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4 March 2014

杭州賞梅記(四)

雖說賞梅之旅期待已久,但沒有刻意安排甚麼行程,更沒有非去不可的景點,一心只是想輕鬆休息幾天,隨心所欲地沉浸於風花雪月,安撫一下煩躁、不安、迷惘的情緒。

因此,只記下了幾個徒步可達的賞梅勝地和沒去過的景點,避開了需要舟車勞頓的遠郊,就是怕一旦天氣欠佳或其他原因臨時難以成行,不但敗了遊興,更添失望,反而不妙。

杭州的賞梅勝地,以超山最負盛名,可是我嫌路遠,交通頗費周折,沒有記下詳情。我生性疏懶、散淡,心想只要見得著梅花,賞梅的主題便已完成,去不去超山也沒所謂。小妹卻是個意志堅定、做事認真的人,只要定下了目標,就非達成不可,而且務求盡善盡美。恰巧她帶著小型手提電腦,在酒店可以無線上網,輕易找到了往超山的交通資料。反正左右無事,於是決定第三天清早起來,就去超山。

超山位於杭州北郊的塘棲鎮,距離市區二十多公里。路程似乎不長,但交通頗為不便,要先坐地鐵一號線到餘杭高鐵站,轉乘786路公車至公管所或道古寺站,再換乘319路到跌馬橋站,全程約需兩小時。

天氣預報早說過當天會下雨夾雪,但清早從杭州出發時只有微雨,也不太冷,只是感覺溫度明顯低於前兩天。到餘杭高鐵站登上巴士後,雨點打在擋風玻璃上,瞬即結成一條條細長的薄冰,被雨刷不停推到車沿兩側。望向窗外,雨點在空中逐漸化成一片片亮白的雪花;但落在地上時,依舊難以凝結,汽車的輪胎和廢氣早把雪片溶為水點,把馬路壓得濕漉漉的。誰知愈近超山,雪下得愈大;等著換乘319路的時候,車站旁邊的花圃已鋪上了一層薄雪。抵達超山所在的跌馬橋站時,雪更大了,連馬路對面的超山景點正門也模模糊糊的。

買好了票,走進園中,只見漫天飛雪,滿眼迷濛,連山峰也被鉛雲掩蔽了半邊。徜徉於石板鋪成的寬敞曲徑,花圃裡銀妝玉琢,梅梢上冰綃與霞帔互相輝映,好一片疏影橫斜、錯落有致的梅林。好容易才忍住振臂歡呼的衝動,以免驚擾了眼前如詩似畫的景致。

走近細看那些恣意曲折、奇巧絕俗的梅枝,若非瓊苞欲碎,便是螓首低鬟,默默承受著飄絮似的細雪,彷彿誓要與風刀霜劍決個高下。然而包裹著那刻苦堅毅的錚錚傲骨者,卻非雄赳赳的金戈鐵馬,而是粉嫩嬌媚、晶瑩溫潤的纖纖弱質。那強悍而不失溫柔、嫵媚而不減豪情的模樣,最令人心折。打著傘站在路旁,不禁瞧得癡了;連傘面、背囊堆起了一層薄雪,也渾然不覺。

循曲徑緩緩上坡,走走停停,肆意賞覽,最後在半山的小茶館歇足。待風雪略緩,踏著積雪的棧道登山,分花拂柳,幾經迂迴,直抵山頂超峰的玉喜寺。一路上人蹤杳然,鳥獸絕跡,彷彿整座超山--甚至天地之間,就只剩下我和小妹兩人。

小妹是運動健將,身手敏捷、步履輕盈,雖是一步一步的慢慢走來,卻如凌波微步似的,不費吹灰之力。我身材本就粗笨,而且背著一部單鏡反光相機、兩支鏡頭和其他裝備,只得遠遠的跟在小妹後面。無論我多麼努力地搬動雙腿,始終難以與她並肩而行,倒勞煩她不時停下來等我。

諸位看官切莫誤會,我沒半點嗔怪之意。人人資質不同、體格各異,無法強求。尤其到了這把年紀,無論我如何苦練,也別指望比得上身經百戰的小妹。儘管腳程不快,我素來喜歡爬山,除了喜歡鍛鍊體能、挑戰自我的暢快淋漓,也極享受沿途精神上純粹的沉著與放任。腳掌踏在山路上,不論平整或崎嶇,那觸感總在提醒我生命的活力和質感,猶如慈母撫慰懷裡的孩子一樣,親手摩挲著這片我所珍愛的土地。身體承受著山野的尖鈍與緩急之際,腦袋固然要小心應付腳下的挑戰,同時也可以將息片刻,集中精神思考一些平日難得費心的事情--

例如距離。

距離是一個似近還遠的概念。時空上的距離,並不難懂。例如甲地與乙地相距多少公里、某朝某人與今天相隔多少年等,我們大致能明白。然而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卻難以用度量衡單位來計算。即使真有這麼一個量度單位,也無法準確測量,因為人與人之間的距離,絕非一成不變的。就算親如兄弟、夫婦,雙方的距離感也可能由於各種原因有所差異。

但人的距離不單指親疏厚薄,也不是長短優劣,最重要的是,可以幫助我們觀照他人、躬省自身,坦然面對自己的不圓滿。

我倆一前一後的爬上超山,沿途沒有太多交談,大約一半路程,只是默默的冒雪而行。走得汗流浹背、氣喘如牛之際,瞧著小妹數十米外窈窕的背影,心裡卻感到久違了的踏實與安寧--我甚至已經忘記,到底自己是否曾經擁有這種毫無顧慮的安全感。

多少年來,「安全感」三字,是自立、自強、自信的表現,是親朋好友足堪告慰與信賴的標誌,卻不是衡量人際關係距離的單位。我總是小心翼翼地照顧自己和身邊的人,盡量揣摩他們的感受和想法,就是不想給任何人帶來困擾,更不想人家來找我麻煩。內心深處,我知道自己欠缺安全感,也不指望任何人可以給我安全感;只有藉著付出,給自己累積一點肯定、一點腳踏實地的感覺。除此以外,我可沒有想得太複雜,例如施與受的地位不平等之類。我深信有能力付出,本來就是一份得之不易、並非理所當然的福氣。

安全感的前提是信任。沒有信任,一切免談。即使親如父母、兄弟,也是一樣。血緣只是一種與生俱來、無法擺脫的人際關係,卻不能保證親人之間的信任。歷史上骨肉相殘的事例罄竹難書,便是明證。

剛看完日本三浦紫苑的小說《強風吹拂》,主角之一藏原走在參加「箱根驛傳」接力賽跑時,有一段內心獨白,讀來頗有觸動:

「灰二哥,你說『信心』這個字眼不足以表達你心裡的感受。我也這麼想。因為任何說出口的話都有可能變成謊言,而百分之百的信任只會自然湧現在心裡。這是我頭一次明白,信任自己以外的某個人,是多麼崇高的一件事。

「跑步跟信任很像,不需要理由和動機;它也跟呼吸一樣,是我活下去的必要手段。」

不是說我不肯信任身邊的人,而是可能我思慮太多、太杞人憂天,彷彿每個人都有讓我操心的理由,包括老媽在內。儘管小妹的本事比我強得多,她一直努力不懈地追求自己的理想,付出了多少心力和血汗,也不是不令人心疼的。然而即使咱們之間橫亙著那可望而不可即的距離,彼此還是朝著同一個方向在努力跨步,正是「吾道不孤」的欣慰與篤實,心情自然沉穩得多。因為我知道,她總會在前面給我領路;相信她也知道,總有我這個不成器的老姐默默跟著,給她殿後。

也許真正的信任和安全感,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3 comments:

  1. 雪中步行,容易消耗體力,"望得梅雪未晴",想起這句,但又好像不對你的心情。
    看來這場雪令你想得很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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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其實這是我第一次在雪中遠足,雖說沒有經驗,但因為準備也算充足,景點裡的山路也鋪得整齊,一點也不擔心,你看照片就知道了,簡直比香港某些遠足山徑狀況更好。
      「望得梅開雪未晴」是《蝶影》裡的好句子,但的確不合我的心情。賞梅時我更多想到的是李清照的詠梅詞「難堪雨藉,不耐風揉」、「莫道香消雪減,須信道,掃跡情留」、「雪裡已知春信至,寒梅點綴瓊枝膩」之類;還有《再世紅梅記》裡一句失落了的曲詞「雪傲仍須向日溶」。
      是的,我的腦袋總是停不下來,可能一輩子在想三輩子那麼多事情。行山的時候尤甚,付出體力之餘,腦袋反而更清晰、想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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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寒梅傲雪景致,香港難得一見!
    特別喜歡那張紅梅傲雪的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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