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6 May 2014

《六月雪》雜感

一直認為唐先生除了幾齣為「仙鳳鳴」編撰的名劇外,仍有不少情韻動人的佳作。儘管這些劇目的演出次數較少,仍無損其百看不厭的吸引力,《六月雪》便是一例。若由不同的演員陣容擔綱,也更增新鮮感。所以早前興沖沖的跑去看文華與楚令欣合演此劇,看看能否擦出新的火花。

《六月雪》唱段繁多、做工細膩、人物情緒起伏較大,對演技、唱功和體力要求甚高,不易應付。正印花旦飾演含冤幾死的竇娥,從頭到尾擔戲極重,本來還有一場文武生擔綱的〈龍樓拒婚〉可以稍作休息,如今常見演出本已遭刪去,自然更為吃力。幸而是次演出保留了這一折,既加強了蔡昌宗溫厚重情的性格,亦讓文武生有充分的表演機會。文武生所飾演的蔡昌宗出場較少,但身分多變,心理轉折的繁複也不遜於女主角。他從布衣書生鯉躍龍門,高中殿試狀元,為顧念糟糠之情而力拒皇帝賜婚,再成為剛直不阿、儆惡懲奸的欽點御史,無論神態、舉止、聲線均須按劇情調節,以符合人物的身分與心境。猶幸文華和楚令欣兩位盡心盡力,演來燙貼自然、感情充沛,默契也不錯,可謂已臻專業水準。〈刑場認妻〉那一折的表現尤其出色,眼神精確細膩、七情上面,說白和演唱的節奏寸步不讓,把蔡昌宗與竇娥從相見不相識、略加審問後疑雲驟起,到最後夫妻相認卻已地位懸殊,甚至差點兒陰陽相隔的千鈞劇力,發揮得淋漓盡致。

相較之下,觀眾讚譽有加的生、旦重頭戲〈十繡香囊〉,我卻不太喜歡。大概因為我始終喜歡看戲而非聽戲,深信曲文、表演技巧俱應以劇情和人物為依據,主客分明,不能倒置。這次演出〈十繡香囊〉採用膾炙人口的唱片本,正是宜唱不宜演的典型例子,然而劇團難免要迎合大部分觀眾的品味與期望,實屬無可厚非。平心而論,整個折子沒甚麼情節可言,大都是小曲與梆黃相間的唱段,音樂元素很豐富,唸白卻極少;說來說去,不就是「竇三娘勸夫莫移情,蔡昌宗矢誓難負愛」這兩句話麼?雖說是恩愛夫妻,卻連叮嚀丈夫強飯加衣、勸勉他努力上進,或者叮囑妻子照顧年邁母親之餘,也要善加珍重等體己、家常話兒也沒半句,盡是鴛鴦蝴蝶、花愁月慘的卿卿我我,這合理嗎?如此缺乏戲味和感情層次的內容,光用聽的已經覺得膩煩不堪,搬上舞臺用眼睛看就更顯得左支右絀了。文華和楚令欣已經很努力「沒戲找戲做」,排練了多個優美的身段,載歌載舞半小時,彌補了戲文在視覺效果上的不足,卻無法教我忘記典雅曲詞背後的蒼白無力。

看罷《六月雪》,也深深感受到香港粵劇從藝者青黃不接,水準參差,要湊合一群技藝相仿、勢均力敵的演員,實在極不容易。如今職業劇團尚且面臨行當出缺的難題,何況業餘劇團?因此我無意斥責任何人,也看得出大家均已盡心盡力,只因條件所限,力有不逮,有些演員無法達到應有的演出效果,實在無可奈何。我深知人人資質不同、功力各異,本來就難以苛求。然而如果表現太懸殊,猶如小學生和中學生同場較量,不只影響觀感,對臺上演員也不太公平。畢竟舞臺是名利場,也是炎涼地,有時演員秉持專業精神抱病上陣,觀眾不體諒、不賣帳已是司空見慣;何況演出水平高下有別,總有人看得出來,根本無法掩飾。在這個利益掛帥、信奉「顧客永遠是對的」的商業社會,不知道我的體諒與包容,會否被曲解為縱容和包庇,但我太清楚在這種壁壘森嚴的環境下,堅持追夢的艱難和窘迫。即使自己成不了氣候,總也希望人家能成功,或者至少保持一點勇氣和希望。因為我深信,觀眾未必永遠是對的,更不是「大晒」的。

2 comments:

  1. 你最後說的很對,觀眾當然唔係"大晒",但觀眾看戲也需要時間,若不稱心,自然不看了,要看的或許變了只是捧某演員或偶像的場,結果也是成了做戲的人多過看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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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是的,演員比觀眾多,或者觀眾的增幅追不上演員,才是我最擔心的問題。試想一個演員要站得住腳,需要多少觀眾?香港粵劇的觀眾來來去去只得那些,二十年來也不見得增加很多當年像我那樣一個人也願意到處去看戲的學生,實在不容樂觀。
      至於稱心不稱心,那又跟觀眾的主觀品味和興趣有關,難以一概而論。所謂「蘿蔔青菜,各有所愛」,有時我喜歡某人、不喜歡某人,未必跟他的技藝水平直接有關,只是大家的取向不同而已。當然是百家爭鳴、各擅勝場最理想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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