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29 June 2014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三看《六月雪》

新秀匯演踏入第三年,劇目重複難以避免,猶幸每次的演員陣容不盡相同,總能營造一點新鮮感,而且也可以讓觀眾感受不同演員如何體會與演繹同一個人物,誠為美事。

繼2012年兩度公演後,《六月雪》重上新秀匯演的舞臺,這次仍由新劍郎指導,演員則換成文華李沛妍盧麗斯司徒翠英等。這幾位都是我很欣賞的演員,特別感謝新劍郎先生集合她們一起演出我也十分喜愛的唐先生舊作《六月雪》,打從看到節目表時已經熱切期待。猶幸她們悉力以赴,沒有令人失望。

一直很喜歡盧麗斯細膩優美的做工,無論是潑辣刁婦、機靈敏慧的侍婢或慈和睿智的老嫗,無不勝任,因此我特別期待她演繹的蔡婆。仔細看去,她的蔡婆有別於一般慈眉善目的模樣,多了幾分端莊嚴肅,一看而知是屬於外冷內熱的類型,頗具新鮮感。也許有些觀眾未必認同,我倒認為蔡婆青春喪偶,獨力撫養兒子長大,調教出仁厚穩重、謙遜正直、孝親重義的蔡昌宗,可見持家有道、教子有方,眉宇間稍覺凝重,並無不可。我甚至認為正因有這樣的鋪墊,演到佯裝絕情,迫令竇娥改嫁那一段,始見真情流露,老淚縱橫,更覺感人--連平日言行謹嚴的老嬤嬤也控制不住情緒了,可知蔡婆和竇娥的處境有多艱難、婆媳之間的感情有多親厚。不過,我倒同意第一場蔡婆那些蹙眉扁嘴、連聲「哎呀」的枝節稍嫌太多,好像很不耐煩似的。若能調整一下,或可令觀眾更容易感受到蔡婆外冷內熱的本質。

司徒翠英以丑行客串張驢兒,是另一個我殷切期待的欣賞重點。這幾年在油麻地戲院看她演過不少戲文,對她掌握人物的能力充滿信心;但畢竟丑角非她所長,不免好奇她會怎樣理解和演繹張驢兒。名義上,張驢兒以小生擔綱,實際上卻是丑角;而且此人心術不正,滿腹機謀,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以丑行來演繹,本身就已暗寓褒貶。因此觀眾不應期望張驢兒可愛,這個人物應是可恨復可笑--而且是自作自受、弄巧反拙那種讓人嘲笑,不是詼諧有趣的感覺--才對味兒。不出所料,她頗能準確捕捉張驢兒陰險歹毒、潑皮無賴的特徵,甫出場便教人恨不得賞他幾個老大耳括子。最後在公堂上受審,那副自恃無恐、財大氣粗的嘴臉,更覺可憎。令人意外的是,她沒有像平日慣見的那樣一聲高似一聲,與蔡昌宗吵個臉紅脖子粗,而是慢條斯理的反駁對方,一派成竹在胸的樣子。估計這是她考慮到自身條件和人物特點而構思的演繹方法,頗具新意,用心亦可嘉。不過這麼一來,蔡昌宗如何應對和反擊,才能迫出緊湊、懸疑的戲味,自不能掉以輕心。

文華事隔一月再演蔡昌宗,更見熟練有信心。無論在〈刑場認妻〉或〈大審團圓〉,均可發揮應有的水準,與對手合演了兩場扣人心弦的好戲。尤其是在公堂上,她細聽張驢兒強詞奪理,適當地運用表情和做工來做反應,能緊扣戲文與對手的表演,沒有半點走神。期間唐先生特別加插了幾句蔡昌宗關顧愛妻的自白,亦做到聲情並茂,甚是難得。但是從蔡昌宗滿懷信心為妻子翻案,到被張驢兒逐句駁倒,竟至束手無策的過程,略嫌情緒變化不夠明顯,應可再加強情緒起伏的層次感,令表演更可觀。是次演出一如既往刪去了〈龍樓拒婚〉那一場,無法展現蔡昌宗不畏強權、情深義重的一面,人物已經不夠完整,所以更須把握機會,充分表達他對正義的執著,以及對妻子的深情。最後以跪步與母親相見,既顯功夫,亦刻劃了蔡昌宗的孝心,甚是可觀,只是整體感覺仍略嫌急躁了些。須知道情切關心的迫不及待,並不等於躁急冒進,兩者之間仍有毫釐差別,應當仔細體會才是。

粵劇《六月雪》改編自關漢卿的《感天動地竇娥冤》,題旨雖有改易,由正印花旦扮演的竇娥始終是戲文的關鍵人物。按照足本劇情,除了〈龍樓拒婚〉可以稍作休息外,每場情節均圍繞著竇娥而開展,因此戲份極重,唱、做繁多,對演技和體力都是一大考驗。初看李沛妍扮演此角,歌聲動聽,表情細緻精準,與文華和盧麗斯合演時頗見默契,感情交流亦足夠,甚是討好。最欣賞她在第一場誤會蔡昌宗是張驢兒來調戲自己的反應,氣惱中不失嫻雅;還有結局一場跪在一旁,細聽丈夫千方百計為自己翻案的惶恐、盼望和不安,俱見功力。可惜身段和做工略嫌未夠豐富,表達竇娥深刻而複雜的感情變化時,只能倚靠演唱和臉部表情,頗見左支右絀。特別是〈刑場認妻〉前半部刻劃竇娥臨刑前心境的唱段已被大幅削減,如能以細膩做工彌補曲詞的不足,相信更能吸引觀眾一掬同情之淚。

也許近年戲文看多了,光是一齣《六月雪》也看過好幾遍,是次重演,居然讓我發現一些以往不曾注意的疏漏之處。例如第一場蔡婆囑咐竇娥不要向蔡昌宗提起張驢兒下聘之事,卻沒有先請羊勝公、媒婆等人進屋喝茶,讓他們聽了去。那些慣說東家長、西家短的街坊居然守口如瓶,把蔡昌宗一直蒙在鼓裡,倒算稀奇。後來張驢兒到蔡家偷聽婆媳二人的對話,前後進出兩次,感覺也相當突兀。我估計那是因為婆媳的對話很長,若張驢兒在門外全程偷聽,要擠眉弄眼做反應也做不了那麼多,無戲可演,實在尷尬。但他要聽到的關鍵之詞卻在對話的開端和結尾,只好安排他進出兩次,但其實於理不合。因此,我建議第三場不用現時的破屋室內布景,改為第一場的竹籬園景;或者在舞臺一側斜設一道竹籬,讓張驢兒躲在籬外偷聽。要讓觀眾知道他偷聽時,就雙手攀籬、伸長脖子;不必演戲時,就讓他以怕被發現為由屈身躲在竹籬後,直至竇娥使喚荔香去買羊肚湯,他才跑到臺前繼續演戲。至於張驢兒向羊勝公買藥的經過,也務必讓荔香看得清清楚楚,她在結局時以手代口的「供詞」才有萬鈞之力。如今張驢兒和羊勝公早已交割妥當,羊勝公也離開了,荔香才端著羊肚湯出場,對兩人鬼鬼祟祟的舉動一無所知,為甚麼在公堂上雙手比劃,說得生動傳神,有如親見?

聽說由於場地規則所限,新秀匯演須在某個時間前完場,所以很多戲文都給刪削得體無完膚,《洛神》是其一,《六月雪》又是另一典型例子。略去〈龍樓拒婚〉全折,已破壞了蔡昌宗這個人物的完整形象,也剝奪了文武生發揮演技的機會;刪減竇娥臨刑前的唱段,也大大削弱了戲文的感人程度。不過,我倒贊成把〈十繡香囊〉那些意義重複的唱段精簡一些。這次演出仍是採用「江、陽」韻的唱片本曲詞,但唱完十種刺繡圖案和寓意後,再補幾句就結束了,剪裁長略得宜,既符合了回目,也充分表達了情節內容,效果甚佳。倘若再補兩句竇娥叮嚀丈夫強飯添衣的關懷言語,相信就更圓滿了。如今聽她一味只怕丈夫拈花惹草、移情別戀,每繡一個圖案就提醒一遍,連對方孤身上京也不勸勉兩句;若我是蔡昌宗,早就耳膜生繭膩煩不堪了,哪有心情跟她窮耗至天亮?況且身為妻子,勉勵丈夫努力上進、叮囑他善自珍重,也是夫妻情深的表現,何必盡是蝴蝶鴛鴦風花雪月?真心愛護、疼惜一個人,總是處處為他著想、為他綢繆,或者盡力成全他的志願。千萬句山盟海誓,總比不上一件暖身的寒衣、一句溫柔的囑咐來得情真意切。竇娥甘願為蔡婆蒙冤頂罪,蔡昌宗不惜賠上死裡逃生後博到的錦繡前程,也要為愛妻翻案,這些舉動背後所蘊藏的深情,就比甚麼盟心之句、香囊青絲厚重、珍貴得多。

附錄:《六月雪》演出劇照

2 comments:

  1. 演員大致都演得不錯,只是有些場口戲味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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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同意。要改進的地方仍不少,但整體觀感確實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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