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1 May 2014

《夢蝶劈棺》

「莊子試妻」的故事流傳已久,小說、戲曲均有改編,稱作《蝴蝶夢》、《莊周蝴蝶夢》或《大劈棺》等。連「香港電影之父」黎民偉自編、自演的第一部電影,也取材於這個故事,片名就叫《莊子試妻》。中學時讀到《警世通言》卷二〈莊子休鼓盆成大道〉,只覺故事頗為曲折,從男尊女卑的角度描寫人物心理倒也細緻,卻與莊子學說不合。小說家言,自是不必細辨真偽,不過故事裡莊子的形象,更接近一般會吃醋、口是心非、對妻子缺乏信任的凡夫俗子,不啻是給主張豁達逍遙的莊周先生,開了一個不太有趣的玩笑。

古典話本小說,原是說書人的底稿或提綱,旨在為販夫走卒、野叟村姑提供娛樂,自然要通俗易懂、引人入勝,同時迎合聽眾的道德標準與審美品味。像《莊子試妻》這類故事,原是為了諷刺夫死再醮的「不貞」婦人,以維護傳統社會對女性的道德束縛。這個「教訓」如今看來當然是落伍了,但在古代卻是天經地義。也許正因如此,近年已少見搬演這個故事。沒想到還有一個粵劇改編本《夢蝶劈棺》,難得日前重演,於是懷著滿腔好奇去看看,編劇可以翻出甚麼新意,向二十一世紀的觀眾訴說這個老掉了牙的故事。

也許因為我極喜愛古典文學,從不認為古典與現代水火不容,反而覺得研讀古籍屢得啟發。現代教育不重視基本的古典文藝修養,實在令人意難平。不論古今中外,文學就是描寫人性、抒發人的感情,只要放開胸襟發掘箇中的深邃情味,不難發現古今人性一些共通之處。即使沒有,以現代人的眼光重新審視和演繹傳統的故事,也不失為一個溫故知新的創作途徑。

粵劇版《夢蝶劈棺》由文華執筆,改編相當成功,放棄了原著對莊周之妻田氏的道德責難,把搧墳寡婦一心為生計而改嫁,與田氏從矢志守節到最後情難自制的心理轉折作對比,更把莊子逍遙物外、無彼無我的哲學思想融匯其中,大幅提升了戲文的內涵和層次。加插媒婆王氏送嫁、與寡婦重逢聚舊等輕鬆有趣的情節,也緩和了全劇嚴肅、沉重的氣氛,做到悲喜交集,錯落有致。最難得的是,筆觸充滿人文關懷而不失冷靜,沒有明顯的價值判斷,觀眾可憑個人信念與價值觀自行裁奪。此外,莊子那些深奧、複雜的哲學思想和用語,並沒有把戲文弄得艱澀難懂,反覺內涵豐富,可從不同角度和層次來理解,盡見文華駕馭題材與文字的深厚功力,果然不愧中文系的高材生啊。

就內容而言,《夢蝶劈棺》提出了兩個看似簡單卻極難回答的問題:感情有真假嗎?情愛能永恆嗎?這兩個問題,正是戲文裡莊子試妻的根本原因。話說他遇見寡婦搧墳,好待丈夫墳土風乾後改嫁,回家後將此事告知妻子田氏,田氏卻批評寡婦薄涼無情,引發了他的好奇心,亟欲探究「情之真假」,於是施法詐死、扮作楚國王孫來試探妻子。田氏不虞有詐,經過一個月相處和王孫百般挑引後,才戰戰兢兢的接受了王孫的愛。但莊子仍不滿足,還想叩問「情之永恆」,於是假裝腦病發作,聲稱需要死去一月之人腦作藥引。田氏又驚又急,幾經掙扎,決定劈棺取腦以救王孫,誰知莊子突然回復真身,說出試妻的真相,她才知道自己受騙。

元好問《摸魚兒》名句有云:「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那麼,到底感情的真假如何定義?配偶去世後哀慟無已、孤獨終老,是否就是情真意切的表現?如果另尋伴侶、重獲新生,是否足以證明前情虛幻?情之真偽,是否一定要以生與死的鴻溝來衡量?兩個人在一起,無論相敬如賓或眥睚欲裂,難道不是一種真實的感情?

至於「情之永恆」,竊以為本來就是一場虛妄。人生在世,不過匆匆數十年,相比「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以八千歲為秋」,甚至傳說中活了八百歲的彭祖,儼然「朝菌不知晦朔,惠蛄不知春秋」(《莊子》卷一〈逍遙遊〉),當然談不上「永恆」。既然人的肉身沒有永恆,那感情呢?人的感情能否脫離人類有限的生命而存在?這似乎又不是莊子要探究的東西。從《莊子》卷三〈養生主〉和卷五〈德充符〉所見,莊子所關心的是如何放開胸懷,「安時處順」、「不以好惡內傷其身」,減少喜怒哀樂對身心的斲傷。他認為人之生死有時,應該坦然接受。抒發感情也要適可而止,過分的大悲大喜,「足以傷生損性,無異受刑」(劉武《莊子集解內篇補正》〈養生主〉第三)。換言之,莊子根本不太看重濃冽的感情,認為那是勞神傷身的。所以戲文說他探究「情之真偽」、「情之永恆」云云,恐怕只是小說家言,作不得準。不過談情說愛,我輩凡夫俗子總是容易理解,而且多感興趣;如今敷演為戲文,讓大家看戲之餘也動動腦筋,別盡是沒頭沒腦笑完便算,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細想下去,戲文說莊子與田氏同一天夢見自己變成蝴蝶,莊子因而得到啟發,深思「莊周夢蝶、蝶夢莊周」的哲學問題;田氏卻以為那是自己思念丈夫成癡,化成蝴蝶飛出去尋夫。結局時她卻感嘆「夢境人生同幻象,醒來始覺兩銷亡」,仍舊化蝶而去。還有莊子與王孫二人一體、無分彼此的構思,如此種種,似乎亦暗合《莊子》〈齊物論〉「凡物無成與毀,復通為一」的「物化」之說。所謂「莊周夢蝶」,分不清誰是莊周、誰是蝴蝶;誰在夢裡、誰在夢外,正是「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後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真假虛實、吉凶喜惡,幽邈難知,說的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嘛。

《夢蝶劈棺》的另一特色,就是加強了搧墳寡婦的地位,把她從話本原著裡一個閒角,改為表達故事內容、與莊子和田氏作對比的重要人物。首先,寡婦急於改嫁,故而搧墳乾土,是引起莊子試妻的「導火線」。她聲稱改嫁是為了生計著想,也是古往今來多少女子的心聲。把丈夫當作長期飯票、但求終身有託的想法不難理解;但觀眾是否認同,那是另一回事了。其次,她曾到莊子家中拜祭,並勸田氏改嫁,卻遭田氏冷言相向。最重要的是,寡婦是發現莊子詐死的第一人,並質問他為何作弄妻子。兩人的對話相當精采,而且充滿機鋒,發人深省──話說莊子回復真身,向寡婦解釋自己要驗證「情無永恆」而試妻,寡婦卻罵他:「先生,你這樣做太過分、太不公平了。如果你已死了,即使嫂夫人跟別人在一起,她對你生前不已是一生一世了嗎?不行,我還是進去告訴她才是。」莊子卻不慌不忙的說:「且慢,如果你告訴了她,即是你也認為她會見異思遷,也就是認同我『情無永恆』之說啦?如果你相信她堅貞自持,又何必擔心?待我得證大道,自會向娘子陪禮,對她加倍愛護。」寡婦被他搶白得啞口無言,悻然說道:「我讀書不多,說不過你,那我就不跟她說了。只盼你早證大道,讓嫂夫人少受幾天罪好了。」

對於一般人來說,莊子瞞著妻子拿她當實驗品,固然頗為無聊,也不見得他對妻子有何感情;但對醉心於求證問道的哲學家而言,卻未必覺得有何不妥──因為人間的柴米油鹽、喜怒哀樂,總不及天地之道那麼重要。也許戲文裡的莊子,已經超脫了感情的束縛,把感情當作一件客觀存在的物品,是他研究、證道的對象──莫不是〈齊物論〉所言:「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如果說莊子「得其環中」,處於一個動盪之環的中空之所,就像颱風的風眼那樣,不為周遭變化所左右;田氏卻是徹頭徹尾的「環內」之人,猶如在風雨交加的颱風外圍,一直被濃冽澎湃的感情牽引著。她對學富五車的丈夫既崇拜又愛慕,待他一片真誠。即使早已決定守節終老,最後也敵不過王孫百般引誘,鎖不住意馬心猿。也許這樣的兩個人走在一起,早就註定不會有幸福。

但見戲文演將下來,莊子卻似乎沒有最初想像中的超然灑脫。沒錯,當日他見寡婦搧墳,深陷於自己的思考而冷落妻子,再觀察她聽了寡婦搧墳後的反應,臉上不動聲色,一派冷眼旁觀的模樣,的確頗有幾分沉著冷靜、全心全意探求學問的感覺。可是他汲汲於探究「情之真偽」、「情之永恆」,甚至不惜試探妻子來「做實驗」,何嘗不是另一種勞神傷身的執迷?他自己說過:「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養生主〉),他怎能肯定自己辨證大道不是另一種「以有涯隨無涯」的愚昩行徑?當他化身王孫試探田氏,某些地方看來卻有點「看你還不中計?」的味道,亦與前文鋪墊不太相符。未知這是否由兩名演員分飾莊子與王孫,導致理解和表達人物上出現差異的緣故?因此也不禁好奇:如果由一位演員兼飾兩角,效果又會怎樣呢?

田氏是《夢蝶劈棺》的核心人物,務須充分表現她的心理轉折,才算稱職。戲曲表演不像電影,沒有特寫鏡頭,如何表現這麼複雜的感情層次?那就端賴演唱的聲線、眼神、臉部表情和各種身段、動作了。靈音飾演田氏,身段極為豐富可觀,一雙長水袖翻飛上下,沒有半點窒滯,也沒有妨礙演唱的聲線,可見她下過不少苦功。她的眼神和表情也準確有力,頗能吸引觀眾凝神欣賞。最難忘結局時與莊子對望那個眼神,茫然不知所以、哀莫大於心死的感覺呼之欲出,非常精采。不過請容我提出一個吹毛求疵的要求:竊以為在表現田氏從漠然到動情,再到接受王孫的心理變化,以及最後控訴「先生試妻殊乖妄,我似菱花鏡裡夢黃粱」那一段,層次可以再清晰些、感情再投入些。幾年前看越劇旦角謝群英主演經典名劇《盤夫索夫》,一雙水袖使得出神入化,彷彿會說話一般,時而喁喁細語,時而憤怨咆哮,真是神乎其技,至今難忘。能否練得成這個境界,除努力外,還有很多因素左右,難以強求;但希望靈音繼續努力,不妨以此作為自我鞭策的目標,能做多少算多少,則成功可期。

2 comments:

  1. 這樣試妻,還大條道理,管他什麼哲學家,我都覺得他是個混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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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呵呵,所以他是名垂千古的莊子,你和我是凡夫俗子啊。說笑而已,別見怪。試妻這種行徑,今天女士看來實在要不得,男士卻未必這樣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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