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6 June 2014

《東京小屋》

同樣以尋常百姓的生活為內容,日本導演山田洋次的新作《東京小屋》,從小生活透視大時代,感覺沉實、深刻多了。孔子說:「溫柔敦厚,《詩》教也。」數千年來中國傳統美學追求的上乘境界,如今早已消失殆盡,卻在日本電影界落地生根,從小津安二郎到山田洋次,儼然成為一個流派,再次印證「禮失求諸野」這句老話,實在令人百感交集。

此片貫徹山田導演多年來溫厚、平實的風格,柴米酒鹽的生活,一點一滴娓娓道來,看似漫不經意,其實無不緊扣大時代的脈搏,充分呈現政局變幻對民生──甚至人心──的影響。通篇筆觸淡然,波瀾不驚,過後但覺餘韻無窮,就像馥郁的茶香,經久不散。

不少人已談論過山田導演在《東京小屋》的反戰立場,的確令人肅然起敬。他年逾八十,親身經歷過那個瘋狂的年代,甚至可能像戲裡的多紀一樣,曾經為打了個大勝仗而歡騰不已。事隔多年,仍能反省今是昨非,實在難能可貴。但有人竟拿他的自省來批評中共當權者未能平反1989年的民主運動,竊以為未免過分。我不是為中共說好話,只是想指出,這樣比較不合理,也冒瀆了老先生。他雖然飲譽影壇,畢竟只是一介草民,怎能跟日本政府相提並論?更何況,日本政府打壓支持為侵略道歉、還原歷史真相的人,已經不是甚麼新聞。數十年來,多少日本政客你方唱罷我登場,又有誰肯真切、明確地反省歷史,給受害者一聲誠懇的道歉?在迴避歷史這一點上,兩國政府都是半斤八兩而已。

一如眾多上乘的文藝作品,《東京小屋》最動人的,仍是真摯的感情。平井太太(松隆子飾)與板倉(吉岡秀隆飾)的苦戀,固然令人唏噓再三,但女傭多紀(黑木華飾)對平井一家三口,尤其是平井太太微妙而深厚的感情,還有跟板倉似有還無的情誼,更是耐人尋味。坦白說,黑木華的表現沒有預期中出色,覺得她還沒能充分表達多紀複雜的感情層次,倒是飾演老年多紀的倍賞千惠子,平實中更見神采,連佝僂的背影也有戲,不愧薑是老的辣。

也許有人會孜孜不倦地追究,當年多紀為甚麼沒有給板倉送信,是為了保全平井太太的聲譽?維繫東家的完整?不忍心他倆欲斷難斷?抑或出於妒忌?無論是哪個原因,既然她相信自己出於一片好意,或者有充分理由這樣做,為甚麼又抱憾終生?是她後悔了?覺得虧欠了平井太太?辜負了對方的信任?還是不忍心她始終沒得到更大的幸福?恐怕事隔六十年,連多紀本人也說不清楚。

其實,曖昧、混沌的感情,未必就不真摯,反而更添一份淒美和浪漫。感情既不是數字,也不是化學物質,本來就是很難條分縷析的東西,也不能用尺寸、砝碼來量度,只能用心感受,何必強人所難?感情也不能一板一眼地劃分,是甚麼、不是甚麼。譬如現實生活中的愛情、友情和親情,真的像辭典裡的解釋那麼壁壘分明嗎?如果連當事人也說不明白,我們憑甚麼把冷冰冰的書面解釋奉作金科玉律?就是為了一句「旁觀者清」?誰著了迷、誰瞧得清,又有甚麼人說得準了?

退一步說,即使給你像解謎一樣算出了最後答案,那又如何?若是沒結果的感情,無論用甚麼字句來定義,始終改變不了沒結果的現實。那為甚麼還要刨根挖柢,非要讓人難堪才罷休?有時候,把真相挑明白了,不僅無法解決問題,反而可能把問題弄得更複雜,甚至造成傷害。所以,換了我是多紀,我未必會把回憶寫下來;即使寫了,也不會讓人看到。儘管自己心繫之人早已不在,那些如煙往事,說將出來料也無妨,但那畢竟是秘密,亦已保守那麼多年,實在沒必要吐露。說將出來,也不過讓後人嗟嘆、談笑一回,豈不冒瀆了真摯的感情?

我始終相信,既然真心關懷一個人,還是少說話、多做事,盡力守護對方才是。不要計較回報,不要盤算結果。就像行善一樣,施比受更有福。這「福」字指的不是甚麼陰騭福報,而是幸福。有能力付出,本來就是一種幸福。除了自己之外,這份感情有沒有其他人知道,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曾為心裡那個他充實地活過、誠懇地付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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