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29 June 2014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三看《六月雪》

新秀匯演踏入第三年,劇目重複難以避免,猶幸每次的演員陣容不盡相同,總能營造一點新鮮感,而且也可以讓觀眾感受不同演員如何體會與演繹同一個人物,誠為美事。

繼2012年兩度公演後,《六月雪》重上新秀匯演的舞臺,這次仍由新劍郎指導,演員則換成文華李沛妍盧麗斯司徒翠英等。這幾位都是我很欣賞的演員,特別感謝新劍郎先生集合她們一起演出我也十分喜愛的唐先生舊作《六月雪》,打從看到節目表時已經熱切期待。猶幸她們悉力以赴,沒有令人失望。

一直很喜歡盧麗斯細膩優美的做工,無論是潑辣刁婦、機靈敏慧的侍婢或慈和睿智的老嫗,無不勝任,因此我特別期待她演繹的蔡婆。仔細看去,她的蔡婆有別於一般慈眉善目的模樣,多了幾分端莊嚴肅,一看而知是屬於外冷內熱的類型,頗具新鮮感。也許有些觀眾未必認同,我倒認為蔡婆青春喪偶,獨力撫養兒子長大,調教出仁厚穩重、謙遜正直、孝親重義的蔡昌宗,可見持家有道、教子有方,眉宇間稍覺凝重,並無不可。我甚至認為正因有這樣的鋪墊,演到佯裝絕情,迫令竇娥改嫁那一段,始見真情流露,老淚縱橫,更覺感人--連平日言行謹嚴的老嬤嬤也控制不住情緒了,可知蔡婆和竇娥的處境有多艱難、婆媳之間的感情有多親厚。不過,我倒同意第一場蔡婆那些蹙眉扁嘴、連聲「哎呀」的枝節稍嫌太多,好像很不耐煩似的。若能調整一下,或可令觀眾更容易感受到蔡婆外冷內熱的本質。

司徒翠英以丑行客串張驢兒,是另一個我殷切期待的欣賞重點。這幾年在油麻地戲院看她演過不少戲文,對她掌握人物的能力充滿信心;但畢竟丑角非她所長,不免好奇她會怎樣理解和演繹張驢兒。名義上,張驢兒以小生擔綱,實際上卻是丑角;而且此人心術不正,滿腹機謀,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以丑行來演繹,本身就已暗寓褒貶。因此觀眾不應期望張驢兒可愛,這個人物應是可恨復可笑--而且是自作自受、弄巧反拙那種讓人嘲笑,不是詼諧有趣的感覺--才對味兒。不出所料,她頗能準確捕捉張驢兒陰險歹毒、潑皮無賴的特徵,甫出場便教人恨不得賞他幾個老大耳括子。最後在公堂上受審,那副自恃無恐、財大氣粗的嘴臉,更覺可憎。令人意外的是,她沒有像平日慣見的那樣一聲高似一聲,與蔡昌宗吵個臉紅脖子粗,而是慢條斯理的反駁對方,一派成竹在胸的樣子。估計這是她考慮到自身條件和人物特點而構思的演繹方法,頗具新意,用心亦可嘉。不過這麼一來,蔡昌宗如何應對和反擊,才能迫出緊湊、懸疑的戲味,自不能掉以輕心。

文華事隔一月再演蔡昌宗,更見熟練有信心。無論在〈刑場認妻〉或〈大審團圓〉,均可發揮應有的水準,與對手合演了兩場扣人心弦的好戲。尤其是在公堂上,她細聽張驢兒強詞奪理,適當地運用表情和做工來做反應,能緊扣戲文與對手的表演,沒有半點走神。期間唐先生特別加插了幾句蔡昌宗關顧愛妻的自白,亦做到聲情並茂,甚是難得。但是從蔡昌宗滿懷信心為妻子翻案,到被張驢兒逐句駁倒,竟至束手無策的過程,略嫌情緒變化不夠明顯,應可再加強情緒起伏的層次感,令表演更可觀。是次演出一如既往刪去了〈龍樓拒婚〉那一場,無法展現蔡昌宗不畏強權、情深義重的一面,人物已經不夠完整,所以更須把握機會,充分表達他對正義的執著,以及對妻子的深情。最後以跪步與母親相見,既顯功夫,亦刻劃了蔡昌宗的孝心,甚是可觀,只是整體感覺仍略嫌急躁了些。須知道情切關心的迫不及待,並不等於躁急冒進,兩者之間仍有毫釐差別,應當仔細體會才是。

粵劇《六月雪》改編自關漢卿的《感天動地竇娥冤》,題旨雖有改易,由正印花旦扮演的竇娥始終是戲文的關鍵人物。按照足本劇情,除了〈龍樓拒婚〉可以稍作休息外,每場情節均圍繞著竇娥而開展,因此戲份極重,唱、做繁多,對演技和體力都是一大考驗。初看李沛妍扮演此角,歌聲動聽,表情細緻精準,與文華和盧麗斯合演時頗見默契,感情交流亦足夠,甚是討好。最欣賞她在第一場誤會蔡昌宗是張驢兒來調戲自己的反應,氣惱中不失嫻雅;還有結局一場跪在一旁,細聽丈夫千方百計為自己翻案的惶恐、盼望和不安,俱見功力。可惜身段和做工略嫌未夠豐富,表達竇娥深刻而複雜的感情變化時,只能倚靠演唱和臉部表情,頗見左支右絀。特別是〈刑場認妻〉前半部刻劃竇娥臨刑前心境的唱段已被大幅削減,如能以細膩做工彌補曲詞的不足,相信更能吸引觀眾一掬同情之淚。

也許近年戲文看多了,光是一齣《六月雪》也看過好幾遍,是次重演,居然讓我發現一些以往不曾注意的疏漏之處。例如第一場蔡婆囑咐竇娥不要向蔡昌宗提起張驢兒下聘之事,卻沒有先請羊勝公、媒婆等人進屋喝茶,讓他們聽了去。那些慣說東家長、西家短的街坊居然守口如瓶,把蔡昌宗一直蒙在鼓裡,倒算稀奇。後來張驢兒到蔡家偷聽婆媳二人的對話,前後進出兩次,感覺也相當突兀。我估計那是因為婆媳的對話很長,若張驢兒在門外全程偷聽,要擠眉弄眼做反應也做不了那麼多,無戲可演,實在尷尬。但他要聽到的關鍵之詞卻在對話的開端和結尾,只好安排他進出兩次,但其實於理不合。因此,我建議第三場不用現時的破屋室內布景,改為第一場的竹籬園景;或者在舞臺一側斜設一道竹籬,讓張驢兒躲在籬外偷聽。要讓觀眾知道他偷聽時,就雙手攀籬、伸長脖子;不必演戲時,就讓他以怕被發現為由屈身躲在竹籬後,直至竇娥使喚荔香去買羊肚湯,他才跑到臺前繼續演戲。至於張驢兒向羊勝公買藥的經過,也務必讓荔香看得清清楚楚,她在結局時以手代口的「供詞」才有萬鈞之力。如今張驢兒和羊勝公早已交割妥當,羊勝公也離開了,荔香才端著羊肚湯出場,對兩人鬼鬼祟祟的舉動一無所知,為甚麼在公堂上雙手比劃,說得生動傳神,有如親見?

聽說由於場地規則所限,新秀匯演須在某個時間前完場,所以很多戲文都給刪削得體無完膚,《洛神》是其一,《六月雪》又是另一典型例子。略去〈龍樓拒婚〉全折,已破壞了蔡昌宗這個人物的完整形象,也剝奪了文武生發揮演技的機會;刪減竇娥臨刑前的唱段,也大大削弱了戲文的感人程度。不過,我倒贊成把〈十繡香囊〉那些意義重複的唱段精簡一些。這次演出仍是採用「江、陽」韻的唱片本曲詞,但唱完十種刺繡圖案和寓意後,再補幾句就結束了,剪裁長略得宜,既符合了回目,也充分表達了情節內容,效果甚佳。倘若再補兩句竇娥叮嚀丈夫強飯添衣的關懷言語,相信就更圓滿了。如今聽她一味只怕丈夫拈花惹草、移情別戀,每繡一個圖案就提醒一遍,連對方孤身上京也不勸勉兩句;若我是蔡昌宗,早就耳膜生繭膩煩不堪了,哪有心情跟她窮耗至天亮?況且身為妻子,勉勵丈夫努力上進、叮囑他善自珍重,也是夫妻情深的表現,何必盡是蝴蝶鴛鴦風花雪月?真心愛護、疼惜一個人,總是處處為他著想、為他綢繆,或者盡力成全他的志願。千萬句山盟海誓,總比不上一件暖身的寒衣、一句溫柔的囑咐來得情真意切。竇娥甘願為蔡婆蒙冤頂罪,蔡昌宗不惜賠上死裡逃生後博到的錦繡前程,也要為愛妻翻案,這些舉動背後所蘊藏的深情,就比甚麼盟心之句、香囊青絲厚重、珍貴得多。

附錄:《六月雪》演出劇照

Saturday, 28 June 2014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四看《白兔會》

好容易盼到香港八和會館「粵劇新秀演出系列」第三回合響鑼,誰知跟本年度「中國戲曲節」揭幕首星期碰個正著,真有點分身不暇之感。《再世紅梅記》裴禹那一句「則怕我寵柳驕花兩頭難照應」,正是我輩戲迷近日的寫照。

首先跑去看《白兔會》。這原是唐先生為吳君麗、何非凡編寫的劇本,電影版則改由任劍輝飾演劉知遠。故事在民間流傳已久,元末明初據之編成的南戲(又稱「溫州雜劇」或「南曲戲文」,以示有別於北方的「雜劇」)《劉知遠白兔記》,便是「明初四大傳奇」之一。相信愛好古典文學的朋友,都會相當熟悉了。

記述演出效果前,請容我先打個岔──不知怎地,新秀匯演的場刊和近年很多劇情簡介均把男主角的名字寫作「劉智遠」,可能是把「知遠」錯唸成「智遠」的緣故,不禁令人搖頭。其實劉知遠歷史上真有其人,是五代時後漢的開國君主,史有明文,一查便知,何竟以訛傳訛至此?即使不翻史書,《劉知遠白兔記》的劇名流傳已久,小時候看《民間傳奇》,王偉和苗金鳳主演這個故事,也是沿用《劉知遠》作單元名稱,理應不難翻檢,為何寫錯?

至於「知」字,應唸陰平聲「之」,或陰去聲「至」?只要細心考慮字義,同樣不難分辨。「知」唸平聲時為動詞,解「明瞭」;唸去聲時是名詞或形容詞,如「知識」,亦與「智」互通。《老子》第三十三章云:「知人者知,自知者明。」第一個和第三個「知」,便是動詞,唸作「之」;第二個「知」即「智」,解作「有智慧」,唸去聲。《荀子》〈非相〉篇云:「以近知遠,以一知萬,以微知明,此之謂也。」俗語也說:「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這四個「知」字都作動詞用,唸「之」而不唸「至」。因此,劉知遠的「知」,竊以為還是唸平聲為妥。

屈指算來,這已是第四遍在油麻地戲院看新晉演員擔綱此劇。多次重看,主要是為了感受各人在演繹上有何不同。有時即使由同一人重演,也有興趣看看,他經過一段時間鍛鍊和沉澱之後,體會是否更深刻、表演是否更傳神。

這次由王潔清扮演女主角李三娘,整體表現較預期為佳,進步頗為明顯,甚是可喜。只是第一場與劉知遠的對手戲,未知是否緊張太過之故,演唱略覺失準,眼神、表情和做工均未能配合曲詞和人物的情感;嬌羞處未夠靦腆,眉宇間也顯得過於自信。猶幸演將下去愈見投入,唱做漸入佳境,〈磨房產子〉和〈井邊相會〉兩場尤覺動人。然而縱觀全劇,唱功和身段尚需琢磨,以便更準確地表達人物;在揣摩人物心理方面,也可以再仔細些。

其實第一場男女主角相見、訂情的戲份,頗為耐人尋味,需要仔細而周詳的考慮,方能掌握人物的心情和處境。如果我沒記錯,曲詞曾提到李三娘對劉知遠早有憐才之意,劉知遠蒙李洪信(李三娘的二哥)收留而寄居李家,亦非一日。那麼,李三娘和劉知遠是否已經見過面?甚至詳談過?如果沒有,那李三娘為何會說自己早已暗戀他?甚至認定劉知遠終非池中物?如果有的話,我們又應該怎樣理解她與劉知遠深夜相見時的情懷?那份羞怯,是與陌生男子初次單獨見面的不知所措,抑或面對意中人而未識對方心意,既興奮又害怕,欲說還休的心如鹿撞?多年來看過此劇不下十次八次,至今沒有一個演繹能就上述問題給我比較圓滿的解答。竊以為這段相見、訂情的戲份,雖不及後來的〈瓜園餞別〉、〈磨房產子〉煽情,仍是相當重要,因為這奠定了李三娘堅貞無悔、劉知遠矢志不渝的感情基礎。

若問《白兔會》最精采的戲文,我認為不是〈瓜田餞別〉、不是〈磨房產子〉,更不是大快人心的結局,而是〈迫寫休書〉和〈千里送子〉兩場,分別是文武生與丑生和二幫花旦(實際上二幫花旦在此劇的表演方法較接近女丑)、小生的對手戲。兩場戲都極講究個人演技和對手之間的默契,缺一不可,否則就無法充分表達戲文的衝突與張力,遑論感人肺腑。節奏也要準確掌握,太快或太慢固然不好,全程維持均速節奏也難以推起激昂的情緒,務必做到徐疾有致,方為上乘。

三年來在油麻地戲院看了四場由不同陣容演繹的〈迫寫休書〉,恕我直言,至今沒一場稱得上令人滿意。若不是演員之間欠缺默契,接不上榫,甚至各自為政,交流不足;就是節奏平緩,營造不了應有的扣人心弦氣氛。說到戲劇張力,不一定是兩人互相指罵,一聲高似一聲那種張揚跋扈的火花,也可以是棉裡藏針、話中有話的彼此較勁,外鬆內緊,層次分明,就看演員如何理解和表達。

司徒翠英素來擅演文質彬彬的書生,氣質也偏向陰柔一路,因此這次重演劉知遠,曾期望她能加強表現劉知遠血性漢子的硬氣,可惜未竟全功,仍須努力。第一場演繹潦倒漢子驟得千金小姐垂青的驚喜交集、自慚形穢尚算不錯,但後來〈迫寫休書〉就顯得過於柔弱。劉知遠是個氣宇軒昂、不甘蟄伏、恩怨分明的硬漢,只因顧念愛妻,才對李洪一夫婦百般忍讓。李洪一不顧手足情義,棒打鴛鴦,竊以為劉知遠的態度應該強硬一些。反過來說,若不是他跟李洪一說僵了,李洪一之妻又怎會走上前來,裝模作樣地拿出李三娘的終身幸福作擋箭牌?這一招直似「蘭花拂穴手」一般,不費吹灰之力就戳中了劉知遠的罩門,才迫他顯露幾分軟化和妥協的跡象。

當然,一個巴掌拍不響,未能充分發揮〈迫寫休書〉應有的戲劇張力,飾演李洪一的袁纓華也有責任。她演來相當猶豫,似乎對劇本不夠熟悉,演唱和唸白亦未能充分表達人物的性格與心情;連斥罵劉知遠只是入贅新郎,無力養妻活兒也溫溫吞吞的,實在令人費解。

關凱珊扮演仁厚沉實的李二哥洪信,看得出很努力,但表情、做工、聲線尚有不足,未能充分表達人物的感情;尤其是〈千里送子〉那一場,他以一身衣衫襤褸、分文不予,居然博得慣作威福的王府侍衛答應通傳,想必是說得聲淚俱下,連鐵錚錚的漢子也不禁為之動容。如今看來,尚有好一段距離,希望她在揣摩和表達人物方面再花點功夫。

反觀王希穎扮演李洪一那刁潑狠辣的妻子,甫上場便先聲奪人。在左頰畫了一大顆痣的三八造型,固然應記一功;更重要的是她善用眼神和聲線,甚至故意提高了音調,亮相時幾句押韻的口白唸完,已讓觀眾牢牢記住這個心腸狠毒的潑婦。看來她曾苦練演唱和唸白,這回合看來大有進步,聲線嘹亮、咬字清晰,實在可喜可賀。

《白兔會》的故事流傳了幾百年,至今上演不輟。也許有人不明白,這些老掉了牙的故事有甚好看。其實,民間傳奇和古今文學作品之所以能夠傳誦不衰,最重要的是能夠超越時空的限制,細意描畫人性中可歌可泣、可敬可憫的特質,以真摯的感情與不滅的希望感動觀眾。在這個不辨是非、禮崩樂壞的年代,最原始的善惡有報,即使不能讓我們保持一點樂觀與希望,至少也可以得到一絲溫暖的安慰。

附錄:《白兔會》演出劇照

Friday, 27 June 2014

A Day to Remember

This was one of the darkest hours in Hong Kong history. You don't even need to know what is being discussed at the Legislative Council to flare up and protest. When integrity is replaced by interest, reason by greed, communication by manipulation, and when the objective justifies all means, we are doomed.

My world has turned upside down. What can I do?

Thursday, 26 June 2014

《馴悍記》

俗語說:「人多好辦事」,又說:「人多手腳亂」。英文諺語則有Many hands make light work和Too many cooks spoil the broth。那麼,哪一句才對呢?

竊以為問題不在實際人數的多少,而在分寸。只要工作分配合理、人人各司其職,十人不覺少,千人不嫌多。英諺那個「too」字,才是真正關鍵所在。

恰到好處,多一分嫌多、少一分恨少,從來是量度藝術工作者見識、修為和經驗的最高指標。如何掌握這分寸,很難具體說明,要歸納一些放諸四海皆準的原則極為困難,往往只能就個別作品來逐一評述。

早前香港演藝學院為慶祝三十周年而舉辦跨院合作的《馴悍記》,陪老友看了一場,頗感失望。如果要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過猶不及」。

集合戲劇、舞蹈、音樂、戲曲、影視、舞臺及製作藝術六大學院一起為院慶而創作和表演,當然是觀眾樂觀其成的盛事。不過即使是應制文章,似乎也應該先釐清創作的目的或題旨,例如:表演是為了展現各藝術範疇的特色嗎?突出各學院合作無間、融匯貫通各藝術形式的能力嗎?彰顯香港演藝文化多元混雜嗎?只有弄清楚這一點,才談得上選材和表演內容是否恰當。

《馴悍記》藝術總監兼導演薛卓朗(Ceri Sherlock)在場刊中〈藝術總監的話〉也不諱言:「嘗試將各學院的藝術特質及文化形式,並符合莎士比亞筆下的故事、角色和結構,但同時保留各學院的中西文化精髓,可謂十分困難,幾乎不可能(甚或吃力不討好)。」那麼,為甚麼偏偏選中《馴悍記》?文章卻沒有詳細說明,只道「構思源自中國戲曲課程」,真教人摸不著頭腦。

既然沒有具體資料,只好妄作猜測。據我估計,選擇《馴悍記》是為了原著架構中早有安排的戲中戲,方便把中國戲曲表演加插到現代戲劇裡。就性質而言,中國戲曲與戲劇、影視等其他藝術形式差異最大,要暢順自然地融入同一齣作品中,絕非易事。採用《馴悍記》現成的戲中戲架構,可謂順理成章。如果我沒有猜錯,這種形式先行、以內容遷就形式的創作手法,早就埋下了表演不好看的伏筆。

是次演出最嚴重的缺陷,竊以為是各種表演藝術之間缺乏有效的連繫和合作,看上去各自為政,有時甚至彼此干擾,妨礙了觀眾欣賞。例如布景和燈光,基本上是按照現代話劇和舞蹈的表演需要而設計,在舞臺中央鋪上一大塊長方形的紅地氈,便是以戲曲形式進行的戲中戲表演區。戲中戲的陳設以一桌兩椅為主,只有結局時多了幾張椅子,整體上與話劇部分的布景完全割裂。戲曲表演時,四周還有一些穿起西裝和旗袍的男女舞蹈員坐在椅子或地上,好像觀眾一般。但其實在舞臺邊緣和底景上,仍有其他話劇演員隨意走動,或者凝神觀看那齣戲中戲,而他們才是戲中戲真正的觀眾。他們有時拿起帽子、雨傘或絲巾等道具在紅氈外圍跳舞,甚至與戲中戲同時進行,畫面古今交錯,極不協調,也使觀眾眼花繚亂。那些舞蹈員到底扮演甚麼人,跟話劇和戲曲部分有何關連,我至今莫名其妙。

另一個令我極不滿意的地方,就是《馴悍記》把四百年前莎士比亞所處時代奉為圭臬的男尊女卑意識,原封不動地搬上舞臺。以戲曲形式表演的戲中戲,固然看得我一頭霧水;結局時安排一位話劇女演員穿上全身黑衣,激昂地唸出幾句「丈夫是妻子的主人、妻子的帝王」之類的獨白,更令我頭皮發麻,如坐針氈。藝術總監曾說此劇是「以現代角度演繹的經典莎劇」,但恕我愚鈍不堪,實在沒看懂所謂「現代角度」是甚麼。翻看英文原文,原來是「re-imaging Shakespeare’s play for today」,才知道我捉錯了用神。既然是為今天的觀眾而改編,似乎更應仔細考慮社會文化因素及觀眾的接受能力,而不是一廂情願地追求「忠於原著」。須知道,莎士比亞處身的英國,與中國的明朝末葉同時,雖由都鐸王朝的女王伊利莎白一世執政,社會風氣仍然非常保守,門第觀念極重,妻子也被視為丈夫的附庸與財產,沒有獨立的生命與靈魂。事隔四百多年,二十一世紀的戲劇作者與觀眾,應該如何看待當時天經地義的社會規範?是理解、是鄙薄、是嘲弄,抑或反省?如果不能為意識、內容早已過時的作品注入新的活力,重演又有甚麼意思?

戲中戲的戲曲部分雖說是全新創作,但對人物缺乏深刻有力的描寫,只是平鋪直敘地交代人物與情節,也沒甚麼動人之處,實在稱不上佳作。例如男主角初見粗魯無文的女主角,為何決意娶之而後快?是為了成全表弟的美滿姻緣?還是傾心於她的美色和身手?兩人共歷生死,到底有沒有培養出一點一滴的真情?看了一晚,沒透露半點端倪。女主角最後在妹妹婚禮上百鍊鋼化作繞指柔,同樣毫無朕兆,令人費解。最駭人聽聞者,就是結局時喜堂上「衰仔」之聲盈耳,不論是貪財勢利的岳丈,抑或似乎略通文墨的舅父,人人見了男主角和他那小登科的表弟,無不以「衰仔」相稱,愈說愈起勁,還口沫橫飛拍檯拍櫈的打賭誰家老婆最聽話,簡直就像韋小寶之流呼么叱六喝酒賭錢一般,教我直傻了眼。因此,無論演員的功夫多麼了得,看完只是水過鴨背,毫無觸動。如今想起,也不免略感抱歉。

轉念又想,自己對《馴悍記》的不滿,是否表示我這種「傳統」的欣賞方法早已不合時宜,而須按照「解構主義」的方法條分縷析,見樹不見林,才能看得懂現代戲劇的精髓?

Saturday, 14 June 2014

《竊聽風雲3》

麥兆輝、莊文強聯合編導的《竊聽風雲》系列,已拍到第三集,據說也是最後一集。

素來喜歡《竊聽風雲》系列揭露貪婪、直搗人心的主題,加上今次的題材緊扣時事脈搏,甫上畫,忙不迭跑去捧場。

可惜看完了,相當失望。這次的題材可能是三集之中最受關注的,效果卻是最差的。

編導野心太大、顧此失彼、犯駁纍纍、結局草率等致命傷,已有不少影評談論過,我很同意,也不想再多費唇舌。老友是超級影迷,閱片無數,更痛斥移植無線電視劇主題曲、由幾個大男人在戲裡合唱的點子,已經開到荼蘼,了無新意,我也十分贊成。然而《風雲》的曲詞實在與電影內容配合得天衣無縫,不難想像製作人的立場:「既然珠玉在前,當今的創作人也未必做到舊作的言簡意賅、一針見血,何必多此一舉?」順手拈來,自是情理之中。從商業角度看,另創新曲風險高,反不如選用舊曲可以作為吸引觀眾的噱頭,而且瞄準了觀眾對八十年代流行文化的懷緬與崇拜,計算精確無比,成效也顯著──試看facebook上各類《風雲》視頻洗版的盛況,連「主場新聞」也未能免俗,便可知一二。平心而論,那場合唱戲份的接榫異常生硬,結局時播放的正式重唱版也選錯了歌手。如果改由兒童合唱團演唱,配合結局的畫面,相信會更有意思。

另一處我極不滿意的地方,就是劉青雲、林嘉華、方中信和林家棟分飾的「土豪四兄弟」,人物設計粗疏得令人吃驚。除了髮式、穿戴、表情、舉止等造型上的細節之外,可謂面目模糊、缺乏個性。兩個多小時看將下來,劇終時我連四人的名字和排行也記不住,只記得他們滿身酒色財氣,還有一張張賤肉橫生、貪得無厭的嘴臉。至於古天樂和吳彥祖的角色,同樣寫得渾沌難明,不知是編導故弄玄虛,畫虎不成反類犬,抑或真箇力有不逮。古天樂復仇的原因固然難以令人信服,吳彥祖更像破空而出的齊天大聖,只知他因為「不誠實使用電腦」而坐過牢,此外沒有任何來龍去脈,更令人摸不著頭腦。

若論人物形象,周迅、葉璇、曾江和吳孟達,俱比他們鮮明得多。周迅是主角中唯一的正派角色,而《竊聽風雲3》又是合拍片,難免令人浮想聯翩。竊以為如此杯弓蛇影,實屬多餘。正派、反派又怎樣?能否勝任才是關鍵。說實話,演員有多少斤兩,懂戲的觀眾一目瞭然,跟角色沒關係。看片中多少配角,連話也沒幾句,不是同樣神采飛揚,教人一看就記住了嗎?我倒欣賞周迅以粵語演出,把嫁到新界的過埠新娘(還有人記得這個詞兒嗎?)演得形神兼備,實在不應為了其他原因而一筆抹煞。

相比之下,葉璇和曾江保持水準,但沒甚麼突破,角色也有點似曾相識之感。吳孟達演來入型入格,戲份雖少,卻比《香港仔》的老父更有發揮,相當搶鏡。若問最驚喜者,則非郭鋒和羅蘭莫屬。沒想到兩位老戲骨說起「圍頭話」來頭頭是道,插科打諢恰到好處,為晦暗、沉鬱的劇情平添不少繽紛色彩。

散場時,耳聽著那有神無氣的主題曲,眼看演員表上的名字稍縱即逝,忽然驚覺為甚麼近年香港電影像粵劇舞臺一樣,總是陽盛陰衰?戰後國、粵語片的女明星千嬌百媚,各具風姿,多麼令人難忘,為何如今後繼無人?

然而,一部電影是否受歡迎,取決因素甚多,難以一概而論。《竊聽風雲3》緊扣社會脈搏,觸動人心,既是吸引觀眾、掀起話題的商業策略,也是編導以創作回應社會問題的抱負所在。或可預期,此片的寫實色彩與社會意義,遠遠超乎其藝術水平,足以成為流傳後世的主要原因。

Tuesday, 10 June 2014

《歸來》

本來預期《歸來》跟《東京小屋》一樣,從老百姓瑣碎、平淡的生活,反映時代對人造成的影響,沒想到竟然猜錯了。故事當然有時代背景,但純粹是為了標明事發生的時間,跟情節沒有太大關係。如果說《東京小屋》的年代不可取替,《歸來》則可以發生於古代或現代,就看編劇如何自圓其說。

若以一般劇情片而論,《歸來》無疑是近年難得的佳作。鞏俐與陳道明不慍不火、細膩傳神的演技,精采絕倫;尤其是我從來不太欣賞的鞏俐,真箇令人刮目相看,稱為「神級」演技絕不為過。最難忘她那些茫然、空洞又堅定的眼神,把女主角局部失憶後,與丈夫早已相逢不相識,卻仍像虔誠的教徒等候末日審判一般等待丈夫歸來的精神狀態刻劃入微。她每次看到丈夫以不同身分出現,神情總有一絲一釐的差別,明明似曾相識,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鞏俐演繹那些病入膏肓的情態,實在妙到毫巔。陳道明扮演歷盡滄桑的男主角,很內斂、很平實,舉手投足盡見成熟男子沉著的深情與溫柔,非常感人。至於飾演女兒的張慧雯,表現也很稱職,演來燙貼自然,相當討好。原來她從小練習民族舞,拍攝前也接受了芭蕾舞特訓,難怪親自演繹多場芭蕾舞的戲份游刃自如,令人佩服。

戲裡最感人的,自然是男女主角矢志不渝的真情──這不啻是給現代觀眾的灌頂醍醐,然而有多少人能領略箇中深意,卻是難說得很。在那個物質匱乏、生死難料的年代,沒有電話、沒有鮮花,更沒有錦衣玉食,只有純淨、真摯、綿綿不竭的感情。經過磨難與歷練之後,愈發溫潤如玉、堅毅如鋼。在平淡的生活細節中,滲透著歷久常新的溫馨與甜蜜──那是如今多少人心底渴求、卻難以達成的境界,因為我們太習慣以物質的貴賤、身體的親疏來衡量情感的厚薄,早忘記了真實的感情,本身可以很純粹,不用太多旁枝末節來粉飾。儘管自己蹇滯艱困,仍不忘給對方報信、問候;即使連對方的樣子也記不起了,還是全心全意的守候著,風雨不改。這都不為別的,就因為心裡有個他──撇不下、放不低,彷彿是自己活著的座標,也是在時代洪流中漂浮的倚靠。可是來到這個年頭,我們連自己也未必信得過,還怎麼毫無保留的相信另一個人?既然如此,又怎能奢望對方為自己剖腹掏心?

據報道,《歸來》改編自嚴歌苓的小說《陸犯焉識》,但只擷取了最後三十頁的內容,把原著描寫主角在文化大革命期間的經歷全部刪去。導演張藝謀在一次訪問中也不諱言,放棄原著前半部的內容,是因為「禁忌,有很多東西不好拍」,而且不想重複《活著》直接反映時代的拍攝手法。

張藝謀的話應該如何理解、如何看待,實屬見仁見智。大概有人會批評他太懦弱、沒骨氣,但我更覺無奈與悲哀。禁忌,古今中外都有,而且觸犯的後果,一般來說都會相當嚴重。「直斥其非,大快人心」云云,從來只是塘邊鶴不痛不癢的現場報道,當事人下場如何,卻沒幾個會過問。就如童話《國王的新衣》那口不擇言的小孩,誰理會他最後得到甚麼?是國王痛悟前非,給他豐厚的賞賜嗎?或是國王根本充耳不聞,就像甚麼也沒發生過?還是國王老羞成怒,暗中將他滅了口?

若論內涵與深度,《歸來》大幅沖淡了政治運動對人性和生命的斲傷,的確令人失望,甚至意難平。張藝謀的取向,我能理解,但不贊成。竊以為憑他的造詣,應該可以折衷得更好。不過,避重就輕的也不僅是他一人。平心而論,《東京小屋》所謂反對侵略戰爭的筆觸,同樣輕描淡寫得可憐,篇幅也不過寥寥幾句,只是我輩「別有用心」的外國人看到了,才拿來借題發揮而已。在一個號稱民主、熱愛和平、人民修養甚高的國度,備受尊崇的老導演在創作中反省國家歷史上的嚴重錯誤尚且如此閃縮,何況在專制極權統治的地方?所謂「螻蟻尚且貪生」,何必苛責於人?

當權者對創作自由的制肘,從來沒有消失過。也許這才是真正的悲劇所在。

Friday, 6 June 2014

《東京小屋》

同樣以尋常百姓的生活為內容,日本導演山田洋次的新作《東京小屋》,從小生活透視大時代,感覺沉實、深刻多了。孔子說:「溫柔敦厚,《詩》教也。」數千年來中國傳統美學追求的上乘境界,如今早已消失殆盡,卻在日本電影界落地生根,從小津安二郎到山田洋次,儼然成為一個流派,再次印證「禮失求諸野」這句老話,實在令人百感交集。

此片貫徹山田導演多年來溫厚、平實的風格,柴米酒鹽的生活,一點一滴娓娓道來,看似漫不經意,其實無不緊扣大時代的脈搏,充分呈現政局變幻對民生──甚至人心──的影響。通篇筆觸淡然,波瀾不驚,過後但覺餘韻無窮,就像馥郁的茶香,經久不散。

不少人已談論過山田導演在《東京小屋》的反戰立場,的確令人肅然起敬。他年逾八十,親身經歷過那個瘋狂的年代,甚至可能像戲裡的多紀一樣,曾經為打了個大勝仗而歡騰不已。事隔多年,仍能反省今是昨非,實在難能可貴。但有人竟拿他的自省來批評中共當權者未能平反1989年的民主運動,竊以為未免過分。我不是為中共說好話,只是想指出,這樣比較不合理,也冒瀆了老先生。他雖然飲譽影壇,畢竟只是一介草民,怎能跟日本政府相提並論?更何況,日本政府打壓支持為侵略道歉、還原歷史真相的人,已經不是甚麼新聞。數十年來,多少日本政客你方唱罷我登場,又有誰肯真切、明確地反省歷史,給受害者一聲誠懇的道歉?在迴避歷史這一點上,兩國政府都是半斤八兩而已。

一如眾多上乘的文藝作品,《東京小屋》最動人的,仍是真摯的感情。平井太太(松隆子飾)與板倉(吉岡秀隆飾)的苦戀,固然令人唏噓再三,但女傭多紀(黑木華飾)對平井一家三口,尤其是平井太太微妙而深厚的感情,還有跟板倉似有還無的情誼,更是耐人尋味。坦白說,黑木華的表現沒有預期中出色,覺得她還沒能充分表達多紀複雜的感情層次,倒是飾演老年多紀的倍賞千惠子,平實中更見神采,連佝僂的背影也有戲,不愧薑是老的辣。

也許有人會孜孜不倦地追究,當年多紀為甚麼沒有給板倉送信,是為了保全平井太太的聲譽?維繫東家的完整?不忍心他倆欲斷難斷?抑或出於妒忌?無論是哪個原因,既然她相信自己出於一片好意,或者有充分理由這樣做,為甚麼又抱憾終生?是她後悔了?覺得虧欠了平井太太?辜負了對方的信任?還是不忍心她始終沒得到更大的幸福?恐怕事隔六十年,連多紀本人也說不清楚。

其實,曖昧、混沌的感情,未必就不真摯,反而更添一份淒美和浪漫。感情既不是數字,也不是化學物質,本來就是很難條分縷析的東西,也不能用尺寸、砝碼來量度,只能用心感受,何必強人所難?感情也不能一板一眼地劃分,是甚麼、不是甚麼。譬如現實生活中的愛情、友情和親情,真的像辭典裡的解釋那麼壁壘分明嗎?如果連當事人也說不明白,我們憑甚麼把冷冰冰的書面解釋奉作金科玉律?就是為了一句「旁觀者清」?誰著了迷、誰瞧得清,又有甚麼人說得準了?

退一步說,即使給你像解謎一樣算出了最後答案,那又如何?若是沒結果的感情,無論用甚麼字句來定義,始終改變不了沒結果的現實。那為甚麼還要刨根挖柢,非要讓人難堪才罷休?有時候,把真相挑明白了,不僅無法解決問題,反而可能把問題弄得更複雜,甚至造成傷害。所以,換了我是多紀,我未必會把回憶寫下來;即使寫了,也不會讓人看到。儘管自己心繫之人早已不在,那些如煙往事,說將出來料也無妨,但那畢竟是秘密,亦已保守那麼多年,實在沒必要吐露。說將出來,也不過讓後人嗟嘆、談笑一回,豈不冒瀆了真摯的感情?

我始終相信,既然真心關懷一個人,還是少說話、多做事,盡力守護對方才是。不要計較回報,不要盤算結果。就像行善一樣,施比受更有福。這「福」字指的不是甚麼陰騭福報,而是幸福。有能力付出,本來就是一種幸福。除了自己之外,這份感情有沒有其他人知道,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曾為心裡那個他充實地活過、誠懇地付出過。

Tuesday, 3 June 2014

《香港仔》

最近看了幾部電影,分別是香港、內地和日本的作品。說來有趣,電影裡的人物,不約而同都有一些難以啟齒的秘密、心結之類,飽受壓抑和困擾。

巧合至此,難免令人懷疑,戲中主角那些欲說還休的無奈、說不出口的窘迫,不知與近年這些地方的政治和社會情勢有沒有關係?

別笑我太「政治化」。事實上,社會氣氛與個人情緒大有關連,有時甚至被潛移默化而不自知。即使再樂觀積極的人,面對混亂紛擾、看不見曙光的局面,總有灰心沮喪的時候,就如當年SARS襲港,每天聽到幾十人染病而死,全城草木皆兵的情況,試問心情怎麼開朗得起來?至於風高浪急之中,能否繼續抖擻精神,就看各人的EQ修為了。

首先看的是《香港仔》。

說到底是關於香港人的故事,加上風評不錯,因此對《香港仔》頗有期待,可惜還是失望。

電影開始時,只用了少許篇幅,就把三個家庭、男女老幼的親屬關係、各自面對的困局與問題有條不紊地呈現,絕不令人混淆,可見導演彭浩翔說故事的能力不弱。每個人物的處境和經歷顯然都經過精心設計,相信無論來自哪個階層的觀眾,總會找到一些自己的影子。

然而,《香港仔》令我最不滿意的地方,就是把這些「是他也是你和我」的故事拍砸了。明明是香港地尋常百姓家的生活,也不乏自己的親身經歷,為甚麼愈看下去,感覺愈疏離,彷彿我是來自另一個星球的生物?不知為何,人物的對話和交流,看上去都很虛幻,沒甚麼生活的質感。大概因為我天生思慮太多、糾結難解,總覺得如果鬱積多年的秘密和心事,那麼容易一鼓作氣戳破了就雨過天青,儼然甚麼也沒發生過的話,那也未免太兒戲了。受過傷的人都知道,即使傷口癒合了,不再疼痛,那疤痕也永遠不會磨滅。即使磨了皮,記憶也不會湮滅,除非腦袋出了問題,另作別論。即使故意避而不談,也不等於可以把記憶抹去。更何況,人總會口是心非、雙重標準。某一件事,人家去做興許沒所謂,但自己或家人去做,卻總是諸多顧慮,甚至誓死不從。憑甚麼如此篤定,一句隨口而出的閒話就是金科玉律,可以從此安枕無憂?

另外,編劇已刻意安排公共房屋、唐樓和新型豪宅為三個家庭的住宅,明顯是為了迎合不同階層的觀眾,但陳設同樣刻意求工,反覺失去了應有的生活氣息。兩段夢境尤其如此,接榫處突兀無比,那些模型布景和道具也跟整體感覺格格不入,就像時刻提醒我:「各位觀眾,你們在看戲。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正是「未曾深愛已無情」,還沒來得及投入其中,早已被人趕出場外。至於戲裡的老父沒頭沒腦哼起《帝女花》〈庵遇〉那一句:「飄渺間往事如夢情難認」,同樣不倫不類,令人莫名其妙。他既非新近喪偶,故事裡也沒有說明兩人感情如何,而且他早有新歡,還要認甚麼情?如果說他跟子女感情欠佳,那是因為新歡出身卑微之故,又與《帝女花》山河變色、人如芻狗的興亡之感有何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