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25 August 2014

泉州梨園戲

早陣子埋首研究宋代市舶司,讀過一些關於當年兩大港口廣州和泉州的史料,也盤算著甚麼時候可到泉州實地考察。沒料到馬上就有機會欣賞泉州的「梨園戲」,欣喜之餘,不免暗忖這是否意味著某種好兆頭。

據場刊介紹,梨園戲起源於泉州,以閩南話泉州腔演唱,流行於閩南、臺灣、東南亞等閩南話通行的地區。梨園戲的歷史可上溯至宋、元,鼎盛於明、清,最難得是保留了宋、元南戲的劇目和音樂。至於為甚麼叫「梨園戲」,跟唐代內苑的梨園有甚麼關係,那就不得而知了。

也許有人會問,為甚麼遠在閩南的泉州梨園戲,能夠保存兩宋之際在浙江溫州興起的南戲精髓,而不是永嘉崑劇?我不是戲曲史專家,箇中緣由,自是難以考實。但依我推測,除了「禮失求諸野」的現實外,可能與泉州在南宋的經濟、社會地位有關。

早在北宋元祐二年(1087),泉州已設立福建市舶司,其後屢經興廢,於紹興十二年(1142)復置,直至宋亡。宋代市舶司之中,一直以廣州最盛,泉州則不知為何後來居上,成為宋末最大對外貿易港,據說每年抽解(向進出口貨物徵收的實物稅項)收入高逾二百萬貫,約佔南宋朝廷年均總收入百分之五;人口亦超逾首府臨安。此外,宋室南渡後,不少士大夫定居泉州,使泉州成為人文薈萃之地。趙明誠兩位兄長存誠、思誠,正是其二。據徐培均先生《李清照集箋注》附錄一〈年譜〉「紹興二年(1132)壬子」條:「《福建通志》卷五十二云:『趙思誠,字道夫,高密人。父挺之,崇寧中宰相。思誠與兄存誠,相繼成進士。弟明誠,亦有文學。建炎南渡,存誠帥廣東,與思誠謀移家所向。以泉南俗淳,乃至五羊抵泉,因家焉。』」莆田黃公度〈代呂守祭趙丞相挺之夫人遷葬文〉亦有「殯於他鄉,金陵之墟;子持從橐,卜居晉水」之句。「晉水」者,晉江也,即泉州之別稱。既然趙挺之夫人從金陵改葬泉州,或可旁證趙氏子弟定居泉州之事。當年趙太太《漁家傲》詞云:「蓬舟吹取三山去」,「三山」除可解作傳說中的東海仙山外,亦是福州別稱。《臨江仙》詞又云:「春歸秣陵樹,人老建安城」,「建安」者,今之建毆也,古代又稱建州,正是福建省「建」字之由來(「福」字則源自省府福州)。看來趙太太甚有可能曾經踏足閩地,投靠夫家。

對不起,岔遠了。

我不是宋朝人,只是愛讀宋史,自然不知南戲的原貌,要想像也無從想起。從梨園戲代表劇目《陳三五娘》所見,表演風格婉約柔靡、精微雅致,音樂綿軟平緩、悠揚動聽,與江南絲竹有異曲同工之妙。可是音樂的聲量小得出奇,尤其是那主宰節奏和氣氛的壓腳鼓,敲起來叮叮咚咚,彷彿簷前滴雨、壺中滾珠,毫無一般敲擊樂激昂澎湃的格調。看戲之時,心中不免疑竇叢生:難道梨園戲一直是以家裡豢養的小戲班作私人演出,不必招待大批觀眾的?如今在油麻地戲院這樣的小劇場,若無擴音設備,後排觀眾能否聽到音樂仍屬疑問,何況古代?

閩語是出了名極難懂的方言,外地人聽來就像天外奇音,渾不可解。梨園戲以泉州話演唱,倘若不瞄字幕,我一個字也聽不懂。即使看了字幕,也只是曲詞部分接得上榫,唸白則是書面語意譯,並非逐字逐句的筆錄,所以看的和聽的完全不搭軋,只能略知其大意。令人意外的是,語言上的隔閡沒有嚴重妨礙欣賞表演,至少我可以說服自己橫了心不計較曲詞,專看演員優美細緻的動作和身段,同樣趣味盎然,賞心悅目。

然而梨園戲在典雅精巧的外表下,還是掩藏不住通俗的市井氣息。這邊廂但見書生、小姐斯文腼覥的邂逅,那邊廂卻聽小姐連聲斥罵丫鬟「死婢」、「死丫頭」,樂此不疲。雖說聲音仍是膩得滴出蜜糖來,但如此罵人,總是粗俗,感覺極不搭軋。還有那壓腳鼓,同樣令人摸不著頭腦。諸位看官定然要問:壓腳鼓到底是啥?就是一面看來直徑不到兩呎的直立鼓,放在特製的鼓架上,司鼓須脫鞋抬腿,用左腳跟壓住鼓面,調節腳跟的位置和力度,配合雙手小棒敲擊鼓心、鼓邊或鼓腳來演奏。司鼓全程以腳板示人,即使穿上乾淨襪子,姿勢始終不雅,但卻是梨園戲如假包換的表演特色之一,劇場更特別用射燈照住司鼓來吸引觀眾注意,確實令人大開眼界。

看戲前原以為「陳三五娘」是女主角芳名,原來是「陳三」、「五娘」才對,分別是男女主角的名字。《陳三五娘》的故事很簡單,話說泉州才子陳三,元宵節上邂逅黃五娘,兩人一見傾心。丫鬟益春窺破小姐幽情,為陳三代遞情書,又安排兩人相見,互訂終身。兩人決意私奔,但被官府追回,陳三被判流放崖州。五娘思念不已,難以成寐。當晚選演〈睇燈〉、〈賞花〉、〈繡孤鸞〉和〈大悶〉四齣折子,並非全劇,因此結局如何,我也不甚了了。其中〈賞花〉和〈大悶〉兩折俱以抒情為主,演唱和身段較為繁重,〈睇燈〉和〈繡孤鸞〉則集中敷演故事情節,出場人物也較多。但無論是哪一類戲文,演唱同樣陰柔細軟,如泣如訴。人物的扮相和身段也非常講究,格調典雅流麗;尤其是旦角,更見細膩纖巧,猶如工筆仕女圖中走出來的一般。以我所見,旦角和貼角(即小旦)似乎比較注重手指的運用,那些擎指的千形百態,與平時慣見的蘭花指不太一樣,倒跟佛像的各式手印頗為相似。從場刊有關梨園戲表演程式「十八步科母」的介紹看來,似乎也得到一點印證。

以戲論戲,這四齣折子連演下來,也算不得一個完整的故事,只是一些精選片段而已。也許因為如此,劇本剪裁跟長劇裡講究前文後理、起承轉合的折子頗不一樣,在〈大悶〉一折尤其明顯。〈大悶〉沒有甚麼情節可言,只是五娘因思念情郎而無法入睡。藉著一樁一件在閨房觀察到的事物,刻劃五娘幽閨自憐的寂寞和苦悶,因此演唱和做手忒地繁重。可惜曲詞略嫌平淡,缺乏鋪墊與層次,而且一演就超過三刻鐘,與其餘三折約長二十分鐘至半小時相差太多,感覺有點拖沓,情緒亦難以維持。何況一晚節目演將下來,動作和身段再優美,也難免出現審美疲勞。老友遠比我喜歡聽曲,也忍不住連連呵欠、頻頻看錶,再次印證了劇本之重要和主導地位。即使表演技巧再上乘,也未必可以彌補劇本的不足。不過戲曲劇本荒存在已久,各地皆然,多年來仍難以紓解,看來就不是一方水土的問題,而是關乎社會環境、人的學養和見識,是否符合戲曲劇本所要求的內涵了。

Sunday, 24 August 2014

初看滇劇

十多年前曾到雲南旅遊,徜徉於當地奇峻靈秀的山水之間,頗舒心懷;見識到納西族、藏族和白族的異色風情,雖是走馬看花,亦能稍增見聞,可惜沒機會看到當地戲曲。今年中國戲曲節請來雲南省滇劇院上演兩晚折子戲,自是欣然赴會。

兩晚共演十齣折子,全看了,可惜沒有預期中的精采,想是滇劇較注重音樂和唱腔之故。這正是我欣賞能力最弱的一環,故而難以領略人家優勝之處。

據場刊介紹,滇劇的音樂元素相當豐富,主要聲腔包括絲弦、胡琴、襄陽三種,以鋸琴(又稱主胡)或滇胡為主奏樂器。若以音樂格調區分,絲弦腔與秦腔相似,慷慨激昂,節奏強烈;胡琴腔類似京劇二黃,沉鬱悲壯;襄陽腔則近於湖北西皮,明快歡暢。三種聲腔經常在同一齣戲裡混用,藉以表現劇情與人物的感情變化。我聽力低微,又是首次欣賞滇劇,自然難於分辨。即使去年看過家鄉的河北絲弦腔《白羅衫》,也無力比較兩者的異同。從個人感受而言,滇劇那鑼鈸的音色最為特別,就像用厚布套住來敲似的,略覺低沉幽咽,形成一股冷峭陰鬱的氣氛,還是平生第一次聽到。

滇劇的音樂結構則是板式變化體,三種聲腔各有不同的板式,其中絲弦腔的板式又有「甜品」和「苦品」之分,用以表現人物不同的心情和處境。可惜以我差勁的聽力,實在聽不出來。至於唱腔方面,倒有少許體會。滇劇演員不論行當,聲線大都雄渾高亢,但未至於尖銳聒耳,音調也不太高。但生角也多以假嗓演唱,有別於粵劇生角的平喉真聲唱法。仔細聽來,頗有幾分隔山對唱的淳厚綿長,可能是滇劇以前多在鄉間山野上演,聲音務須送遠之故。

場刊又說滇劇的唱詞和唸白基本採用雲南方言,而且各處鄉音不同,在省內不同地區的表演語音也略有差異。現場聽來卻沒有明顯的鄉音土語,倒像是略帶雲南口音的國語一般;即使不看字幕,也能聽懂七、八成。對於外地觀眾來說,容易聽懂固然是好事,但如果因此而失去了地方語言的特色,卻並非我所樂見。欣賞地方戲曲,本來就是希望多領略各處鄉土的獨特文化,藉此增廣見聞,不是為了討好自己。所以我寧願費一點神多瞄幾下字幕,也想聽聽各地鄉音,從中領略多采繽紛的風土民情。我只是好奇:這次演出的語音是現代滇劇的定例,或是為了外訪演出而特別加工的例外?倒要請教高明了。

兩晚上演的十齣折子,全是耳熟能詳的民間傳奇選段,莊諧並重,但沒有武打戲。角色行當完備,生、旦、淨(花臉)、末(掛鬚的年長男角,又稱老生,現多歸入生行)、丑一應俱全。表演仍以演唱為主,唸白次之,身段、動作不算多,也沒有明顯的絕技。做工較豐富的折子只有〈鼓滾劉封〉、〈殺惜姣〉、〈京娘送兄〉、《楊門女將》之〈出征〉等幾齣。

若問我最喜歡的,首推〈殺惜姣〉,其次是〈鼓滾劉封〉,都是唱、唸、演較為平均,戲味濃郁的折子。〈殺惜姣〉取材自《水滸傳》第二十一回〈虔婆醉打唐牛兒,宋江怒殺閻婆惜〉,不少劇種也有改編,粵劇更敷演為長劇。此折好看的關鍵在於演員能否充分刻劃閻惜姣從得寸進尺到鑄成大錯,宋江從無奈答應到忍無可忍的情緒變化,以及將兩人勾心鬥角的緊張氣氛層層推進。原工青衣(賢淑婦人)和閨門旦(出身嬌貴的千金小姐)的陳亞萍以刺殺旦(水性楊花、心腸惡毒而最終被殺的女子)扮演閻惜姣,同樣稱職,一出場就先聲奪人──凌厲兇狠的眼神、略帶誇張的身段和步法,一看就知道這個女子居心叵測。她對宋江毫無情意,卻三番四次向他膩聲獻媚,臉上皮笑肉不笑,就像貓兒玩弄老鼠一樣,令人不寒而慄。老生王斌掛了黑鬚飾演宋江,微哈著腰急步出場,連鬢角的鬚髮也翻起了幾絲成鬈曲狀,加上豐富的耍鬚和水袖動作,盡顯宋江因遺失梁山首領晁蓋書信,深怕遭人問罪的惶急心情。兩人的對手戲也頗具默契,無論是一問一答或你追我趕的身段,俱能絲絲入扣、毫無窒礙,充分表現戲文緊張懸疑的氣氛。

〈鼓滾劉封〉以三國為背景,但不見於《三國演義》,也不符史實,想是民間另外流傳的故事。話說關羽敗走麥城,劉備養子劉封按兵不救,關羽因而被俘身亡。張飛大怒,向劉封問罪,但被他推得一乾二淨。張飛於是藉詞改立劉封為王,哄他躲進鼓中,然後連人帶鼓推下高崖,為關羽報仇。這齣戲以文丑扮演的劉封擔綱,主要是嘲笑他見死不救、好高鶩遠卻又不自量力。陳楠以不同手法的耍翎子(武將頭盔上的雉尾)表演來刻劃劉封少不更事、妄自尊大的性格,可觀復可笑,又未至於為做而做的脫離戲文,效果甚佳。

另一些身段較豐富多姿的折子如〈京娘送兄〉、〈出征〉等,甚至唱段繁重的〈五臺下髮〉、〈遊御園〉等,在我看來,表演效果未如理想,就是因為戲文內容較單薄,戲味不濃;表演方式也無法充分展現僅有的戲味,甚至有些地方略有為做而做的嫌疑。例如〈出征〉,其實沒甚麼戲味可言,只是楊門女將眾星拱月,烘托穆桂英和楊令婆登壇點將而已。〈遊御園〉也差不多,唐玄宗與楊貴妃在宮女的簇擁下,欣賞滿園春色,又喝酒、唱和,情節平淡,人物情緒變化不大,音樂和演唱也無甚跌宕起伏,整齣戲看起來像綜藝歌舞表演多於像戲文。喜歡聽曲的觀眾,應該感到十分滿足;但對於我這些用眼多於用耳的觀眾,則未免稍覺失色了。

Thursday, 7 August 2014

立秋

三更驟雨收,曉覺已成秋。
落葉撩新緒,西風捲舊愁。
心潮原暗湧,意馬竟難囚。
欲訴衷懷亂,無言上玉樓。

永嘉崑劇

提起溫州,大概會教人想起三年前導致多人傷亡的高速火車相撞意外,或者最近因當局拆毀教堂而引發的流血衝突。其實溫州不只經濟發達,在中國文學史上也頗具地位。

北宋末年,溫州民間形成了一種以南方語言及樂曲演唱的戲劇形式,稱為「戲文」或「南曲戲文」。劉大杰《中國文學發展史》第二十五章〈明代的戲劇〉指出,為與宮廷供奉的官本雜劇區分,戲文另稱「溫州雜劇」。後來北方雜劇興起,語言、音樂及體例均不相同,故戲文又稱「南戲」。南戲,正是明代傳奇(以至今天崑劇)的濫觴。此外,合稱「四大聲腔」的弋陽腔、海鹽腔、崑山腔和餘姚腔,全屬南戲的聲腔流派,從中可見南戲影響力之深遠。

溫州古稱「永嘉」,「永嘉崑劇」是發源於溫州的崑劇旁支,卻不是南戲的原貌。但由於歷史和地理上的深厚淵源,永嘉崑劇(簡稱「永崑」)與南戲關係密切,甚至可能保存了南戲的某些餘韻,則在情理之中。難得今年「中國戲曲節」請來浙江永嘉崑劇團表演,自然不容錯過。

三晚演出,我看了首兩晚。第一晚是全本《張協狀元》,第二晚是折子戲。看將下來,感受截然不同,頗增感慨。

《張協狀元》是現存最早的南戲劇目之一(其餘兩齣為《小孫屠》和《宦門弟子錯立身》),收錄於《永樂大典》殘卷中,1920年由葉恭綽在英國倫敦發現。據說原書已於抗日戰爭中遺失,幸有抄本流傳。後來錢南揚為之校注,編成《永樂大典戲文三種校注》一書。

是次搬演的永崑版《張協狀元》,自然不是南戲原文,但改編非常成功,劇本精煉紮實,節奏明快,曲文饒富趣味、發人深省,盡現永崑通俗詼諧、質樸簡練的表演特色。最欣賞編劇把人物的性情和心理轉折刻劃入微,言詞率真,毫不做作。例如張協被劫後饑寒交迫,既急欲接受貧女周濟,又嫌她出身寒微,配不上做自己妻子那一段,充分表現張協自私迂腐、勢利涼薄的個性,為下文的殺妻情節做好有力的鋪墊。後來張協考中狀元,赫王有意招他為婿,他經過多番盤算,決定拒婚,卻明言不是糟糠情深,也不是自鳴清高,而是害怕招人非議,影響自己的仕途。可見張協的個性絕不可愛,但他說的都是未經修飾的人之常情,別有一番難得一見的大膽坦率,諷世的意味也相當濃厚。小生林媚媚寶刀未老,唱、做俱顯功力。沉穩憨厚的表演格調,也教人想起上海崑劇團的岳美緹。縱觀全篇,永崑演員的做工、身段稱不上細膩多姿,但勝在實而不華,能切合人物處境,貫徹永崑古拙淳厚的風格。

此外,編劇把很多尋常熟語巧妙地套用到唸白之中,例如「有錢使得鬼推磨」之類,由小鬼親自說將出來,配合略帶誇張的動作和表情,頓成嘲諷人性弱點的笑料,確是匠心獨運。舞臺設計也清雅簡約、不落俗套;特別喜歡底景那個「自報家門」的巨型行書條幅,筆力遒健,古拙之餘,尚帶幾分雍容典雅。可惜謝幕時只顧拍手喝采,沒來得及為那條幅拍個全照留念,略覺遺憾。

《張協狀元》故事曲折,角色甚多,但演員很少,只得六人。其中花旦一人分飾兩角,另有兩名配角則不計行當,分飾強盜、小二、大公、堂後官和赫王等。只有扮演張協的小生,以及飾演小廟判官和小鬼的淨角、丑角沒有分飾其他人物。扮演小二(行當似屬娃娃生或文丑)和赫王(應是鬚生)的王成虎,甚至直接在舞臺上改換裝束,轉眼間便從人細鬼大的黃毛小子,搖身變成官威凜凜的王爺。但編排不算突兀,在兩折之間換裝也很快完成,沒有嚴重影響氣氛和觀眾的情緒。

若問全劇最搶眼的,肯定是判官和小鬼。他倆一唱一和、插科打諢恰到好處,令人忍俊不禁。最有趣是他們經常穿梭戲文內外,一時客串旁述,甚至為觀眾解釋溫州俗語的意思,一時互相鬥嘴,一時又代主角道出內心的掙扎,就像卡通片裡縈繞在主角腦袋旁的天使與魔鬼。有時他們甚至按照劇情需要扮演門板,隨著主角叫喚或走動而開關和改換位置,百忙中更沒忘記以嗓音配上開門、關門等特殊聲效。上述種種,似乎都反映了以前下鄉演戲環境簡陋、資源匱乏,需要因地制宜、靈活應變的民間智慧,同時也令表演更生動有趣。永嘉崑劇又稱「草崑」,強調其源自草民生活的本色,表演側重描摹現實生活的細節,有別於精致、凝鍊的都市崑劇,看來也是名副其實的。

然而樸實少雕琢的表演特色,在歷演不輟的經典劇目中卻未必可以盡情發揮,還看劇目內容與表演特色是否契合。情況就如用廣東粵劇的大鑼大鼓搬演柔靡細膩的《紅樓夢》,音樂上也難以擺脫越劇的影響,總覺得有點格格不入。

第二晚選演的永崑折子戲,分別是《琵琶記》之〈吃飯、吃糠〉和〈描容、別墳〉、《西廂記》之〈佳期〉、《孽海記》之〈思凡〉和《玉簪記》之〈秋江〉。這些都是其他崑劇團常演的劇目,甚至不乏著名角兒的首本戲,唱腔、做工都經過千錘百鍊,幾成定例;若要另闢蹊徑,實在不太容易。是次演出,似乎貫徹了永崑通俗易懂的特色,曲詞稍有修改,不在話下;部分表演內容也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可見他們務求出奇制勝的苦心,只是效果參差,未算理想。

竊以為《琵琶記》兩折和《玉簪記》一折觀感較佳,也較能彰顯永崑的表演特色。例如〈吃飯、吃糠〉一折,由丑角張勝建(即《張協狀元》那貧嘴促狹的小鬼)扮演蔡婆,全程抿住嘴唇,塑造年老無牙的形象,因此也影響了說話和唱曲的嗓音,表演難度甚高。其實以丑角而非老旦飾演蔡婆,也不是沒見過。去年在臺北看上海崑劇團演出〈吃糠〉,就是由丑角張銘榮扮演蔡婆的,但他並沒有緊抿嘴唇,唸白、唱曲就如平日一樣。唐先生編寫的粵劇版《琵琶記》,蔡婆也是由丑角擔綱的。此外,扮演趙五娘的劉文華,為了表現趙五娘吃糠哽喉,把飯碗放到頭頂輕敲幾下,就像廣東人被魚刺哽喉的「骨落」偏方療法,襯以幽咽淒冷的鑼聲,表演頗具生活氣息。

至於《玉簪記》之〈秋江〉,原是生旦對手戲的名篇,但永崑的版本則另創新猷,以老船公和小船公為主角,注重表現他們划船的身段(據說取材自溫州船工的真實情態),以及討價還價的智慧與機鋒,同樣反映了尋常百姓愛看肢體動作、但求表演輕鬆有趣的取向。《西廂記》和《孽海記》兩折,盡顯年青旦角由騰騰上乘的唱功,表演卻未見有何特別之處,內容上也沒有像〈秋江〉那樣別出心裁。不知是演員功力未純,或是劇目盛名太響,擺脫不了固有印象之故,甚覺可惜。

縱觀兩晚演出,永嘉崑劇自然質樸、接近生活的演繹方式,在情節跌宕、諷喻人性弱點的《張協狀元》得以充分發揮,非常好看,亦能引起觀眾共鳴。可是永崑的身段和唱腔,似乎不及常見的都市崑劇細膩講究,演到一些著重表現人物感情變化和層次的抒情劇目時,既難以突破前賢,又無法彰顯自己的特色,反覺相形見絀。相比《張協狀元》的神采飛揚,〈佳期〉和〈思凡〉兩折的力有不逮,可為引證。

老子說:「知人者知,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要認清自己的優劣,坦然面對,加以改善,不只需要智慧,更需要勇氣。看來永崑應該仔細檢討自身的特色,設法揚長避短,則可望與發展成熟、以凝鍊精巧見長的都市崑劇並駕齊驅。事實上,如何借鑑人家的長處,融會貫通,充實自己而不失真我本色,不只是永崑的難題,也是所有戲曲劇種共同面對的挑戰。在今天競爭激烈的社會,別樹一幟,而非隨波俗流、千篇一律,往往是脫穎而出的關鍵。

Tuesday, 5 August 2014

憶梅姨

廣東地水南音「師娘腔」傳人吳詠梅,人稱「梅姨」,上月底因病辭世,享年八十九歲。

我與梅姨曾有兩面之緣,都在工作環境中碰上。所以今天下班後,趕到殯儀館給梅姨鞠躬,略表寸心。她的學生Elly見到我,好像有點意外,大概是沒想到我會出現吧?

梅姨年紀大,每逢外出,身邊總有子女或學生攙扶著、簇擁著。去年中風後不良於行,更需要家人或學生步步照應。因此,她大概未必對我這站在一旁當值的高個子有甚麼印象了,但我永遠記得她那燦爛又帶點天真的笑容。她雙眼瞇成兩條縫、抿著嘴笑得像臉蛋一樣闊的模樣,很可愛。

前年乘著工作之便,有幸聽過梅姨現場演唱地水南音〈弔秋喜〉,驚為天人。她那蒼涼沉鬱的聲線,千迴百轉、如泣如訴的唱腔,彷彿能夠帶領聽眾穿越時光隧道,返回《胭脂扣》裡如花邂逅十二少的年代,教人渾忘眼前所在。寥寥幾句,足以動人心弦;一曲既罷,餘韻無窮,教人咨嗟、低迴不已。儘管我對音樂、唱腔一竅不通,還是呆住半晌,做聲不得,滿腦子只得杜甫「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聞」之句。

自小對文字異常敏感,也極喜歡看字、寫字,只要有文字的東西,總會吸引我的注意力,其餘可以免談。因此,聽歌的時候特別注意曲詞,若是遇上寫得一塌糊塗、不知所云的詞兒,就連聽音樂的興致也磨掉了大半。可是聽梅姨現場演唱,沒有字幕,也沒有場刊,仍是字字鏗鏘、聲聲入耳,直搗心房。平心而論,其實她的吐字方法有點刻意,但通篇唱來卻是自然流暢、韻味醇厚,本來可能有點造作的地方,反而成為強調語氣、傳遞感情的點睛之筆。當日首次聽到梅姨演唱時,那份出其不意、震撼心弦的悸動,至今難忘。

去年秋天,有幸接待梅姨出席公司的活動。考慮到她的身體狀況,活動的各項細節均須另作特別安排,不能根據慣例依樣畫葫蘆。那不是出於梅姨或她親屬的要求,而是我深信照顧年邁嘉賓的特別需要,本是主人家應有之義。因此,籌備期間少不免要跟某些不知變通、頑固拘泥的傢伙多番交涉,猶幸最後一切迎刃而解,活動順利舉行。但見半天下來,梅姨笑容可掬,毫無倦意,大家都說逗得她很高興,也認同我們為梅姨所作的安排,心裡不禁一陣寬慰。梅姨那溫暖可愛的笑容,就是我那次工作最豐厚的回報。

上星期聽到梅姨辭世的消息,沒有太傷感,只是有點捨不得。畢竟年紀大了,這一天總會到來。然而也不免感慨,那邊廂,比我小十歲八歲的朋友經常在facebook分享自己或朋友結婚、生子的喜悅;這邊廂,我卻要開始學習如何平靜地告別朋友、告別自己的人生。當日年少不懂事,不知道應該怎樣處理自己的情緒,直至很多年之後,才勉強應付了過去。誰料擱下沒多久,又要重新開始人生這最後一課了。

梅姨,願您安息。

Saturday, 2 August 2014

七夕隨想

欲渡無槎各西東,連枝綰結情愈濃。對面難求真解語,何如地隔兩心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