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22 December 2013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一寸相思一寸灰》

不知是故弄玄虛,或是附庸風雅,粵劇曾經很喜歡用類似近體七言詩的句子作戲名,有時甚至直接引用唐、宋詩原句,如《一枝紅艷露凝香》、《十年一覺揚州夢》、《夢斷香銷四十年》等。兩星期前看的《一寸相思一寸灰》也是這樣,出自李商隱的《無題四首》之二(颯颯東風細雨來)。

其實我不太喜歡這些戲名,因為提示不了劇情重點,難以吸引觀眾。如果我是第一次接觸粵劇、對歷史、古典文學所知甚少的觀眾(如現在毋須必修中史的青少年),怎麼猜得到《一枝紅艷露凝香》、《火網梵宮十四年》、《煙雨重溫驛館情》之類是甚麼故事?「火網」和「梵宮」指的是甚麼?「煙雨」和「驛館」跟西施有甚麼關係?

但《一寸相思一寸灰》總算有跡可尋。望文生義,大概可知這是一齣言情戲,不是舞刀弄劍的袍甲戲。此劇貫徹唐先生早期作品的風格,情節複雜,文辭通俗,但總能反映人性善惡與社會風貌,甚具寫實意義。即使談不上優美典雅、感人至深,亦可警惕觀眾,有所啟發。

看將下來,才知道《一寸相思一寸灰》不是才子佳人的故事,而是呼籲善待孤兒、諷刺趨炎附勢的勸世文。觀照戰後百廢待興、人浮於事的香港,別有一番教化意味。話說女主角吳蘋香父母早逝,自幼寄人籬下,飽受虐待。雖與表兄章惠言相戀,但因他人作梗而分手,誕下兒子後無力撫養,賣予章家作養子。章惠言不知小孩是自己骨肉,因惱恨吳蘋香之故,對他不假辭色,也縱容別人刻薄他。後來真相大白,吳蘋香卻「萬念俱灰,投水而亡」。另外,章惠言之父為了巴結權貴,不惜拆散鴛鴦,結果落得「任人擺布暗吞聲」的境地,明知吳蘋香之子遭人無理打罵,心中不忍,也不敢挺身阻止。

黃寶萱扮演吳蘋香,相當賣力,唱功也較之前進步,但仍須加強表情、身段和做工,提升刻劃人物的表演效果。她看來身長膀闊,外型上與陳澤蕾也算匹配,但可能礙於個子太高,欠缺吳蘋香柔弱嬌怯、我見猶憐的小家碧玉感覺。因此從演技上彌補先天條件的不足,更形重要。

陳澤蕾扮演有點現代「高富帥」意味的章惠言,似乎也花了不少心思鑽研角色,可惜未竟全功。他帶醉掘墳,發覺吳蘋香其實未死,遂將一腔怨憤發洩在懷孕的妻子身上,很符合「富二代」任性妄為、自我中心的性格。強調章惠言借酒行兇,也能稍減觀眾的反感。然而六年後與吳蘋香重逢那一段,竊以為那份五味雜陳、感慨百端,再被嫉妒、苦澀沖昏頭腦的情緒還可以加強些。如今只有一腔怨憤,未免略嫌單薄了。最難接受他那句粗俗之極的「龜公老公」,實在嚇了我一跳,而且大失身分、有辱斯文。接濟吳蘋香的張繡虎就是因為欠債纍纍,遭人扣押,吳蘋香才不得已賣子替他還債的,改成「窮鬼老公」不就好了嗎?為甚麼不改呢?

袁善婷飾演仗義粗豪、暗戀吳蘋香多年的張繡虎,聲線、神情、舉止俱見凜凜英風,十分稱職。看他為生計與吳蘋香爭執,嗔怪為甚麼要為一個不愛自己的女子弄得饔飧不繼,盡見貧賤夫妻百事哀的苦況。不過戲文說他把親娘作抵押,未免可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只會敲經唸佛的老嬤嬤,連粗活也未必做得來,能值幾個錢?若說債主扣押人質,迫張繡虎還債,那才說得過去。何況現在舞臺上,也是兩個嘍囉不由分說把張母挾持而去,為甚麼說是抵押?

章惠言的妻子、巡按之女翁印梅(唐先生取的好名字!),由王希穎扮演。喜見她唱功大有進步,吐字清晰多了,表情和身段也更覺細膩,可喜可賀。儘管這個角色戲份不多,但形象頗為討好,關鍵在於充分表達人物的個性和悲劇色彩。翁印梅沒有遺傳母親的橫蠻兇狠,生性溫柔善良,對丈夫死心塌地,卻一直得不到他的愛,是個典型的悲劇人物。王希穎幸不辱命,令人對翁印梅寄予無限同情。令我印象最深的一段表演,就在翁印梅分娩不久,得知吳蘋香賣子予章家,寧可把親生兒子交給丫鬟,卻將故人之子抱在懷裡,滿臉憐惜與愛護之情。那個表情和抱小孩的身段,散發著溫柔慈和的母愛,煞是好看。落幕前短短數秒的表演,沒有唱段、沒有唸白,但把翁印梅溫柔賢淑的個性、與吳蘋香自幼交好的友誼,表現得深刻動人。

若說最教人驚喜的,則非文雪裘以娃娃生應工的吳蘋香之子莫屬。大人扮小孩,從來是最吃力不討好的。因為體格、神態、舉止上的差異太大,必須以出眾的演技和化妝加以補救,對演員的要求也非常嚴格,畢竟不是人人都可以扮小孩的。那些模仿小孩的神情和動作,多一分則嫌造作,少一分又太老成,極難掌握準確的分寸。沒想到文雪裘扮演六歲的男孩,形神兼備,感情投入,令人拍案叫絕。她梳起總角和辮子的造型甚是可愛,因飽受欺凌而啼哭不止,自憐身世、渴望有親生父母疼愛的模樣則最教人心疼。看來她下過苦功觀察和練習,連小孩哭得全身抽搐,或因長期受虐而精神緊張,站在一旁也不由自主地渾身打顫的情狀,俱演得唯妙唯肖,真是神乎其技。這孩子的身世本就可憐,經她這麼一演,不只人物玲瓏活現,勸人為善的主題也更形突出了。

儘管此劇塵封已久,部分情節欠通,文辭略嫌粗糙等毛病不可避免,但故事相當流暢,人物個性鮮明而富象徵意義,比想像中容易接受。只要稍加修飾,還是可以繼續演出的。最不滿意就是吳蘋香「萬念俱灰,投水而死」的結局,說服力實在太薄弱。當時吳蘋香兒子的身世已遭揭破,章惠言不顧一切求她重續前緣。翁印梅素知兩人相愛,也願意忍痛成全。何況兒子尚小,亟待母親教養。總之說來說去,就是沒有尋死的理由。我想,不妨稍改張繡虎在結局裡的幾句曲文,從大方讓愛改為與章惠言爭妻,承諾正式迎娶吳蘋香,並將她兒子當親生,令吳蘋香深感情義兩難,才有自尋短見。又或者索性改為團圓結局,也沒有甚麼不好。不過二十一世紀的觀眾,能否接受一夫配二妻的情節,卻是另一個問題了。當年唐先生這樣寫,大概也是因為深知觀眾不賣帳罷?

附錄:《一寸相思一寸灰》演出劇照

2 comments:

  1. 此戲對我來說,好陌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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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呵呵,誰不是呢?此劇已經六十年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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