」,結局與新秀匯演也類似。即使由我極喜愛的老倌擔綱,還是覺得劇情編排略有不足,影響了觀感。
      是的,仙鳳鳴三大名劇由於唱片流傳極廣,反過來影響了舞臺演出本的內容,逐漸令原意湮沒,甚至影響人物形象,相當可惜。這個問題在《紫釵記》和《再世紅梅記》尤其明顯,無論曲詞或人物均有一些不太契合之處。可惜當日錯過了重演古本《紫釵記》,現在則期待本星期五的示範講座還原《再世紅梅記》吳絳仙的戲份與形象。身為唐先生粉絲兼嗜史好古之徒,能看到古本的一鱗半爪,總是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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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連慶鳳鳴也沒有「雙洞房」!我以為這類較巨型的大班會演出呢!不過其實想起來,雙洞房這折把德珠這個角色有點貶得太低了,刪掉了某程度上也完整了人物的形象,因為我很喜歡原本七步成詩前德珠催歸的乙反二王和乙反中板的唱段,我覺得寫得很感人。
      不過原本《洛神》寫兄弟和好的結局,結合史實也有點啼笑皆非之感,但我覺得某程度上,可能這樣寫是要令甄宓這個角色死得有價值吧?
      提起《再世紅梅記》,可以看看這個網址,是中大的網頁,當中把原裝的《再世》劇本打入電腦放上網來了,絕對可以成為星期五晚的講座的參考文本呢!
      說起來不知你會看《再世紅梅記》嗎?我買了星期四晚的票,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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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其實「雙洞房」的具體內容已沒記憶了,只記得四個人一字排開,四張臉孔、四種心情,悲喜交纏,那個場面異常震撼,至今不忘。
      甄宓死得有沒有價值,竊以為倒不太重要,其實她的死亡也無法令兄弟和好,悲劇色彩更濃厚。
      謝謝你的消息,真是天大的喜訊!我只看過陳澤蕾幾年前討論吳絳仙被刪戲份的論文,沒想到有機會可以看到現場演繹,非常期待。若能看到原著劇本就太好了。請問你連結是……?因為在留言上沒看到。先謝謝了。
      《再世紅梅記》我當然有看,如今已看了兩場,尾場還會再支持。希望你星期四看得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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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很抱歉!匆忙留言忘了把網址貼上:http://cukunyue.blogspot.hk/2011/03/blog-post_17.html?m=1

      提起結局,《洛神》原本的結局是安排曹丕往尋曹植,然後悔悟表示兄弟和好,這個結局其實頗為啼笑皆非,但這便是編劇想強調甄宓的作用吧……
      我很期待《再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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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非常感謝,定當抽空細讀。
      唉,這個結局未免太婆媽兼一廂情願,還是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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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再補充一點車公廟免費演出的情況,那一晚是非正式的神功戲演出,因此演出時間只有三小時不夠,主角是劉惠鳴鄧美玲,而演曹丕的是黎耀威,可能因為演員的問題,所以在場口安排上,雖以洞房開場,但卻是雙洞房,但具體有沒有刪節我便記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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