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24 December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三看《獅吼記》

當日令狐沖慨嘆自己一生交了婆婆運,先是錯認任大小姐作婆婆,後來又在黑暗中被儀琳錯認作啞婆婆。沖哥與婆婆兩次結緣尚且如此,那麼我一年半下來竟看了五場不同演員擔綱的粵劇《獅吼記》,另加一齣足本崑劇和一場折子〈跪池〉,肯定是交上了「獅子運」。

儘管粵劇《獅吼記》劇本略有瑕疵,若能演繹箇中機趣,仍不失為笑得有深度、頗堪回味的佳作。適逢公司一年一度的大型項目已完成,更要盡情享受,以紓勞累。所以連看兩場,順便帶兩位沒看過粵劇的朋友見識見識,痛痛快快的過把癮。

初看文華扮演陳季常,感覺耳目一新,與平日慣見的頗不相同。化妝也明顯較三個多月前《販馬記》改善不少,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靈動有神,總算還她眉清目秀的本來面目了。她的陳季常充滿青春朝氣,雖然舉止尚算穩重,未失太守身分,但看起來較為年輕,某程度上可說是加強了陳季常與柳玉娥因年少氣盛,各不相讓,幾乎導致一發不可收拾的說服力。究其原因,可能是她關目、動作、水袖等身段比較豐富,看來有一股獨特的活潑氣息。尤其欣賞她在沒有戲的時候,能關照其他演員的唱段和動作給予適當的反應,又未至於喧賓奪主,使表演更見生動,也有助觀眾的情緒投入戲文之中。例如柳玉娥在第一場猜謎之餘,不忘譏刺丈夫和蘇東坡才疏學淺:「學士欠聰明,夫郎才更短,正是寒波敲碎東坡硯,風弱能翻太守船」;但見陳季常坐在席上留心傾聽,柳玉娥說一句,他的表情隨即稍微變化一下,或給她說得不好意思,或暗笑她太自負、太頑皮,一副驕縱女兒的父親拿心肝寶貝沒轍的模樣。待柳玉娥猜中之後,又不禁讚嘆老婆大人不負「黃州第一才女」的美名,甚至覺得有妻如此,自己也與有榮焉。這麼一來,既為陳季常的愛妻之情奠定了基礎,也給他六年來寵壞嬌妻,自食其果略作鋪墊,減低了後文陳季常「出軌」的討厭程度。

此外,文華一改陳季常主動向琴操送上御賜碧玉錢的破綻(當日柳玉娥當眾把碧玉錢轉贈夫婿,也要先請示皇帝,得到御准才行;陳季常是何等樣人?長了幾個腦袋?怎會為了一個相見不夠一個時辰的女子賠上身家性命?他是見色而盲的登徒浪子麼?),只是拿著玉錢喃喃自語之時,被琴操眼明手快的奪了過去。因為勢成騎虎,加上老友推波助瀾,一張老臉實在擱不下,才鬧出那麼多是非來。至於在柳玉娥告狀那一場,文華也沒有按照慣例,一邊踩著娘兒們的碎步,一邊提高聲線叫「姑媽」,但聽她說了半個「姑」字,柳玉娥的姑母老郡主已沒好氣地一聲斷喝:「收聲!」,隨即嚇得摔倒地上。這樣既達到逗笑效果,又不失朝廷命官的身分,何樂而不為?

然而,還有一些不太起眼而關乎情理、人物形象的疏漏之處應該注意。例如第一晚御宴散席後,陳季常、蘇東坡與皇帝正聊得高興,柳玉娥回來要丈夫跟她一起去聽姑母訓話,陳季常居然一聲不吭,連「皇上,微臣告辭」的招呼也不打,便急步擁著老婆大人進去了。堂堂一州之長,在皇帝面前焉能如此失禮?難道真的「老婆大過天」麼?第二晚結局時,不知怎地疏了神,待柳玉娥上殿後好一會才如夢初醒的上前迎接,而不是心情忐忑的步步關顧,同時把戲文的緊張氣氛沖淡了,略覺遺憾。

文雪裘飾演「千古第一醋娘子」柳玉娥,扮相嬌美,與文華也相當匹配,看著賞心悅目。儘管她演來有點緊張(尤其是第一晚,猶幸第二晚已明顯改善),但那些嘟起小嘴兒、拈酸惱恨、淺嗔薄怨的表情,我見猶憐,頗得柳玉娥七分刁蠻、三分可愛的神韻。即使在〈跪池〉一場,拿著青藜杖責打夫婿,也沒有像嚴母責子一般追著陳季常團團轉,只打了兩下便已嬌喘連連,這才符合柳玉娥體弱多病、驕生慣養的身分。竊以為演柳玉娥者最忌一味驕橫霸道,甚至不留情面的虐夫成癖,令觀眾同情陳季常,或者贊成他另結新歡的話,就完全失去戲文的趣味了。畢竟《獅吼記》的有趣之處,在於夫妻愛恨交纏、鬥智鬥力的鬧別扭,不是反映現實中刀光血影的家庭暴力。若要更上層樓,竊以為她在演繹上還可以精細些,尤其是加強表現柳玉娥愛夫情切(如相贈碧玉錢或遊春前噓寒問暖時)、因愛成妒(如得知丈夫「越軌」後在閨房等他回來時)的感覺,喜怒啼笑的轉換也可以更流暢自然。但這也是最難掌握精準的部分,還須多加揣摩和練習。

另外,《獅吼記》雖以唸白為主,唱段不多,但唸白講究抑揚頓挫、音節鏗鏘,尤其是柳玉娥這般聰明絕頂、伶牙俐齒的才女,是否吐字清晰、緩急有致,對刻劃人物更形重要。此劇採用的小曲又多是耳熟能詳的旋律,如《小桃紅》、《紅燭淚》等,演唱水準的高下更容易分辨。文雪裘在唱和唸的聲線、音量、節奏和咬字等方面,似乎還有改進的餘地。

最後,不得不提韋俊郎林汶聲兩位精采的演出,對整體演出效果助益甚多。韋俊郎這次再演蘇東坡,把之前明目張膽的涼薄無情收斂了不少,加強了對陳季常名則提點、實為煽動的交流,既表達蘇東坡不忍好友受欺,鼓勵他掙回男人尊嚴的善意,亦反襯陳季常根本不想休妻,只是放不下面子的心態,令教人休妻的「罪行」較易接受。至於林汶聲,她爆肚逗笑的分寸掌握得不錯,笑話兒有趣而不粗鄙,甚是難得。例如第一晚桂玉書在公堂上驚見老妻駕到,竟然衝口而出:「夫人,你不是去了油麻地看戲麼?怎麼會在這裡?」逗得我兩個朋友拍手大笑,大讚不是爛gag。不過,也許林汶聲一人兼飾柳襄和桂玉書兩角,一時之間沒能調整過來,總覺得她的桂玉書不夠老態龍鍾,聲線跟柳襄沒甚分別,動作也太俐索,說搬椅就搬椅,說跪下就跪下,儼然穿上官袍的柳襄一般。雖說《獅吼記》是喜劇,爆肚逗笑無可厚非,但也要適可而止,更不能為了逗笑而無視人物的特點與差異。演員的基本責任始終是塑造人物,採用甚麼表演技巧和方法,其目的仍是為了呈現人物鮮明、獨特的面貌,不為其他。我相信這是臺上演戲、臺下看戲的人應該共同堅守的原則。

附錄:《獅吼記》演出劇照

2 comments:

  1. 整體而言,此劇真的演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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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是,我和朋友看得很開心,最難得是有餘韻、堪回味,這是喜劇的上乘境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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