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28 June 2014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四看《白兔會》

好容易盼到香港八和會館「粵劇新秀演出系列」第三回合響鑼,誰知跟本年度「中國戲曲節」揭幕首星期碰個正著,真有點分身不暇之感。《再世紅梅記》裴禹那一句「則怕我寵柳驕花兩頭難照應」,正是我輩戲迷近日的寫照。

首先跑去看《白兔會》。這原是唐先生為吳君麗、何非凡編寫的劇本,電影版則改由任劍輝飾演劉知遠。故事在民間流傳已久,元末明初據之編成的南戲(又稱「溫州雜劇」或「南曲戲文」,以示有別於北方的「雜劇」)《劉知遠白兔記》,便是「明初四大傳奇」之一。相信愛好古典文學的朋友,都會相當熟悉了。

記述演出效果前,請容我先打個岔──不知怎地,新秀匯演的場刊和近年很多劇情簡介均把男主角的名字寫作「劉智遠」,可能是把「知遠」錯唸成「智遠」的緣故,不禁令人搖頭。其實劉知遠歷史上真有其人,是五代時後漢的開國君主,史有明文,一查便知,何竟以訛傳訛至此?即使不翻史書,《劉知遠白兔記》的劇名流傳已久,小時候看《民間傳奇》,王偉和苗金鳳主演這個故事,也是沿用《劉知遠》作單元名稱,理應不難翻檢,為何寫錯?

至於「知」字,應唸陰平聲「之」,或陰去聲「至」?只要細心考慮字義,同樣不難分辨。「知」唸平聲時為動詞,解「明瞭」;唸去聲時是名詞或形容詞,如「知識」,亦與「智」互通。《老子》第三十三章云:「知人者知,自知者明。」第一個和第三個「知」,便是動詞,唸作「之」;第二個「知」即「智」,解作「有智慧」,唸去聲。《荀子》〈非相〉篇云:「以近知遠,以一知萬,以微知明,此之謂也。」俗語也說:「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這四個「知」字都作動詞用,唸「之」而不唸「至」。因此,劉知遠的「知」,竊以為還是唸平聲為妥。

屈指算來,這已是第四遍在油麻地戲院看新晉演員擔綱此劇。多次重看,主要是為了感受各人在演繹上有何不同。有時即使由同一人重演,也有興趣看看,他經過一段時間鍛鍊和沉澱之後,體會是否更深刻、表演是否更傳神。

這次由王潔清扮演女主角李三娘,整體表現較預期為佳,進步頗為明顯,甚是可喜。只是第一場與劉知遠的對手戲,未知是否緊張太過之故,演唱略覺失準,眼神、表情和做工均未能配合曲詞和人物的情感;嬌羞處未夠靦腆,眉宇間也顯得過於自信。猶幸演將下去愈見投入,唱做漸入佳境,〈磨房產子〉和〈井邊相會〉兩場尤覺動人。然而縱觀全劇,唱功和身段尚需琢磨,以便更準確地表達人物;在揣摩人物心理方面,也可以再仔細些。

其實第一場男女主角相見、訂情的戲份,頗為耐人尋味,需要仔細而周詳的考慮,方能掌握人物的心情和處境。如果我沒記錯,曲詞曾提到李三娘對劉知遠早有憐才之意,劉知遠蒙李洪信(李三娘的二哥)收留而寄居李家,亦非一日。那麼,李三娘和劉知遠是否已經見過面?甚至詳談過?如果沒有,那李三娘為何會說自己早已暗戀他?甚至認定劉知遠終非池中物?如果有的話,我們又應該怎樣理解她與劉知遠深夜相見時的情懷?那份羞怯,是與陌生男子初次單獨見面的不知所措,抑或面對意中人而未識對方心意,既興奮又害怕,欲說還休的心如鹿撞?多年來看過此劇不下十次八次,至今沒有一個演繹能就上述問題給我比較圓滿的解答。竊以為這段相見、訂情的戲份,雖不及後來的〈瓜園餞別〉、〈磨房產子〉煽情,仍是相當重要,因為這奠定了李三娘堅貞無悔、劉知遠矢志不渝的感情基礎。

若問《白兔會》最精采的戲文,我認為不是〈瓜田餞別〉、不是〈磨房產子〉,更不是大快人心的結局,而是〈迫寫休書〉和〈千里送子〉兩場,分別是文武生與丑生和二幫花旦(實際上二幫花旦在此劇的表演方法較接近女丑)、小生的對手戲。兩場戲都極講究個人演技和對手之間的默契,缺一不可,否則就無法充分表達戲文的衝突與張力,遑論感人肺腑。節奏也要準確掌握,太快或太慢固然不好,全程維持均速節奏也難以推起激昂的情緒,務必做到徐疾有致,方為上乘。

三年來在油麻地戲院看了四場由不同陣容演繹的〈迫寫休書〉,恕我直言,至今沒一場稱得上令人滿意。若不是演員之間欠缺默契,接不上榫,甚至各自為政,交流不足;就是節奏平緩,營造不了應有的扣人心弦氣氛。說到戲劇張力,不一定是兩人互相指罵,一聲高似一聲那種張揚跋扈的火花,也可以是棉裡藏針、話中有話的彼此較勁,外鬆內緊,層次分明,就看演員如何理解和表達。

司徒翠英素來擅演文質彬彬的書生,氣質也偏向陰柔一路,因此這次重演劉知遠,曾期望她能加強表現劉知遠血性漢子的硬氣,可惜未竟全功,仍須努力。第一場演繹潦倒漢子驟得千金小姐垂青的驚喜交集、自慚形穢尚算不錯,但後來〈迫寫休書〉就顯得過於柔弱。劉知遠是個氣宇軒昂、不甘蟄伏、恩怨分明的硬漢,只因顧念愛妻,才對李洪一夫婦百般忍讓。李洪一不顧手足情義,棒打鴛鴦,竊以為劉知遠的態度應該強硬一些。反過來說,若不是他跟李洪一說僵了,李洪一之妻又怎會走上前來,裝模作樣地拿出李三娘的終身幸福作擋箭牌?這一招直似「蘭花拂穴手」一般,不費吹灰之力就戳中了劉知遠的罩門,才迫他顯露幾分軟化和妥協的跡象。

當然,一個巴掌拍不響,未能充分發揮〈迫寫休書〉應有的戲劇張力,飾演李洪一的袁纓華也有責任。她演來相當猶豫,似乎對劇本不夠熟悉,演唱和唸白亦未能充分表達人物的性格與心情;連斥罵劉知遠只是入贅新郎,無力養妻活兒也溫溫吞吞的,實在令人費解。

關凱珊扮演仁厚沉實的李二哥洪信,看得出很努力,但表情、做工、聲線尚有不足,未能充分表達人物的感情;尤其是〈千里送子〉那一場,他以一身衣衫襤褸、分文不予,居然博得慣作威福的王府侍衛答應通傳,想必是說得聲淚俱下,連鐵錚錚的漢子也不禁為之動容。如今看來,尚有好一段距離,希望她在揣摩和表達人物方面再花點功夫。

反觀王希穎扮演李洪一那刁潑狠辣的妻子,甫上場便先聲奪人。在左頰畫了一大顆痣的三八造型,固然應記一功;更重要的是她善用眼神和聲線,甚至故意提高了音調,亮相時幾句押韻的口白唸完,已讓觀眾牢牢記住這個心腸狠毒的潑婦。看來她曾苦練演唱和唸白,這回合看來大有進步,聲線嘹亮、咬字清晰,實在可喜可賀。

《白兔會》的故事流傳了幾百年,至今上演不輟。也許有人不明白,這些老掉了牙的故事有甚好看。其實,民間傳奇和古今文學作品之所以能夠傳誦不衰,最重要的是能夠超越時空的限制,細意描畫人性中可歌可泣、可敬可憫的特質,以真摯的感情與不滅的希望感動觀眾。在這個不辨是非、禮崩樂壞的年代,最原始的善惡有報,即使不能讓我們保持一點樂觀與希望,至少也可以得到一絲溫暖的安慰。

附錄:《白兔會》演出劇照

4 comments:

  1. 我可能沒有什麼期望,所以覺得幾好睇,希望她們越演越好。

    ReplyDelete
    Replies
    1. 其實她們演得不差,只是我連續看了三年,總希望她們有所進步。老實說,我自己也覺得經過這幾年如此密集的看戲,眼光愈來愈挑剔,挑到的毛病愈來愈多;很多以前覺得不錯的演繹,如今已不能滿意。只盼不是無理取鬧就好。

      Delete
    2. 我同你相反,初初睇佢地做戲真係好唔順眼,不過,我想追尋返遺忘左一些記憶,而且有好多劇目我以前未睇過舞台版本,所以繼續睇,現在返而覺得佢地有時做得唔差,只係有些演員受先條件限制,我會寬鬆對待。你唔係無理取鬧,繼續用你眼光去挑剔啦。

      Delete
    3. 先天條件的局限,誰也無力改變,是應該包容的。至於如何看待戲文、怎樣理解和表達人物,卻是可以藉練習而改善的。不過有沒有這份苦心和意識,又是另一回事了。

      Delete

Thank you for your comment. It will be published after moderation by the blogger to avoid spam messages. Thank you in advance for your understa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