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18 April 2014

《獅子山下紅梅艷》

歷來粵劇劇目之中,改編自神話傳說或古典文學作品的不算少,但以風靡全國的故事如《白蛇傳》、《梁祝》、《水滸傳》、《三國演義》等為主;源於本地民間傳說的創作,則可謂絕無僅有。

其實香港很多地名相當有趣,也不乏相關的民間傳說。真偽自然是難以考證的了,但也不失為文學創作的好題材。然而不知為何,印象中沒幾部文學作品取材自這些略為瑣碎但充滿本土特色的事物。文華與周潔萍合編的粵劇《獅子山下紅梅艷》,總算彌補了這一片空白。

顧名思義,這是關於獅子山和紅梅谷的故事,但內容應是編劇自創的。話說文殊菩薩坐騎青獅,因一次見死不救而被謫凡間,並須解救一場災劫,始得返回天庭。他幻成人形,作俠士打扮,在某漁村偶遇一女子柳紅梅,得知其弟和其他村民出海捕魚時失蹤,生死未卜。青獅暗喜,自忖這是完成考驗、重返天界的好機會,於是答允相助。寄居漁村期間,他逐漸領悟人間情味,亦與柳紅梅情愫互生。後來探明村民失蹤乃赤龍作惡所致,於是直搗其深海巢穴,並捨棄千年道行,治癒傷重的村民。青獅法力全失後,雖得文殊菩薩恩准重返仙界,但寧願化為石山,鎮守漁村,長伴紅妝。

據悉此劇並非最近新編,而是數年前的作品,相信重演前亦有修改。我是第一次看到此劇,印象很不錯。故事情節圓熟流暢,表演元素豐富,文武兼備,也不乏獨腳戲和團體歌舞。無論喜歡看表演、看故事或聽曲子的觀眾,都應該感到滿足。其中青獅下海尋找失蹤村民時,有一段揮舞長水袖的表演,應是為了展現青獅抵禦海浪衝擊的驚險,或者在水裡漂流的茫然無助,相當精采。這是講求技巧、力度與美感並重的功架表演,一般劇目不易看到,對演員的唱功、袖功和體能來說,也是個相當嚴厲的考驗。

此外,劇中主角和配角的戲份甚是平均,除青獅(文華飾)、柳紅梅(靈音飾)、柳忠豪和赤龍(文軒分飾)幾個主要人物外,赤龍的下屬紅蛟(劍麟飾)、柳氏姊弟的養父柳東(呂志明飾)、柳忠豪的未婚妻杜鵑(梁心怡飾),甚至給青獅引路的土地公公(陳秀麗飾)、看守被俘村民的水妖嘍囉和治病的大夫(梅曉峰飾)等,也有一定的發揮機會。喜見眾人演來盡心盡力,默契也足,看得相當愜意。就連扮演青獅真身的兩位演員,雖然頭、臉、身軀都套在獅子服裡,瞧不見他們的樣子,但模仿獅子的神態相當生動,而且仍能與其他人物作感情交流,有時會眨眼、會搖頭,甚至提起後腿搔癢,彷彿青獅真箇聽得懂他們在說甚麼,可見細意揣摩之苦心,尤其難得。布景簡約而富美感,燈光也很講究,能配合劇情發展而調節(例如青獅下水前後的燈光一明一暗,顏色全然不同,配合模擬激起浪花的鑼鼓聲,讓人真的覺得他「豁喇」一聲跳進海裡去了);加上絢麗多彩的服飾,視覺效果令人目不暇給。

若要挑骨頭,我覺得青獅那段水袖表演太長了些,與後文跟赤龍決戰的場面相比,有點頭重尾輕的失衡之感。日後若有機會重演,或可考慮縮短水袖表演的篇幅,多留些時間、力氣和赤龍對打,以免造成草率收場的感覺。至於故事開始和結局時的合唱部分,都是幕後現場演唱,並非錄音,值得鼓勵;但眾人唱來相當猶豫,音量也太小,不知是排練欠純熟、音響調校出了問題,或是信心不足的緣故,希望日後可作改善。此外,柳紅梅的幾襲上衣都有雲肩的裝飾,驟眼看來有點皇族女子的宮裝格調,似乎與她漁女的身分不合。何況她弟弟柳忠豪、義父柳東和杜鵑都是平民百姓的打扮,幾個人並肩站著時,竟像千金小姐和書僮、丫鬟、老僕混在一起似的,實在不太合適。即使要突出柳紅梅主角的地位(暫且不論到底有沒有需要這樣做),造型上似乎也不應超越了戲文賦予角色的身分。

嘮叨了這許多,其實只是眼睛觀察到的表象。戲文直搗人心的感染力,還有故事所啟發的連串思考,才是我最想梳理而又難於措辭的環節。如今將近一月,心裡仍是沉甸甸地,難以釋懷。

這種感覺,我一直無法用文字準確形容。勉強要刨根問柢,大概因為這個故事,教我想起最喜愛的民間傳說《白蛇傳》。青獅和白蛇,一男一女、一仙一妖,既相似又相悖,就像一個人的前世今生,外貌雖異,內裡卻有一種微妙幽邈、無法擺脫的聯繫。

中國傳統文化極看重「人」的價值,先秦諸子百家爭鳴,所關心的都是現世人的本質和福祉。何謂「人」?人應該怎樣做,才配得上「人」的身分?人與禽獸有何分別?人要怎樣與自然、鬼神和諧並存?這些都是先秦諸子學說的重心。各門各派的立場和看法南轅北轍,但彼此探索的問題卻大致相同。竊以為影響所及,中國民間傳說和神話故事裡,才有那麼多本領高強的神仙妖魅,不惜捨棄千年道行,也要做個有血有肉、感情豐富的人。「初唐四傑」之一盧照鄰的《長安古意》詩云:「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可謂這種「以人為本」精神的最佳註腳。

《獅子山下紅梅艷》的故事之所以深深觸動我,除了主人翁超越生死、仙凡等一切鴻溝的深情外,正因它與《白蛇傳》一樣,提醒觀眾「人」與真情的價值--做人處世,從來艱難;人間情味,甘苦參半,但畢竟是可敬可貴的。白素貞原是修練千年的蛇精,因為愛上了許仙,只盼與他做對平凡而恩愛的夫妻。哪怕只能廝守數十年,也勝過在深山裡不知歲月之更迭。自幼為神獸的青獅比白蛇更純樸、更懵懂,只知聽從師父的話,日夕勤練功夫,全然不識情義、慈悲為何物。他受罰下凡之時,甚至連當日自己見死不救有甚麼不對也似懂非懂。他在漁村與柳紅梅等人相處久了,逐漸體會到人間真情的溫暖窩心,所以他從最初只為完成考驗、重返天界而答應救人,到後來出自肺腑的義憤與同情,救人的決心更為堅定,竟至放棄千年修為,令村民起死回生。青獅前後心理的對比極為鮮明,從愚昧到領悟的過程亦有跡可尋,而他最初的無知無情,使他的感悟和蛻變更深刻動人,也愈能彰顯人、情皆可貴的主題。

最後青獅放棄了重新修練成仙的機會,寧願化為山石,也要留在凡間守護啟他愚蒙、與他相親相愛的人。即使他從此有口難言,只能默默看著他所愛的人年華老去、鬱鬱而終,仍然甘之如飴。彷彿相知三日的柔情蜜意,竟抵得過地久天長的寂寞與瘖啞,更遑論從仙獸貶為凡人、再變為山石的「沉淪」。看他愈是滿臉笑容,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與柳紅梅訣別,心情便愈加沉重。我甚至想親自爬一趟獅子山,聽聽青獅是否還有脈搏與呼吸,感受他眼看腳底下紅梅早已絕跡的幽谷,是怎樣的一番心情。轉念又想,到底「人」有甚麼可貴之處,值得青獅--還有古往今來那許多蛇精、狐妖、鯉魚仙、龍女--這樣不惜一切?我們有幸生而為人,卻經常爾虞我詐、怨天尤人,離開做人之道愈來愈遠。面對青獅和白蛇等「非我族類」務求成為一個真正的「人」的意志與體悟,能不慚愧、能沒觸動嗎?

Thursday, 17 April 2014

《鷓鴣天》--《獅子山下紅梅艷》觀後

枉唸菩提千載詞,寄塵三日悟慈悲。捨身降妖稱仁勇,化石安民恩澤貽。 存義舉,證相思,人情百味勝仙芝。碧天偏鑄離鸞恨,敢問青猊曾悔癡?

Wednesday, 9 April 2014

古本《紫釵記》

我不是中文系或歷史系畢業生,但自小對這兩門學科極有興趣,也覺得抽絲剝繭的考證功夫很好玩。歷來多少文獻在傳鈔過程中有意無意被刪削、混入衍文,或因豕亥魚魯的手民之誤,致使原作面目全非,甚至文義遭誤解,已經不是新聞。考證者須廣覽群書,旁徵博引,找出謬誤的字句並加以改正,或者輯佚、補遺,嘗試恢復著作的原貌和真義。儘管這樣做無異於大海撈針,仍不失為一件有意義的工作。

一般來說,史書或經籍的考證較為重要,因為毫釐之差,往往造成嚴重的歧異與謬誤,足以影響後人對著作內容的理解和評價。例如道家典籍《老子》,其通行本就不少存疑之處,如「大器晚成」(湖南長沙馬王堆出土的漢初帛書抄本作「大器免成」)、「絕聖棄智」(湖北郭店出土的戰國竹簡抄本作「絕智棄辯」)等。當年就有老師以「絕聖棄智」一句為例,痛斥《老子》乃愚民之邪說──我當然是不敢苟同的,更暗忖老師是否曲解了《老子》,但也不便當眾反駁。相比之下,文學作品一字一句之差,對文義可能影響較小。然而作品流傳既久,錯訛難免;身為讀者,總希望有心人修復舊貌,以便一睹真容,展讀細玩。若能從中另得體會和啟發,更是喜出望外。

因此,很慶幸上月有機會看到粵劇《紫釵記》「復修版」的選段。三年前中文大學崇基書院六十周年誌慶,曾上演足本《紫釵記》,據說就是修復了一些唐先生現已失傳的最初構思,可惜當時錯過了。至於三年前那個演出本,跟上月看到的是否同一版本,抑或尚有修改,也就不得而知了。

是次演出四場折子,分別是〈墜釵燈影〉【註一】、〈折柳陽關〉、〈花前遇俠〉及〈劍合釵圓〉,合計約兩小時,而且刪掉了盧太尉、崔允明和韋夏卿的戲份。儘管這是以示範、推廣粵劇為目的之節選本,亦可從中窺見《紫釵記》本來面目的一鱗半爪,甚是難得。

「復修版」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遣詞用字似乎比較直率袒露,毫不掩飾李、霍二人是見色起意,更貼近故事雛型──蔣防《霍小玉傳》的描述,甚是有趣。例如李益與霍小玉初次相見,兩人均有一段「兩般憑選擇,我愛俏容華/我愛美風華」的反線中板,自述親睹對方美貌時心如鹿撞、情難自抑的感覺。兩人成婚後,也唱了足本的〈紅燭淚〉,但此曲韻腳與同齣其他段落不合的問題仍未解決。至於兩人在〈折柳陽關〉那些哀怨纏綿的唱段,其中幾句原來是這樣的:「任地老、天老,今生結合情未老,床笫恩高」;「咒陽關停雲滯雨,奪去我富貴英雄美丈夫」。真是直言無忌,也不怕觀眾臉紅心跳。

孔子說:「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我不是否認色相的重要,只是擔心這一夕之歡,是否經得起嚴酷現實的考驗。多年前李碧華曾這樣評說《紫釵記》:「荒淫盡處是純情」,確是一針見血。因此,原文愈是強調李益好色而慕少艾,他在故事前後兩半的不協調就愈發明顯了。

故事開始時,李益明顯只是傾慕霍小玉的美色,甚至急不及待即晚聯衾,頗有逢場作戲的意味。〈花院盟香〉之際,即使寫下了盟心之句,還是感覺不到他對這段感情有多認真。然而到了〈折柳陽關〉,卻倏地矢志不渝,一副癡心情長劍的模樣。看在眼裡,總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甚麼。

平心而論,李益這段心理轉折,戲文沒有太多著墨,即使劇本屢經修改,至今如是。仔細翻閱湯顯祖的《紫釵記》,也同樣語焉不詳。湯顯祖筆下的李益,在〈折柳陽關〉中,面對霍小玉柔腸寸斷、哀啼不已,記掛的卻是「想昨夜歡娛也:倒鳳心無阻,交鴛畫不如。衾窩宛轉春無數,花心歷亂魂難駐。陽臺半霎雲何處?起來鸞袖欲分飛,問芳卿,為誰斷送春歸去?」後來卻有〈開箋泣玉〉、〈哭收釵燕〉等折,讓李益盡情哭訴了一回。也許李益這個人物前後不協調的破綻實在太大,粵劇版亦未能避免,所以促成了後來的修訂。仔細想來,按照現在粵劇《紫釵記》的通行本,李益自稱從鮑四娘口中得知霍小玉仰慕自己詩才,故而渴欲一見,不知是否為了加強李益早對霍小玉動心的鋪墊?然而即使如此,還是略嫌薄弱。何況李益說是「曲頭訪艷」,一派冶遊浪蕩的口吻,也難免令人懷疑。但這也涉及演員理解角色與演繹寸度等因素,不全是戲文的問題。

至於《紫釵記》「復修版」最重要的內容,竊以為是強調霍小玉原是洛陽貴冑,父親死後被迫淪落風塵的可憐身世。這不只加強了霍小玉自卑自憐的形象,也給她對李益的愛情添上不太浪漫,但仍惹人同情的一面。戲文先由霍老夫人自報家門,說明母女倆的出身和紫玉釵的來歷,復命浣紗為女兒插戴。霍小玉因慕才而思嫁李益,固然出於不惜以身相許的「瘋狂粉絲」心態;但戲文反覆強調的,卻是她渴望借助丈夫的家世和名望,「回復霍王舊姓,與母爭榮」的現實考慮。這一點在現行版本已遭淡化,甚至推到霍老夫人身上。

也許有人認為,這樣的霍小玉殊不可愛,李、霍之戀的浪漫感覺也蕩然無存,只淪為一場各取所需的男女攻防戰,恕我不敢苟同。由於原文給霍小玉身世充分的鋪墊,她一邊對李益欲迎還拒,一邊渴望絲蘿得托喬木,終有一天可以回復舊姓,「耀門楣、添聲價」,都可說是源於她從小被遺棄的自卑與焦慮,絕對順理成章,也更令人同情。霍小玉原是高不可攀的金枝玉葉,卻被叔伯兄弟丟到人間的最底層,飽嘗世態炎涼。「望得個好嬌婿」是她恢復尊貴身分的最直接辦法,她能不著急嗎?能不看準時機,奮力一搏嗎?霍小玉仰慕李益是真心誠意的,把「一生榮辱、一生苦樂」【註二】託付於他,也是半點不假。竊以為愛慕一個人,只要打定主意長相廝守,也難免對他有要求、有期盼,未必就是感情裡摻進了甚麼雜質。人生在世,要鑄鍊百折不撓、精純無比、只管付出,不問回報的感情,哪有這麼容易?與其苛責霍小玉工於心計,我寧願同情她的倔強和死心眼兒──畢竟一副烈性子,往往並非與生俱來,卻是無可奈何之下鍛鍊而成的。

此外,從「復修版」亦發現頗多沿襲湯顯祖原著之曲文,其中不少段落現已刪去,篇幅更見精簡,確是明智之舉。例如「妾待折柳尊前,一寫陽關之思」這句唸白,便是照抄湯顯祖的原文,但唱片本已改為「待妾折柳尊前,聊送離人上道」。至於同樣出自湯顯祖原著的另一段霍小玉唸白:「以君才貌名聲,人家景慕,願結婚媾者,固亦眾矣。離思縈懷,歸期未卜。盟約之言,恐成虛語。然妾有短願,欲輒指陳。未委君心,復能聽否?」以及李益的回答,均已全部刪去。

我不知道復原粵劇《紫釵記》的真正原因,但總覺得可能是某項研究計劃的一部分。看完這個節選本後,對李益形象的演變過程更覺好奇,甚至想寫一篇《情癡是怎樣煉成的》──如果現在通行本的李益稱得上「情癡」的話。可惜這次沒有他的獨腳戲〈吞釵拒婚〉,資料尚嫌不足。不知將來會否有機會一窺「復修版」的全豹呢?


【註一】是次演出的〈墜釵燈影〉包括部分〈花院盟香〉內容,齣名與任、白唱片本的〈燈街拾翠〉也略有不同。

【註二】〈折柳陽關〉霍小玉語,現已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