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4 May 2014

《櫃中緣》(下)

《櫃中緣》比預期中好看,除情節流暢、內容紮實外,演員的技藝和默契也值得讚賞。畢竟戲劇是集體創作的成果,光靠一、兩位演員的優秀表現,極難支撐得起一臺好戲。因此我經常提醒自己,身為觀眾,即使要捧角兒、追偶像,也應該適可而止,以免助長「單天保至尊」的表演。試想若是劇本犯駁不通、音樂跟演唱不搭軋、布景或服裝不符劇情和身分,又或者滿臺演員各有各做、默契欠奉,正主兒再賣力、技藝再高超,戲文也不會好看到哪兒去,更遑論對提升戲曲藝術水平有何幫助。

我深信,觀眾的存在價值,不只是在臺下被動地欣賞表演,更是提出有意義、有價值的評語,給臺前幕後參考。最理想的就是做到觀、演相長,不斷提高表演和欣賞的水平,才能延續藝術的生命力。

《櫃中緣》選角恰當,演員稱職,是演出成功的關鍵。文華擔任編劇之餘亦粉墨登場,以小武行當飾演岳雷,扮相英姿勃發,武藝了得,眼神和臉部表情運用得宜,嗓子也不錯,實在賞心悅目。印象最深的是她在第二場〈櫃中結緣〉那一大段無戲可演的「冷板櫈」,精神沒有絲毫放鬆,只偶然略瞥臺前劉氏母子三人一眼,彷彿深知自己不便偷聽人家竊竊私語,苦於無法離開,只得滿臉嚴肅地靜坐在一旁耐心等候,卻無半分膩煩厭惡之意,盡見將門虎子的修養和氣度。還有劉氏母子喋喋不休、臺下觀眾笑聲不絕之際,她居然充耳不聞,表情沒有半點鬆懈,忍笑功夫甚是到家,令人佩服。

文軒和靈音分飾劉春兒、劉玉蓮兄妹,扮相討好,活潑機靈,默契十足,非常搶眼。劉玉蓮個性比較簡單,自幼深得母親和哥哥疼惜,是個給嬌縱慣了的淘氣小妹,幸而心地善良、明辨是非,未至於淪為公主病患者。她有事沒事就愛拿哥哥出氣,哥哥一邊任她扭打、一邊跟她鬥嘴,頗見兄妹之間的親厚溫馨。我只覺得她滿頭釵鈿,打扮稍嫌隆重華美,似乎不合她小家碧玉的身分。日後若再重演,不妨考慮減省一些飾物,或者採用沒那麼繁複的款式,看上去樸素清麗些,相信效果更好。

至於劉春兒,則是個性格開朗、不拘小節,寧願自己吃點小虧,也要逗人開顏的樂觀小子。看到後來,才知道他英勇剛直、知恩圖報,不惜冒認岳雷以保忠良之後,也算得上頂天立地的好男兒。可是這麼一來,總覺得劉春兒在故事前後兩半的表現有點不協調。前半部像個十三、四歲,只知與妹妹吵鬧、向媽媽撒嬌爭寵的小男孩,一夜之間卻變成報恩存忠、捨生取義的仁勇之士,期間的過渡不夠暢順,感覺突兀,未知是劇本疏漏或是演繹分寸的問題。由於劉春兒是推動劇情發展的關鍵人物,不能以等閒視之,故而特別提出來討論一下。

細嚼戲文,劉春兒的亡父雖是尋常獵戶,也曾率領鄉勇抗金,危急之際幸得岳飛率兵解圍,因此對岳飛感恩戴德,輒思圖報。母親趙氏也深明大義,不怕遭受牽連而收留岳雷,甚至把女兒許配予他,可以想像劉氏兄妹應是自幼耳濡目染,對忠義仁勇的道德價值十分重視,否則劉春兒也不會想到冒充岳雷、以報岳飛恩德的計策來。戲文說岳雷已到成家立室的年紀,大概二十歲左右吧?劉春兒能冒充他,想必兩人年紀相仿。至於劉春兒平日和妹妹玩鬧的嘻皮笑臉,想是為了逗妹妹開心,甚至有點頑皮任性,但從年紀和心智上說,應該不再是小男孩了。這從他後來苦忍被官兵毒打的痛楚,強笑著哄得未婚妻破涕為笑那一段戲,頗見憐惜愛侶的男兒風度,也可以得到反證。因此,竊以為劉春兒前半段和妹妹拌嘴的戲份,神情、舉止不宜過分孩子氣,至少也得加強一點哥哥的尊嚴和風範才是。

想到此處,忽然記起《笑傲江湖》的令狐沖來。沖哥平日吊兒郎當、最愛說笑搗蛋,其實他心裡自有一套嚴格的道德標準,恩怨分明。而且他深得同門老少信任,年紀雖輕,卻無愧大師哥之名。如果上述性格分析成立的話,劉春兒大概就是和沖哥一路的人物。因此我當聽他取笑妹妹對岳雷關心太過,居然大聲說:「人家死了老爸關你甚麼事?」不禁吃了一驚。難怪岳雷涵養再好,也忍不住側目斜視。如果說的是別人,我還可當他一時忘形、口沒遮攔;但他明知岳雷的父親就是家裡的大恩人、天下皆知含冤枉死的岳元帥,如此涼薄無情的話,怎麼說得出口?何況劉春兒後來為了報恩而冒名頂包,不是太沒道理了嗎?如果這是劇本原文,下次重演時務須修正過來;若是演員即興爆肚所為,則須斟酌分寸,謹慎從事。俗語說:「病從口入,禍從口出」,即使只是演戲,有時一句無心之失也足以全盤推翻辛苦經營的人物形象,實在輕率不得。

劉氏兄妹的寡母趙氏,由李偉圖以彩旦(也稱「女丑」或「丑旦」,即旦角之中的喜劇人物,舉止詼諧,說話風趣,忠奸俱全)行當扮演。李偉圖雖是七尺男兒,穿戴起來倒也相當漂亮──杏脯一般的臉蛋、一雙細長的鳳眼、兩片薄薄的朱唇,比很多現代女生更具古代女子的風韻,扮相甚是討好。何況他演來毫無忸怩或拘束,揮灑自如,頗得觀眾歡心。他說笑的分寸和節奏均掌握得不錯,最難忘將近結局時,岳雷等人打退官兵後逐一引見,岳雷問劉春兒:「劉大哥,聽說你傷勢不輕,怎麼剛才混戰時,你卻不似受了傷呢?」劉春兒答道:「是啊,我有家傳創傷膏嘛,無論傷勢多重,一搽見效,所以我早沒事了啦。」岳雷正待答話,趙氏卻乘機插嘴打廣告:「對啊,所以我們的劉氏創傷膏是居家旅行的必備良藥啦!」把臺下觀眾逗得人仰馬翻。所以說,逗笑也可以有很多門路,若是一味粗俗不文,便是落了下乘,也未免太小覷觀眾的腦袋了。

不過,這些還不是我最欣賞《櫃中緣》的理由。竊以為此劇以輕鬆愉快的腔調,來訴說一個忠良含冤、走投無路的故事,居然絲毫不見憂憤怨恨之意,反而充滿「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的勇氣、樂觀和積極態度,最是難得。劉氏母子無懼官府迫害,為了正義與酬恩而救助岳雷,也再次印證了「仗義每多屠狗輩」這句俗話。因此老友建議把劉氏一家也改成忠良之後,只因不滿朝綱敗壞而遁跡山林,好給劉春兒冒名頂包增添一點鋪墊,我卻不太贊成。在這個怨氣沖天、無能為力的年頭,我們不需要甚麼英雄和領袖,而是擇善固執的勇氣,練好本事(或者多喝兩碗夜粥),克盡本分,一點一滴地掃除污煙瘴氣,給自己、給後人重開一片青天。

2 comments:

  1. 現世代,正面訊息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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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是的,投訴太多、怨恨太過,連聽到也嫌煩。不如自己動手,能做多少算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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