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21 January 2014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長阪坡》

油麻地戲院新秀匯演第二回合,轉眼又已結束。臨別秋波,看了一場近年少見、取材自《三國演義》的《長阪坡》【註一】。據說早期粵劇原有不少取材自歷史小說《三國演義》的劇目,周瑜、趙雲、呂布等更是小武行當(專門扮演年輕武將或豪俠的演員類型)慣演的人物。近數十年來,粵劇較少「三國戲」,印象中最為人熟悉的,大概要算林家聲三十多年前開山的《周瑜》了。所以油麻地戲院上演《長阪坡》,無論如何也是值得一看的。

一如很多「三國戲」,《長阪坡》是人物眾多的群戲,動用了十多位新秀演員,前半部演呂布兵敗下邳(《三國演義》第十九回)、曹操與劉備煮酒論英雄(第二十一回),後半部演趙子龍百萬軍中藏阿斗(第四十一回)、張飛喝斷長阪橋(第四十二回)。其實故事兩半的時間、地點、人物均無重大關連,如今只靠曹操和劉備略作連繫。如果觀眾想知道趙子龍在長阪坡之役單騎救主、一舉成名的來龍去脈,恐怕要大失所望;把此劇當作不相連貫的折子戲薈萃來欣賞,可能更合適。

既然是群戲,每位演員的戲份自然相應減少,但發揮的機會是削弱了或是更集中,則視乎演員能否充分把握稍縱即逝的時機展現人物獨特、鮮明的面貌,讓觀眾留下深刻印象。有時候某個角色戲份雖少,甚至只有一小段,只要把握機會盡情發揮,總能吸引觀眾注意。

新秀演員對藝術的誠意與努力無庸置疑,然而演藝功力的深淺、身體狀況、現場環境如舞臺大小等因素,卻足以影響表演效果與觀感。此劇連演兩場,從第二晚的表演看來,幾位演員抱恙上陣,專業精神可嘉,卻難免影響了唱、做水平,十分可惜。例如譚穎倫勾了一張大白臉演曹操,可能是感冒了,聲線很沙啞,音量也比平日減弱了,影響了表現曹操滿腹機謀、盛氣凌人的性格。林汶聲演唱向來聲線清朗、吐字明晰,可是她似乎也有點不太舒服,聲音略帶粗澀,尤其在第二場演繹一大段古腔的〈陳宮罵曹〉,更見吃力,也唱不出陳宮臨刑的慷慨激昂來。身體不適,誰也不願,觀眾也要體諒,但因此而影響了演出,始終是無可奈何的現實。

另外,劇場不設字幕,若觀眾聽不清楚陳宮古腔唱段的內容,就難以理解曹操為何先殺陳宮,後收張遼。即使以「喜怒無常」來解釋,似乎也說不過去。古腔演唱的語音,是從明代兩廣通行的舊式官話演變而來,既非粵語,也非國語,觀眾聽不懂不是他們水平低,或者不懂戲,而是真箇力有不逮。只要設身處地從觀眾的角度考慮,不難明白我們的沮喪和憤怒。前年看《霸王別姬》〈月下追信〉那一段古腔已經領教過,聽不懂兼束手無策的感覺著實難受。希望當局認真考慮,日後演出再有古腔唱段時,務必加設字幕,幫助觀眾理解表演內容。功德無量,阿彌陀佛。

另有些演員則頗覺拘謹,看來就像要把一招一式演練完整、一字一句演唱無誤,在刻劃人物的性格和身分方面略嫌不足。例如郭俊聲扮演的呂布,雖說劇情主要描述他迷戀貂蟬、剛愎自用、貪生怕死等不良形象,但《三國演義》也曾盛讚他「人中呂布,馬中赤兔」,似乎也應該表現一下呂奉先天下無雙的丈夫氣概。又如關凱珊的張遼,受曹操招降之際還是目光如炬,與戲文說他眼見陳宮被斬,遲疑半晌才答允投降曹操的心情不太相配。其實「三國戲」絕對不易應付,不只唱、唸、做、打要求甚高,最難的是在滿臺文臣、武將之中,怎樣教觀眾不看場刊或字幕,光憑演員的裝扮和演技逐一細辨哪個是徐晃、哪個是張遼;哪個是簡雍、哪個是糜芳【註二】。京劇素來擅長「三國戲」,對每個人物的臉譜、穿戴、兵刃等均有嚴格規定,讓觀眾一目瞭然。但粵劇似乎沒有這麼精巧的劃分,要讓觀眾分辨得了誰是誰,對演員來說,不啻是一大考驗。當然,塑造人物的關鍵還在於劇本有沒有充分的描寫。如果劇本欠佳,演員也難以施展,只能按照劇情,盡量設計合適的表演方法,藉以彌補劇本的瑕疵,令人物形象更豐滿。

若問全劇演繹最上乘的人物,竊以為是司徒翠英的劉備和李沛妍的糜夫人。平心而論,劇中劉備的戲份較零碎,出場雖多,但未算十分完整。猶幸Candice在〈陳宮罵曹〉、〈煮酒論英雄〉和〈攜民渡江〉幾場均能把握重點,呈現劉備偽善狡詐、工於心計、取信於臣民等複雜的個性。就如橫了張飛一眼,阻止他衝動魯莽之類的細節,也有助表現劉備與張飛的交情,令人看得著實愜意。沛妍演繹糜夫人,曲子、唸白俱不多,但勝在做工細膩自然,徬徨危急之中,不失皇叔夫人的尊貴氣度,相當難得。她始終沒忘記糜夫人初為人母的身分,在沒有戲的時候,經常照看懷裡小孩的動靜;即使身處危難之中,仍然步步為營,以保護孩子為先,塑造人物極具說服力,尤其值得讚賞。

不到二十歲的吳立熙扮演猛將趙雲,身手了得,勁道十足,只是邊做邊唱的時候顯得有點左支右絀。但他畢竟年紀尚輕,只要繼續痛下苦功,相信假以時日,可有所成。最可惜是他個子太小,臉上也稚氣未除,站在劉備、張飛身邊,氣勢陡然給比了下去。可見演員陣容如何配搭,也應有一番講究。

附錄:《長阪坡》演出劇照

【註一】原劇名「阪」字採用左「土」右「反」的寫法,可惜電腦安裝了香港俗字字體也顯示不了,只好改用以「阝」為旁的「阪」字暫代。左「土」右「反」的寫法收錄於《廣韻》、《康熙字典》、《辭海》等辭典,陳壽《三國志》卷九〈曹仁傳〉原文也有用到,大概不是異體字,只是中文電腦系統缺少此字而已。

【註二】「糜」,《三國志》卷三十八〈麋竺傳〉原作「麋」,今從《三國演義》。「麋」與「糜」形近義歧,俱為姓氏。

5 comments:

  1. 詞典載「土反」是阪的異體字;「麋」某一意義通「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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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秋盈晚安,你文中提及《廣韻》,這本書把韻部細分為206部,看來是一本比我們現在通用的 “平水韻” 還要古舊的韻書。這本古老韻書對詩詞寫作是否還有參考價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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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廣韻》是宋代的韻書,對於今天寫作詩詞的參考價值,恐怕較小。只因查考「阪」字寫法時看到網上資料引述《廣韻》也收載此字,所以提一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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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剛才查看《廣韻》的資料時,偶然看到一篇文章論述粵曲如何用韻。內文提及粵曲的「優遊韻」和「農工韻」,你知道粵曲這些韻部的出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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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昨天提及的那篇論述粵曲的文章,作者說:「......粵曲句句用韻......」,說得煞有介事,令人誤會以為粵曲另有一部韻書。卻原來所謂「優遊韻」和「農工韻」只是粵語拼音那五十多個韻母其中兩個韻母而已,弄明白後真令我啼笑皆非!
    如果麻煩了你,在此向你說聲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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