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28 July 2014

「主場新聞」結束有感

昨天傍晚,朋友傳來消息,「主場新聞」即時結束營運,不禁愕然。上網一看,所有內容均已刪除,只有創辦人之一蔡東豪的聲明。他解釋,結束「主場新聞」是因為恐懼和誤判。恐懼,源於「白色恐怖」;誤判,是因為香港社會已經嚴重扭曲。

近年香港的確瀰漫著白色恐怖,但據我觀察,來源不只是中共。多少假公義之名而行私利之實者,動輒將事情說成非黑即白、大是大非,彷彿這世界只得兩種顏色。尊重多元、廣納民意,只是爭取輿論支持的口號;一旦搶佔輿論主導權後,他們的主張就變成唯我獨尊的真理。有誰不支持他所代表的「公義」、「真理」,就是出賣社會、出賣靈魂的魔鬼。即使兩不相幫,保持沉默,也給說成是當權者的幫兇,甚至無所不用其極,以誣蔑、捏造、想當然爾的砌詞攻訐,就是想引蛇出洞,誓誅之而後快。若是沉不住氣,坦言自己不贊成他們的主張,就會招惹無窮無盡的口誅筆伐,沒完沒了的抹黑、回應與糾纏。請問這是理性、成熟的自由社會應該發生的嗎?這種二元對立的思維和鎮壓異己的手法,跟他們聲稱深痛惡絕的專制獨裁者有甚麼分別?

至於社會扭曲,已非一日。香港人的平均學歷愈來愈高,思想、行為卻愈來愈幼稚、反智、不知所謂。教育之失敗,可見一斑。但一味推諉於政府失策,也是不負責任的。環顧多少家長,其中不乏我輩受過高等教育者,只知嬌縱子女、人云亦云,假疼愛之名而行剝削孩子之實;除供養衣食外,不知「家教」、「身教」為何物。倘若子女犯錯,從來不會檢討原因,或教孩子認真反省,只知諉過於人,不是投訴有人藉故針對,就是指摘學校未能克盡其職。《三字經》有云:「養不教,父之過」,然後才是「教不嚴,師之惰」。教養孩子,從來父母和師長都有責任,缺一不可,而且總有個主次分明。如今滿城盡是怪獸家長,孩子怎能不淪為小魔怪?香港怎能不淪為妖獸都市?即使沒有外來壓力,一個怪獸愈來愈多,正常人類愈來愈少的社會,怎會不扭曲?

從讀者立場來說,「主場新聞」結束的真相是甚麼,我無法置喙,只是覺得很可惜。可惜的不是言論自由再受威脅,而是失去了一個頗具分量的專題媒體、很受歡迎的文藝推廣途徑。香港主流媒體關於藝術、體育、保育等議題的篇幅極少,而且內容偏狹,也不夠深入。像「主場新聞」的網上媒體,雖然只是擔當統籌內容的角色,但能夠邀請不同的作者撰文,集思廣益,一開讀者眼界,也補充了主流媒體的不足,實在功德無量。我特別喜歡「主場藝術」的版面,內容很豐富,從繪畫、雕塑、音樂到電影、戲劇、舞蹈都有,並包括各類藝術新聞報道、人物專訪及現象分析,盡見編輯的學養與眼光。

不過話說回來,「主場新聞」這種免費分享內容的網上媒體,能否發展成一個sustainable business model,仍屬疑問。香港人愈來愈習慣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不費一分一毫取得資訊逐漸變成天經地義,即使點擊率終能吸引廣告,怎樣掌握讀者口味的轉變維持下去,同時又不會失去自主編輯的方針與格調,才是最困難的。

「主場新聞」的最大特色,就是轉載很多博客文章,也歡迎讀者投稿,不但讓讀者可以一次看到關於某個議題的不同意見,寂寂無聞的作者也有公開發表的園地。投稿這回事兒,在資源緊絀、以吸引讀者為首務的收費媒體,幾乎已成為一種失落了的傳說,因此「主場新聞」真正公開、平等、不計作者名氣的投稿欄目實在彌足珍貴。至於博客文章,也許有人不太瞭解是哪裡來的。承蒙「主場新聞」瞧得起,「主場藝術」也有轉載有關戲曲的拙作。現在就簡單憶述跟他們打交道的經過,給自己、給「主場藝術」留個紀念──

大約一年前,「主場藝術」的編輯來郵,邀請我授權他們轉載有關戲曲的拙作,稍微考慮一下,就答允了。這只是你情我願的邀約,不設稿酬,也沒有任何條件。我仍是想寫甚麼就寫甚麼,不寫就不寫;轉載哪一篇則由他們決定。僅有的好處,就是認識了這位對藝術充滿熱情、精通日文的編輯,承蒙他代表公司請我吃了一頓飯,又邀請我參加「主場新聞」的博客派對。這陣子他正在外地,今天收到他的facebook短訊報平安,總算放了心。

當日答應授權「主場藝術」轉載拙文,只是為了讓更多只懂上網的新世代有機會接觸到戲曲,哪怕只是引起一個新觀眾的興趣,教他買票去看了一場戲;或者讓十五二十時的少年對「老土」、「冗贅」、「師奶和阿婆才喜歡」的戲曲稍為改觀,也是我這些老觀眾應盡之義。一如所料,拙文在「主場藝術」沒能吸引到多少likes,平均只得幾個,最多也不過一百幾十,但每次看到有人like,總是感到一絲欣慰。

寫作,純粹是興趣,也是一種跟自己聊天、談心,甚至「講數」的心理治療;只為自己,不為誰人,也不爭任何名利。拙文上網,只是滿足一點發表欲,反正網絡浩瀚,資訊爆炸,能否吸引注意從來不在考慮之列。有沒有「主場新聞」、有沒有blog,還是照樣的寫。哪怕有一天連blog這玩意兒也給淘汰了,只要有電腦,甚至只剩紙和筆,仍可繼續寫下去。至於有沒有人看到,那我可管不著了。

Sunday, 20 July 2014

夜詣星光大道梅艷芳銅像有感

濃雲閉月逞罡風,萬種霓裳孤影紅。天心有意憐寂寞,遍灑甘霖哭鑪峰。

Wednesday, 16 July 2014

人貴自重

古訓有云:「人貴自重」,又說:「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甚麼叫「自重」?就是謹言慎行,尊重自己的人格。儒家主張以禮教約束人的行為,讓我們成為真正有別於禽獸的人。不知從哪時開始,「禮教吃人」成為社會的主流論調,大力鼓吹個人權利,甚至不惜以個人凌駕於群體之上,「寧我負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負我」成為超帥、酷爆的象徵。不知是有意或無心,個人的義務與責任卻經常被忽略,甚至隻字不提。這不只是教育的失敗,也是人性墮落的明證。

有感而發,只因最近在高山劇場看粵劇的不愉快經歷。我很少到高山劇場看戲,主要是因為交通不便,下班後要轉乘兩次車,散場後回家也要舟車勞頓。另一個原因,就是那裡不守規矩的觀眾較多,幾乎每次也看到有觀眾與場地人員爭執,嚴重打擾看戲的情緒和興致。不知是我運氣差,跟高山劇場沒緣分,抑或粵劇觀眾的水平真的那麼糟糕。總之,就是教人意難平。

我只是一介草民,沒能力改變現狀,沒本事也沒義務替人教仔教女、教阿媽阿爸、教外婆爺爺,只能退而求其次,做個有修養的觀眾,獨善其身。記下這些在劇場看到的千奇百怪,不是為了挖苦別人,而是提醒自己,將來年紀大了,也不能恃老賣老,辜負師長的教誨,辱沒了這身好皮囊。

第一誡:不按號入座

從翻新前的新光戲院到政府場地,見過不少人沒有按號入座,隨意在路口或前排的空位坐下,被工作人員發現後惡人先告狀,以老人家行動不便、方便上廁所,甚至「反正沒人坐,為甚麼我不能坐,我又唔係無買飛」為由「據理力爭」。

買一百元的票坐三百元的位子,居然是道理?那麼上酒樓喝茶,付小點價錢吃大點點心可以嗎?買經濟客位機票坐頭等艙可以嗎?

第二誡:不關手機

我不明白,連智能手機這麼複雜的玩意兒也可以玩得出神入化者,居然不會調校靜音模式?要是真的不會,為甚麼不向朋友或工作人員求助?難道他們用的是火星電話,地球人不會用?

我更不明白,為甚麼劇場廣播及工作人員三令五申,還是可以大模斯樣置若罔聞。最討厭是鈴聲震天價響,而且總是流落在某個手袋黑洞中無法尋獲。即使找著了、接通了,也不忘向全場宣布:「喂?我睇緊大戲呀!咩事呀?」我總是無明火起,想跳起來大吼:「睇緊戲重講電話?你咩事呀?」

第三誡:違規拍照

場地規則明文規定,未經許可不得拍照和錄影,可是每逢見到偶像出場,或者錦衣華服,總有人忍不住一拍再拍,屢勸不改。如今有了facebook和WhatsApp,更要即時上載,立此存照,以示忠心。

也許那些人不知道,高舉雙手用手機拍照,會擋住後排觀眾的視線。再者,禁止拍照和攝錄是為了尊重表演者、尊重知識產權。雖說不用閃燈,但人人高舉雙手的話,總會分散演員的情緒和注意力。何況手機、平板電腦的拍攝質素不差,誰知道你拍了照拿回去貼牆紙還是印閃卡賺錢?攝錄者更是罪加一等,即使不涉商業利益,只要在網上不花分毫就看到表演,哪裡還有人買票看戲?網上分享的原意是分享自己的東西,不是人家辛苦耕耘的成果。

坦白說,我也試過在表演結束前最後一刻違規拍照一兩張,但心裡一直有點罪疚感,之後也沒有再犯了,改拍謝幕照心安理得。之前給公主殿下和老友拍劇照,都是先辦妥手續取得批准的,自然另作別論。

第四誡:不得高談闊論

演出期間高談闊論,說三道四者有之,喃喃自語者有之,或者預告劇情,讓你以為自己坐上叮噹的時光機,回到默片有解畫人旁述的時代。即使有人好言相勸,也不惜反唇相稽,堅決捍衛自己的「言論自由」。

像我這樣口水多過浪的傢伙,當然明白有時表演精采,或者戲文太差,總會忍不住嘮叨兩句。盡量放低聲音,一句起、兩句止,無可厚非,但必須適可而止。畢竟前後左右的觀眾都是真金白銀的買票來看戲,不是來聽我大發謬論。有甚麼牢騷,還是等換幕或散場後再說吧。

第五誡:嚴禁高聲伴唱

最近在高山劇場看了一齣唐先生的名劇,演到最流行的唱段,身旁一行四人的師奶兵團齊聲伴唱,場面壯觀之極。雖然她們只是低聲哼唱,數聲齊發,音量也是非同小可。我終於忍耐不住,甘冒挨罵的風險「請」她們不要伴唱。也許她們以為放低聲線就沒人注意,或者把我誤當聾子。問題是:如果我是聾子,聽不到音樂,為甚麼要看粵劇?

第六誡:不要大吃大喝

場地規定不准飲食,但近年執行上略有放寬,如用瓶子或保暖壺喝一兩口水,吃一顆喉糖或朱古力之類,工作人員一般不會阻止。但吃橙、吃桔、吃荔枝、吃香蕉,既要剝皮又有垃圾,戲院甚麼時候變成室內戲棚了?最誇張的一次,是多年前在新光戲院看《琵琶記》,演到〈吃糠〉一場,前兩排居然飄來一陣魚湯香氣,但見一縷輕煙飄上半空,然後聽到雪雪連聲,竟然有人在吃餛飩麵之類的東西!

如今下班後未必有時間吃東西,總是買個麵包邊走邊吃,或者等中場休息再吃。將來老了,自然會提早吃飯,以免犯規。

第七誡:不要妄起噪音

看戲要專心,不知為何總有人卻要分神去翻箱倒篋找甚麼寶貝,弄得膠袋窸窣作響,騷擾他人。以前在新光戲院一邊吃麵包,一邊看戲,總是小心翼翼地翻開膠袋或紙袋,就是怕發出聲音騷擾其他觀眾。莫不是我又想得太多了?

另外,要是戲文不好看,待換幕時拍拍屁股走路便是。如果身體不適,也應向工作人員求助。坐在觀眾席上咿咿呀呀似的呻吟,除了你家老公,誰知道你是不舒服還是在撒嬌?

我不想一竹篙打翻一船人,說這是廣東人到戲棚湊熱鬧的遺風之類。老實說,在香港自小看慣棚戲的觀眾不會太多,這樣說未免失諸武斷。我更相信是那些觀眾根本不知道,或者不在意看戲也要講禮貌,不應騷擾他人欣賞表演,卻以為買了票就是「永遠是對的」消費者,遭人指摘就老羞成怒。「敬老」更不是縱容犯規的藉口。難道真的要用納稅人的血汗錢在所有劇院安裝截斷手機訊號的裝置?稅款應該這樣用的嗎?那不是對我這些買全票的納稅人的另類懲罰嗎?

轉念又想,咱們不是一直以香港人的公德心和良好的社會秩序而自豪嗎?這些惡人先告狀的例子罄竹難書,又是誰的過錯?當我們慨嘆一代不如一代,又有沒有反省過,自己給孩子怎樣的教育?樹立了甚麼榜樣?

不知諸位看官,有沒有遇過類似的情況呢?要是碰上了,你又會怎樣做呢?

Saturday, 12 July 2014

越劇四演《梁祝》

2007年,《中國國家地理》雜誌曾經做過一篇「何處是江南」的主題,從地理、氣候、歷史、經濟、文化等角度探討「江南」到底是甚麼一回事,在我看來卻是緣木求魚。對中國人來說,「江南」應該不是一個實質的概念,而是一個共同的想像,是中式浪漫和夢幻的化身,也是中國人對真、善、美的投射。每個中國人對「江南」的想像內容興許有些不同,但提起這兩個字,心中總是油然泛起煙雨淒迷、典雅秀麗、朦朧婉約的詩情畫意,與北方的長河落日、嶺南的俗世浮生,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在苦難深重的神州大地,把人間最美麗、最溫柔、最善良的東西都集中到江南,與其說江南得天獨厚,不如說這是多少代中國人以想像力共同建立的桃花源。然而這個夢中天堂、人間仙境,其實從哪裡至哪裡,至今說不清楚。

《梁山伯與祝英臺》以江南為故事背景,由發源於浙江嵊州的越劇來演繹,佔盡天時、地利、人和,可謂順理成章,無出其右。但若不能讓觀眾真切體會男女主角的喜嗔怨癡,感受江南柔靡溫婉之美,就算是白忙一場了。

今年中國戲曲節請來幾位師承不同流派的越劇小生攜手合演《梁祝》全劇,陪老友湊湊熱鬧,順道增長見識。雖然跟老友看越劇已逾二十年,但對唱腔的認識,仍停留於幼稚園程度。難得這次可以一次過欣賞到范瑞娟、尹桂芳、徐玉蘭和陸錦花四派的唱腔,自是欣然赴會。

沒料到竟然大失所望。儘管我不太喜歡《梁祝》的故事,總希望演員感情投入,演來動人心弦。可惜滿臺角兒,唱段動聽,卻是連篇悶場,毫無神采,就像唱卡拉OK一般虛應故事,未能打動人心。臺步、水袖等基本表演元素也做得一塌糊塗,例如臺步節奏與音樂不符、水袖不是像一箸菜般掉了下去就是翻起來蓋住前臂,連水衣(即穿在戲服下的內襯衣)的窄袖也露了出來。起初以為自己聽力差、鑑賞力低,或者心懷偏見、吹毛求疵,然而散場後跟老友說起,才知道她也深有同感,總算這二十多年的持續進修沒有白費心機。老友自小聽越劇長大,《梁祝》早聽得滾瓜爛熟,猶如我聽粵劇《帝女花》和《紫釵記》一般,也痛批表演達不到應有的水準,實在教人意難平。

全晚唯一的例外,就是紹興小百花的吳鳳花。唸書時第一次跟老友去看越劇,就是看她有份演出的折子戲。原來她只比我大兩三歲,當年是嶄露頭角的年輕小生,在折子匯演中打頭陣,主演《雙槍陸文龍》。亮相時冷不防來一招「朝天蹬」(即一腿站直,一腿貼耳提起、腳底朝天,站著做一字馬),看得我目瞪口呆,從此對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可惜多年來一直沒甚麼機會再看她演出,如今久別重逢,喜見故人無恙,演技更趨成熟、細膩精準,欣喜之餘,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是次演出的足本越劇《梁祝》共分十一場,吳鳳花擔戲頗重,主演了〈同窗共讀〉、〈十八相送〉、〈勸婚訪祝〉、〈樓臺會〉及〈化蝶〉五齣折子。〈同窗共讀〉雖不及〈十八相送〉、〈樓臺會〉等膾炙人口,吳鳳花並沒有掉以輕心。事實上,她是全晚看來最投入、最盡心,無論演繹或造型上也是最具說服力的一位。開始時只見她的梁山伯與祝英臺分坐桌子兩側,一起做功課,然後慢慢轉過身來,面朝觀眾開腔。匆匆一瞥、兩句閒話,從表情、身段和造型看來,已讓人充分感受到這就是忠厚老實而帶點遲鈍的梁兄了。接下來〈十八相送〉,雖是耳熟能詳的折子,仍不忘露一腿自小練起的功夫,例如在初段登山時與祝英臺互相扶持,輪流單腿屈膝,另一腿略為前伸,轉動幾下足踝,表示山路崎嶇難行。難得的是分寸掌握恰到好處,既能豐富表演,又不會流於賣弄,脫離戲文。看吳鳳花轉動足踝時流暢自然,仿如無物,可見功力著實深厚,扮演祝英臺的吳素英跟她已是老拍檔了,也不免相形見絀。

〈樓臺會〉是《梁祝》的重頭戲,內容是夠煽情的了,可是要演得感情投入,層次分明,帶動觀眾與劇中人同喜共悲,也不是那麼容易的。吳鳳花演得很用心,如實地給觀眾呈現民間傳說裡那個本來歡天喜地、繼而怨恨不勝的梁山伯,雖說在理解和演繹人物上沒有甚麼新意,總算形神兼備,中規中矩。我只嫌在情緒起伏轉折方面仍稍欠暢順,有點照本宣科的味兒。也許靜下心來,重新思考人物的背景與形象,逐一檢討劇本裡的起承轉合,讀通字裡行間的巧思深意,可能發掘到一些以往不曾注意的細節,再加發揮。儘管疏失不算嚴重,我總希望正值盛年的阿花可以再進一步,別因為那是經典戲寶而蕭規曹隨,不敢另闢蹊徑。推陳出新,精益求精,哪怕只是調整一下某個動作、收斂一些油腔滑調,只要符合情節和人物,總是好的。經典之所以成為經典,即使取材自老了掉牙的故事,哪一齣不是經過重新編排和創新演繹而成功的?老實說,每位演員都是獨立的生命,天賦、體格、個性全不一樣,亦步亦趨的模仿只是最基本的入門方法,卻未必是繼承和弘揚傳統的最佳途徑。

平心而論,四演《梁祝》沒有預期的精采,除了演繹上的問題,劇本欠佳也有相當責任。這次演出刪掉了本已不多的唸白,幾乎只剩下唱段,固然考驗演員的唱功與體力,也是對觀眾耐性的嚴峻挑戰。儘管越劇素來以唱為主,但戲曲既以唱、做、唸、打為基本表演技巧,總得有適當的唸白推動情節、調整氣氛和節奏才行。要是一唱到底,既不合理,效果也不理想。

布景陳設的疏忽與庸俗,也是令《梁祝》不太感人的原因之一。例如〈勸婚訪祝〉那張高腳几,放在大廳一角為裝飾尚可,怎能代替茶几或桌子來給祝英臺表演伏案哭泣?那張高腳几的桌面看上去足有四、五尺高,祝英臺坐著哭倒一旁,伏案不成、抱几又不是,尷尬之極,不知是誰的主意?几上又放了一個插滿花兒的高身花瓶,卻沒有用綢帶繫穩,若是一不小心,很容易打翻令演員受傷,不禁看得我提心吊膽。這些細節看似瑣碎,其實不只影響觀感,也妨礙了表演,務須小心在意才是。結局時那個繁花似錦、虹橋高掛的布景,配合幾位「七彩蝦條姐姐」似的小蝴蝶翩翩起舞,顏色俗艷,毫無美感,是舞臺設計少見的bad taste,幾乎砸爛了越劇以清麗優雅見長的金漆招牌,也叫我大吃一驚。

如果要以一句話來總結首兩場中國戲曲節的演出,恕我直言,河北省京劇藝術研究院是失之於「粗」,越劇四演《梁祝》則是失之於「滑」,同樣未能發揮戲文和人物的精髓,也沒法打動觀眾,非常可惜。但願接下來幾個沒看過的劇種,能夠令人耳目一新。不過我也不敢期望太高,還是盡量保持平常心,看看有沒有驚喜吧?

Thursday, 10 July 2014

再看裴艷玲

期待已久的中國戲曲節終於響鑼,暫時只看了兩場節目,分別是由裴艷玲率領的河北省京劇藝術研究院演出的折子戲,還有紹興小百花越劇團統籌的「四演《梁祝》」

老實說,相當失望。演出平淡乏味,固然大出意料之外;滿臺角兒,享譽已久,居然發揮不出應有的水準,更叫人難以釋懷。

先說6月20日看的五齣折子戲,分別是〈跳加官〉、〈界牌關〉、《浣紗記》之〈寄子〉、〈借扇〉及〈翠屏山〉。

以前戲班到處巡迴演出,每到一處陌生地方,總會舉行一些祭臺、開臺的儀式,祈求演出順利、戲班上下平安大吉。這些儀式不只是燒香祝禱,也會以戲文來表達,粵劇稱為「例戲」,〈跳加官〉便是其中之一。素來以為這些略帶迷信色彩、具有祭祀性質的戲文,在內地早已絕跡,沒想到竟也保留下來。是次演出京劇的〈跳加官〉,據稱是大型演出的開臺儀式,由兩名生角分飾文、武財神,戴著面具表演一些誇張的身段,並展示一些揮春似的吉祥字句如「身體健康」、「恭喜發財」之類,向觀眾表示歡迎和祝福。看上去某些身段、步法,以及敲擊為主的伴奏音樂,與本港粵劇神功戲裡的〈跳加官〉頗有雷同之處;但我近年在香港戲棚看到的〈跳加官〉只有一人表演,也沒有向觀眾撒糖果的環節。

接下來的武戲〈界牌關〉,竊以為是整晚演出中最精采的。話說勇將羅通攻打界牌關失利,被王伯超刺穿腹部,腸流於外,忍痛力拒敵人,最後傷重而亡。這齣折子戲沒甚麼戲味可言,就是看演員的個人武藝,還有多人對戰是否流暢悅目。羅通由張欣和張雅斌分飾,一位穿長靠(頭戴戰盔、背插旌旗的戰袍)、一位穿緊身短衣,分別表示整裝參戰的威武嚴謹,以及落敗後棄甲拋槍的狼狽。兩位演員的身手很不錯,無論是「起霸」時那些「雲手」、「曬靴」等動作【註一】,或是被王伯超追殺、盤腸血戰時的各種功架,均做得圓熟優美、雄渾剛勁,看得人血脈賁張。我自己偏愛張雅斌多一點,因為他在奮戰之餘,不忘用手在小腹上虛抖,再配合面部表情,以示痛楚難忍、筋疲力竭,較能圓滿地表達人物的心情。

〈借扇〉取材自《西遊記》,敷演孫悟空等人路過火焰山,酷熱難當,向鐵扇公主借扇熄火的故事。這一折除了欣賞孫悟空和鐵扇公主的武藝,更要看孫悟空那些「猴相」是否生動傳神。魏建平扮演老孫,看來未夠火候,那副「猴相」似有還無,似乎過於淡定,那些抓耳搔腮、左顧右盼等表現老孫佻脫好動的「指定動作」並不多見。若是抹去一張猴子臉譜、扔掉那條金剛棒,那老孫也沒剩下多少東西了。

年近古稀的裴艷玲在〈寄子〉和〈翠屏山〉親自上陣。〈寄子〉是崑劇,裴老以老生行當扮演伍子胥;〈翠屏山〉是京劇,以武生行當扮演石秀。如此安排,想必是為了呈現裴老「文武崑亂不擋」【註二】的雄厚實力。但不知是我疲累過度、精神渙散,或是表演哪裡出了岔子,兩齣戲看將下來,居然毫無觸動,甚至略覺沉悶,實在大出意料之外。

《浣紗記》敷演吳越爭霸、西施與范蠡的故事,為明代梁辰魚所作,是奠定崑山腔在中國戲曲史上地位的重要作品。其中一齣〈寄子〉說的是吳國忠臣伍子胥決意以身報國,但不忍連累兒子,親自送他到齊國大夫鮑叔家寄養。舐犢情深的溫馨、家國難全的悲涼,自是這個折子的動人之處。可是一切看來猶如水過鴨背,難言感人。尤其是兒子不忍父親遠去,撒嬌哭鬧時,竟引起一些觀眾訕笑,更破壞了氣氛。也許有些表情、動作略嫌生硬,但始終也是慈父孝子生離死別,總未至於可笑吧?那些觀眾的反應,實在教人摸不著頭腦。

〈翠屏山〉改編自《水滸傳》第四十五至四十六回,即石秀和楊雄投奔梁山之前的故事。話說石秀發現義兄楊雄之妻潘巧雲與和尚裴如海私通,遂告知楊雄。楊雄半信半疑,大醉而歸,潘巧雲乘機誣告石秀調戲自己,楊雄遂與石秀絕交。石秀大怒,先殺裴如海,再迫楊雄施計引潘巧雲至翠屏山殺之,然後結伴投奔梁山。

恕我孤陋寡聞,此劇一直只知其名,無緣親睹。本來猜想這些寫給販夫走卒、江湖豪傑看的傳統戲文,講究的是男兒血性、矯健身手,沒甚麼情理可言,但實在沒想到破綻百出。楊雄與石秀原是拜把兄弟,可是從戲文所見,兩人卻沒甚麼深厚情誼,只是老板和夥計的關係。石秀與潘巧雲交惡、誓殺裴如海而後快,也不見得是為了義兄打抱不平,更像是因為潘巧雲進讒而令他丟掉飯碗,故而處心積慮報復。最可笑的是,結局時石秀脅迫楊雄殺掉潘巧雲,楊雄感念夫妻一場,不忍下手,石秀居然爆出一句類似「難道要我為你頂罪不成」的話。其後他與楊雄投奔梁山,也是連拉帶扯,楊雄似乎不太願意。難道這是諷刺人心不古、「義氣博兒戲」的實況劇嗎?

戲文不足觀,只好看表演。我本來估計裴老會把石秀演得義憤填膺、義薄雲天,誰料她「忠於原著」,演活了一個量窄記仇、暴躁兇狠,甚至稱不上英雄的拚命三郎。那些高亢雄渾的唱腔、剛猛敏捷的身手,自然是令人佩服的,但始終未能彌補戲文的缺漏。他與潘巧雲、潘老爹、婢女迎兒那一大段對答,演來較平淡,既乏層次,笑話兒也略帶重複,喜劇效果未如理想。倒是飾演潘巧雲的張慧敏,表現稱職,甚是吸引。她扮相嬌美、伶牙俐齒,加上以蹻步表現潘巧雲三寸金蓮的娜婀體態,難怪出了家的和尚也要給她迷得七葷八素,六根難淨。

這晚教我看得如坐針氈的另一個原因,就是演員的穿戴頗見粗陋,例如鐵扇公主戰盔的兩條雉尾,不知為何插得太低,正面完全看不到,側面才看到原來幾乎橫放成水平線,末梢差點兒觸到地上。楊雄的無線咪接收裝置,居然扣在腰帶外,待他脫下外衣,觀眾隨即一目了然。後來他表演殺妻的身段時,那裝置更乘勢甩了出去,猶幸沒有打中別人,氣氛尷尬之極,也嚴重影響了觀感。印象中從未見過如此疏忽,實在令人費解。

我深知裴老年事漸高,臺上臺下也應該珍惜每次表演機會,不必苛求。看謝幕時裴老打從心底裡的喜悅和興奮,幾至得意忘形,心中也自感動。事實上,戲院裡高朋滿座,整晚的氣氛就像一個衣香鬢影、老友相聚的熱鬧派對,戲文不過是供人談笑、消遣的餘興節目而已。可是我天生腦袋左右兩半不咬弦,最愛找自己麻煩,右腦兀自替人高興,左腦卻正經八百地批評演出這裡不好、那裡不妥,猶如兩邊腦袋在打架,但卻無能為力,不禁覺得自己非常討厭。只盼左、右腦袋終有一天化干戈為玉帛,可以心無罣礙,純粹地享受一臺好戲。

【註一】「起霸」是戲曲身段表演程式,據傳出自明代傳奇《千金記》〈起霸〉一折,本來是塑造西楚霸王項羽勇猛威武的形象。後來經過歷代藝人加工,將多種基本功組合起來,形成較固定的表演形式,一般用於武將準備出征時,藉以刻劃其性格及形象,並烘托戰鬥氣氛。「雲手」是結合臂式、掌式及拳式的表演動作。「曬靴」即把靴底亮出來的抬腿、邁步動作,表演時須勾腳(即轉動足踝)。

【註二】「文武崑亂不擋」的「崑」指崑劇,「亂」指「亂彈」,泛指崑劇以外的地方劇種,源於清代乾隆年間徽班晉京演出後,形成典雅的崑劇與通俗的亂彈對立的概念。此語即兼擅文、武、崑劇、京劇等,戲路廣闊、多才多藝之意。

Saturday, 5 July 2014

Managing Changes

I never take the horoscope, Chinese or Western, seriously, but it is always funny to find some truth, though in retrospect, in their predictions about what one may come across. To my amusement, the highly condensed and apparently over-simplified characteristics of each sign of the zodiac often shed some light on human personalities. It is even more so if you take a closer look at your family and friends.

At the turn of every year, a few friends will circulate horoscopes of the new year for casual reading. I seldom pay attention unless I spot something noteworthy, such as a greater chance of health risks and unforeseen changes. Only God knows what will actually happen to me, but receiving kind reminders like these to get better prepared, and thus to be less panicky or astonished when something does happen, is by all means welcome.

Over the past five months since the Year of the Horse began, I have been surprised every now and then at how accurate the astrological predictions were: It was said that "change" is my keyword of the year. Changes on all aspects of life are abound. Even the internal peace of mind will be disrupted.

How true! Now I can't really recall how many times over the last couple of months did I find myself almost drowned in anxiety, frustration, and a great sense of loss and being disoriented. I know the causes well, which include both external and personal ones, but there is little I can do to alleviate, let alone eradicate, them. As a result, these emotions linger on, because their causes persist. Only when the causes are removed can these emotions disperse. I refrain from pretending that the perplexities do not exist. If put aside, they will only strike back harder and stronger, and become even more difficult to resolve. All I can do is to face them upfront, let them fight with reason, burn them out, let them fade away and then move on.

Now it seems a bromide to discuss the ongoing tensions and confrontations in Hong Kong. There have been too many people talking and too few listening. The voices are deafening indeed, and perhaps this is why so many words have fallen into deaf ears and gone unnoticed. All I can say is that the developments are by all means suffocating and worrisome. For the first time in more than forty years, I found myself completely disoriented in this Asia's world city, where I was born and bred, and which I have been calling home in great pride. Now I am not quite sure, coming to realise that it is not as good and deserving as I used to believe.

If there is little I can do to reverse the tides of change in Hong Kong society, so is the case in the workplace. Corporate culture is an aggregation of the attitudes, beliefs and qualities of the people in an organisation, which takes a long time, often years and even decades, to build and shape. Once formed, quite understandably, it is very difficult to change. Most people seek to adapt themselves to it, rather than changing it, because it takes a lot of time and effort to change, and the outcome is too often hardly rewarding. To make change happen, and, more importantly, work in an organisation, it takes extraordinary courage and resolution to overcome all the obstacles and resistances. Unfortunately these attributes are always short, if rare, in supply.

Even more difficult to change is people's attitude and how they think. It has to do with how they were brought up and educated, their values and personalities. There is no such as right or wrong when it comes to how people see the world, unless they violate the universal principles of humanity (although some people question whether such principles exist). Life is short and time is precious. Once gone, both are irrecoverable. So rather than trying to drill a drop of blood from the rocks, I'd prefer to get a life and move on. There are plenty of worthy causes to work for in one's life, instead of wasting time to win over someone who is different from yourself inside out.

To my surprise, opportunities of some possible imminent changes have emerged over the past few weeks. Although I have been looking around, I didn't search for those consciously but ran into them by coincidence. As someone who always believes in God, the life programmer or whatever you name it, I can't help wondering if there is any hidden message in those: Does it mean it is about time to make a change? But why are there so many options in different directions all of a sudden? Which one is the right choice? Or is it simply a dosage from God to boost courage and confidence in me when soaked in confusion, doubt and helplessness?

After all, these disturbances to the mind are manageable. There are many variables out of my control in these circumstances, and thus adopting a reactive approach will suffice. I can even choose to step away and seek refuge in my hobbies and commitments that I truly enjoy and treasure. What bothers me most now is something that I have never come across in my life. I have no clue how to deal with it or get rid of it. There is nothing wrong with it, and I'm pretty sure I can live with it, but bringing it along doesn't seem a very pleasant thing to do. The problem is that it takes up too much space in the heart and mind, always calling for my attention. It is like a naughty cat making a fuss around me when I have to focus on something really important. Every now and then it will pinch me, urging me to take some sort of action that I firmly believe to be inappropriate. While there is a chance that I can get rid of it by doing so, there is no guarantee of success. More importantly, I am wary of its consequences, which are likely to be detrimental and even devastating. I keep telling myself to be grateful and treasure what is in hand, rather than asking for more. But I really don't know how much longer I can keep the wild thought at bay, because this ridiculous battle of the left and right brains is indeed annoying and exhausting.

Friday, 4 July 2014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樓臺會》

一晃眼,第三年度「粵劇新秀演出系列」首個演期已結束了。趁著演期最後一天,陪老友看了由阮兆輝指導的《樓臺會》,也就是《梁山伯與祝英臺》的粵劇版。

《梁祝》是中國四大民間傳奇之一,歷來各地戲曲均有改編,其中以袁雪芬、范瑞娟主演的浙江越劇版最受歡迎,影響極廣,連粵劇版的情節、分場等,也不無其影子。以我所知,粵劇《梁祝》至少有兩個版本,一個是曾經拍成電影,由任劍輝、芳艷芬主演的《梁祝恨史》;另一個則是葉紹德編寫的《樓臺會》,由林家聲、李寶瑩首演。《樓臺會》正是近年常見的演出本,《梁祝恨史》已不多見。另有不少只唱不演的粵曲取材自《梁祝》,其中最為人熟悉的,大概是陳笑風主唱、今年初獲選為香港電臺「戲曲天地三十周年--世紀粵曲」之一的〈山伯臨終〉。

坦白說,我自小對《梁祝》的故事毫無觸動,總覺得梁山伯一得知三年同窗的賢弟是女子,居然立刻「愛」得死去活來,變化未免太倉卒、太突兀,令人莫名其妙。梁山伯遲到三天,錯失良緣,的確令人握腕,但畢竟自己也有責任,怨得誰來?那股彷彿全世界都虧欠了他的怨恨,實在叫我不敢恭維。因此,粵劇版《梁祝》我只看過一、兩次,對戲文不太熟悉,也沒有甚麼期望,只是好奇想知道,新晉演員會否在揣摩人物和表演方法上,帶來一點新鮮感。

這次演出同樣採用葉紹德的《樓臺會》劇本,但〈山伯臨終〉一場則改為陳笑風的著名套曲,就如唐先生的《六月雪》演出本,採用吳一嘯編寫的唱片曲〈十繡香囊〉一樣。翻查曲詞,原來套曲本的〈山伯臨終〉全由二黃板腔組成,還有一段乙反中板,調子迂緩往復,適合刻劃沉鬱悲涼的情緒,但旋律不及小曲那麼跌宕有致、悅耳動聽。老友自小慣聽以曲牌體為主、旋律婉約優美見長的崑劇、越劇等,不免大嘆沉悶。其實粵劇板腔的旋律和節奏較為自由,更講究演唱者與樂師彼此配合,比旋律、節奏較固定的小曲難唱得多。〈山伯臨終〉並非我熟悉的曲子,加上是第一次在現場表演中邊看邊聽,自然卯足十二分精神。

扮演梁山伯的文華在演唱〈山伯臨終〉時感情投入,眼角有淚,表情、身段都頗豐富,甚覺可觀。但是略嫌聲線太洪亮,沒半分病態;要是閉上眼睛來聽,就難以相信那是彌留病人的聲音了。全曲唱來亦稍覺板滯、厚實,未能充分表達曲子千迴百折的韻味,仍須努力。

以戲論戲,在〈山伯臨終〉之後緊接〈英臺哭墳〉,情節內容、人物情緒大同小異,難免令觀眾略感冗長,氣氛難以維持,亦變相提高了對演員唱、做的要求,其實不太公道。男女主角沒完沒了的哭哭啼啼,也是我不愛看《梁祝》戲文的原因之一。徐月明邊唱邊做,非常賣力,可惜由於情節編排的關係,難以在前文一洩而盡的悲情中,再翻起另一波高潮。

當然,《梁祝》是生、旦兼重的戲文,兩人在故事前半部有影皆雙,如果將到結局時只得其中一人盡情哭訴,無論從戲份、表演內容或角色編排方面來說,都難免予人厚此薄彼之感。《樓臺會》已是歷演不輟的名劇,唱段膾炙人口,若說大幅修改曲詞,恐怕是不可能的了。相信只有從表演技巧方面著手,才有望盡量減少戲文內容類同對觀眾情緒的影響。

說起表演技巧,這齣《樓臺會》的重頭戲之一〈十八相送〉,一改實物陳設的慣例,全場沒有木橋、水井、觀音廟等布景,而以虛擬手法表達,令人喜出望外。這樣做既節省了換景的時間,令戲文更覺一氣呵成,又保留了戲曲的傳統表演方法,值得讚賞。既然沒有木橋、水井、觀音廟的門檻和大殿,所有過橋、照水、進廟叩拜等情節,均須用身段、動作來表示。讓觀眾一看便明白,使他們眼中無橋而心中有橋、眼中無井而心中有井,只是對戲曲演技的基本要求。再嚴格一點,則須講究動作是否優美悅目,同時切合人物的個性和身分。例如武松跟梁山伯一文一武,性格完全不同,過橋、趕路的樣子固然大有分別;理論上祝英臺是女扮男裝,走路、照水的神態和舉止,也應與梁山伯略有差異。

初看文華和徐月明合作,演來熟練具默契,想必經過多番排練,效果不錯。文華對梁山伯在不同場合裡的心理和情緒變化,顯然經過深思熟慮,演繹起來神態、動作都細膩具層次,也切合人物的處境。雖未至於令我對梁山伯改觀,但至少覺得這位梁兄不像以前那麼厭煩,〈山伯臨終〉也能耐著性子仔細聽完,已遠超我的預期了。平心而論,徐月明扮演祝英臺的唱、做更繁重,而且需要平喉、子喉交替演唱,對唱功要求極高。她的聲線聽來稍薄,唱到末段也略顯疲態,還須苦練,但看得出已盡心盡力,表現中規中矩,還是值得鼓勵的。希望她們繼續鑽研,把動作做得更精細,演唱更具韻味,藉此彌補戲文的不足,日後或可吸引我這個對《梁祝》毫不感冒的麻煩觀眾再看《樓臺會》。

附錄:《樓臺會》演出劇照

Wednesday, 2 July 2014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三看《販馬記》

事隔將近一年,又跟老友到油麻地戲院看新秀匯演的《販馬記》

說來湊巧,近年看過三遍《販馬記》全劇,都在「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中,而且一年只演一遍,少有重複。平日一般商業演出,更是難得一見。箇中因由,我當然無從稽考,但估計可能與人物眾多、布景繁複,而且對演員的唱功和演技要求較高有關。〈趙寵寫狀〉、〈桂枝告狀〉兩場,都是不易掌握恰當分寸的生、旦重頭戲;多一分戲謔則嫌庸俗,少一分悲情又欠深度,難以達至戲文反映人生悲喜交集的境界。就連丑角以老生行當扮演的李奇、小生演的李保童、二幫花旦分飾的春花和趙連珠(官方網站和場刊竟錯寫成「趙蓮珠」,唉……),同樣擔戲甚重,不能掉以輕心。其他配角如後母楊三春、姘夫田旺和縣令胡敬等,也是十分重要的綠葉。只有滿臺上下各司其職,互相合作,才能充分發揮戲文的趣味。

是次重演《販馬記》,與前年首演時一樣,由阮兆輝擔任藝術總監,陳澤蕾扮演趙寵。其他演員則多有變易,如李桂枝由李沛妍飾演、李保童是郭俊聲、春花和趙連珠是王希穎、李奇是譚穎倫;曾兩度扮演李奇的林汶聲,今次則改飾田旺。

第一次看李沛妍飾演李桂枝,觀感比預期為佳,甚覺欣喜。她演來愈見投入,表情和身段都相當細致傳神;尤其是〈趙寵寫狀〉結束前那個把丈夫逗得意亂情迷的笑容,萬種嬌媚之中,尚帶幾分成功捉弄丈夫的頑皮促狹,果然不負「回眸一笑也覺妙趣橫生」的描寫,不禁暗喝一聲采。然而她很快就別過頭去快步進場,沒讓人看清楚她拿著狀紙、準備為父伸冤的沉重心情,誠為美中不足。按手上的原著劇本,唐先生在趙寵吩咐家僕取來李奇招詳(即案件判詞)後,特別註明「《販馬記》〈寫狀〉一場所以能夠成為名劇,便是夫妻在悲慘氣氛中,尚能處處刻劃閨房之樂,望能體會此意」。因此,竊以為這場戲應以「悲慘氣氛」為主,「閨房之樂」為副,方能營造夫妻互相關懷,破涕為笑、悲中帶喜的氣氛。如果李桂枝在進場之前一刻,收斂一下笑容,回望手中的狀紙一邊沉吟,一邊慢慢踱步進場,相信更能燙貼地表達她為父雪冤的孝心。她的眼部化妝也略嫌太濃,即使我坐在第六、七排,眼珠子仍是看不清楚,妨礙了眼神的表達,務須設法改善。

根據上述唐先生的劇本提示,趙寵在〈寫狀〉對妻子百般調笑,自有特別緣故,並非因為個性輕佻而故意捉弄她。何況趙寵自幼與妹妹被後母虐待,孤身離家投靠遠親,想必慣見人情冷暖,自應謹言慎行。當日他向素未謀面的李桂枝問路,也是謙恭有禮,甚至有少許膽怯的窮酸模樣,可為明證。如果我的猜測沒錯,趙寵一邊寫狀一邊調笑,相信是希望分散妻子的注意力,別教她過分傷心。現實生活中不也有很多「愛妻號」男士,喜歡插科打諢來逗太太開顏麼?所以我認為趙寵在這場戲的態度不宜輕佻浮滑。他為妻子寫狀,除了愛屋及烏,不忍岳丈蒙冤,更是出於為老百姓伸張正義的使命感,否則那段反線中板就不會以「使正義得長存,使民心能仰服,莫把人命草菅」這幾句作結了。不過話說回來,這個分寸極難準確掌握,連老倌也未必做到,何況新晉演員?看得出陳澤蕾演來盡心盡力,表現趙寵的迂腐相當有趣,身段豐富可觀之餘,也較首演時略有刪節,更切合人物處境。可是她表現趙寵寫狀的心理轉折時,尚有未盡善處,某些神態、動作也略欠成熟,仍須細意琢磨。另外,我還是認為趙寵穿著一襲黑色海青配腰帶晉見新任巡按,頗有於禮不合之嫌。俗語說:「人靠衣裝」,而且古代官服的款式、顏色規格極嚴,不能亂穿,以趙寵重視身分尊卑、謹小慎微的個性,似乎不會在穿戴上招人非議,何況是首度拜見未知底蘊的上司?如果真的要穿黑色衣服,或可考慮在胸前繡上合適的補子(明、清時代官衣胸前的正方形圖案,內繡各色動物以標示官階),便可兩全其美。

譚穎倫首演李奇,態度嚴謹認真,唱、唸水準甚高,表現令人驚喜。他拿著竹鞭拷問春花時,眼色、神情和動作都做得細致、精準,讓觀眾清楚看到他是故意裝腔作勢,做個兇巴巴的樣子瞞過楊三春和田旺,不是真箇對自幼收養的春花肆意虐待。可能由於年紀和閱歷所限,對老來痛失兒女、潦倒無依的淒涼悲苦,體會始終仍有不足,所以〈會父〉那場與李桂枝的對手戲,唱來神完氣足,相當動聽,但略嫌未夠感人。只要他繼續用心體會、認真思考,相信將來成功可期。

王希穎先演春花,後飾趙寵之妹連珠,同樣可喜。她的唱、唸技巧大有進境,字字清晰,老友說沒有字幕也聽得一清二楚,實在難能可貴。也許有時為求吐字準確,刻意求工,嘴形稍欠美感。相信只要多加調整和練習,便可改善。在揣摩人物方面也有進步,在沒甚麼戲的時候,能關顧其他演員的表演給予適當的反應,但是未竟全功,仍須繼續努力。例如〈會父〉那一場,李桂枝得悉眼前的老犯人與父親同名同姓,遣開眾人,趙連珠與嫂嫂情如姊妹,這邊廂聊得挺高興的,那邊廂卻要她迴避,進場前雖無唱段或唸白,或可以表情和小量做手表示莫名其妙的感覺,藉以豐富人物。同樣,在〈趙寵高中〉那一場,趙寵只顧向妻子獻殷勤,把妹妹冷落一旁,趙連珠無事可做,跟臺下一起做觀眾,畫面也不太好看。未嘗不可設計一些表情和小動作取笑兄長,或者佯裝生氣,加強與其他同臺者的交流。不過這些細節要做得悅目流暢,光靠自己努力也不行,還須與其他演員排練純熟,方顯成效。

郭俊聲扮演李桂枝的弟弟李保童,尚算稱職,但有些地方未夠精細,發揮不出戲文應有的氣氛,希望她多加注意。例如李保童在衙門接過李桂枝的狀詞,讀到告狀人、罪犯、死者姓名等節骨眼上,除以眼神和動作表示震驚外,也得愈讀愈快,甚至配合鑼鼓來做動作,讓觀眾更真切地感受李保童得悉父親問斬,急欲向告狀人問明底細,並盤算如何營救父親時驚詫、焦急、徬徨、猶豫等情緒。

是次重演《販馬記》,除臺上眾人悉力演出外,場面調度頗有改善,值得一讚。例如多用中幕換景,節省時間之餘,亦減少中斷戲文,更覺一氣呵成。春花吊死那一節,用一幅短牆遮住春花身軀,只露出頭顱,看上去比首演時好得多了。田旺也不再拿著菜刀當街追斬李保童,而是在他面前磨刀,口中唸唸有詞,嚇得他連夜奔逃。如此安排,既做到恫嚇效果,也更符合情理。劇本剪裁方面,終於補回了趙寵遠來投親,邂逅李桂枝的戲份,不但給趙寵完整的亮相機會,也讓觀眾初步認識他是個自尊心強,卻又氣虛膽怯的人,可見當局從善如流。不過刪去了〈趙寵寫狀〉和〈桂枝告狀〉主角出場時的南音唱段,總是教人悵然若失。

平心而論,這次《販馬記》人人演得用心盡力,連禁子(馮彩雲飾)那副前倨後恭、跟紅頂白的模樣也演得活龍活現,努力有目共睹,其誠可嘉。但不知為何,總是覺得演員之間略欠默契,沒能充分發揮戲文的趣味,整體氣氛稍嫌平淡,欠缺應有的活力,非常可惜。希望他們詳加檢討,著意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