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25 August 2014

泉州梨園戲

早陣子埋首研究宋代市舶司,讀過一些關於當年兩大港口廣州和泉州的史料,也盤算著甚麼時候可到泉州實地考察。沒料到馬上就有機會欣賞泉州的「梨園戲」,欣喜之餘,不免暗忖這是否意味著某種好兆頭。

據場刊介紹,梨園戲起源於泉州,以閩南話泉州腔演唱,流行於閩南、臺灣、東南亞等閩南話通行的地區。梨園戲的歷史可上溯至宋、元,鼎盛於明、清,最難得是保留了宋、元南戲的劇目和音樂。至於為甚麼叫「梨園戲」,跟唐代內苑的梨園有甚麼關係,那就不得而知了。

也許有人會問,為甚麼遠在閩南的泉州梨園戲,能夠保存兩宋之際在浙江溫州興起的南戲精髓,而不是永嘉崑劇?我不是戲曲史專家,箇中緣由,自是難以考實。但依我推測,除了「禮失求諸野」的現實外,可能與泉州在南宋的經濟、社會地位有關。

早在北宋元祐二年(1087),泉州已設立福建市舶司,其後屢經興廢,於紹興十二年(1142)復置,直至宋亡。宋代市舶司之中,一直以廣州最盛,泉州則不知為何後來居上,成為宋末最大對外貿易港,據說每年抽解(向進出口貨物徵收的實物稅項)收入高逾二百萬貫,約佔南宋朝廷年均總收入百分之五;人口亦超逾首府臨安。此外,宋室南渡後,不少士大夫定居泉州,使泉州成為人文薈萃之地。趙明誠兩位兄長存誠、思誠,正是其二。據徐培均先生《李清照集箋注》附錄一〈年譜〉「紹興二年(1132)壬子」條:「《福建通志》卷五十二云:『趙思誠,字道夫,高密人。父挺之,崇寧中宰相。思誠與兄存誠,相繼成進士。弟明誠,亦有文學。建炎南渡,存誠帥廣東,與思誠謀移家所向。以泉南俗淳,乃至五羊抵泉,因家焉。』」莆田黃公度〈代呂守祭趙丞相挺之夫人遷葬文〉亦有「殯於他鄉,金陵之墟;子持從橐,卜居晉水」之句。「晉水」者,晉江也,即泉州之別稱。既然趙挺之夫人從金陵改葬泉州,或可旁證趙氏子弟定居泉州之事。當年趙太太《漁家傲》詞云:「蓬舟吹取三山去」,「三山」除可解作傳說中的東海仙山外,亦是福州別稱。《臨江仙》詞又云:「春歸秣陵樹,人老建安城」,「建安」者,今之建毆也,古代又稱建州,正是福建省「建」字之由來(「福」字則源自省府福州)。看來趙太太甚有可能曾經踏足閩地,投靠夫家。

對不起,岔遠了。

我不是宋朝人,只是愛讀宋史,自然不知南戲的原貌,要想像也無從想起。從梨園戲代表劇目《陳三五娘》所見,表演風格婉約柔靡、精微雅致,音樂綿軟平緩、悠揚動聽,與江南絲竹有異曲同工之妙。可是音樂的聲量小得出奇,尤其是那主宰節奏和氣氛的壓腳鼓,敲起來叮叮咚咚,彷彿簷前滴雨、壺中滾珠,毫無一般敲擊樂激昂澎湃的格調。看戲之時,心中不免疑竇叢生:難道梨園戲一直是以家裡豢養的小戲班作私人演出,不必招待大批觀眾的?如今在油麻地戲院這樣的小劇場,若無擴音設備,後排觀眾能否聽到音樂仍屬疑問,何況古代?

閩語是出了名極難懂的方言,外地人聽來就像天外奇音,渾不可解。梨園戲以泉州話演唱,倘若不瞄字幕,我一個字也聽不懂。即使看了字幕,也只是曲詞部分接得上榫,唸白則是書面語意譯,並非逐字逐句的筆錄,所以看的和聽的完全不搭軋,只能略知其大意。令人意外的是,語言上的隔閡沒有嚴重妨礙欣賞表演,至少我可以說服自己橫了心不計較曲詞,專看演員優美細緻的動作和身段,同樣趣味盎然,賞心悅目。

然而梨園戲在典雅精巧的外表下,還是掩藏不住通俗的市井氣息。這邊廂但見書生、小姐斯文腼覥的邂逅,那邊廂卻聽小姐連聲斥罵丫鬟「死婢」、「死丫頭」,樂此不疲。雖說聲音仍是膩得滴出蜜糖來,但如此罵人,總是粗俗,感覺極不搭軋。還有那壓腳鼓,同樣令人摸不著頭腦。諸位看官定然要問:壓腳鼓到底是啥?就是一面看來直徑不到兩呎的直立鼓,放在特製的鼓架上,司鼓須脫鞋抬腿,用左腳跟壓住鼓面,調節腳跟的位置和力度,配合雙手小棒敲擊鼓心、鼓邊或鼓腳來演奏。司鼓全程以腳板示人,即使穿上乾淨襪子,姿勢始終不雅,但卻是梨園戲如假包換的表演特色之一,劇場更特別用射燈照住司鼓來吸引觀眾注意,確實令人大開眼界。

看戲前原以為「陳三五娘」是女主角芳名,原來是「陳三」、「五娘」才對,分別是男女主角的名字。《陳三五娘》的故事很簡單,話說泉州才子陳三,元宵節上邂逅黃五娘,兩人一見傾心。丫鬟益春窺破小姐幽情,為陳三代遞情書,又安排兩人相見,互訂終身。兩人決意私奔,但被官府追回,陳三被判流放崖州。五娘思念不已,難以成寐。當晚選演〈睇燈〉、〈賞花〉、〈繡孤鸞〉和〈大悶〉四齣折子,並非全劇,因此結局如何,我也不甚了了。其中〈賞花〉和〈大悶〉兩折俱以抒情為主,演唱和身段較為繁重,〈睇燈〉和〈繡孤鸞〉則集中敷演故事情節,出場人物也較多。但無論是哪一類戲文,演唱同樣陰柔細軟,如泣如訴。人物的扮相和身段也非常講究,格調典雅流麗;尤其是旦角,更見細膩纖巧,猶如工筆仕女圖中走出來的一般。以我所見,旦角和貼角(即小旦)似乎比較注重手指的運用,那些擎指的千形百態,與平時慣見的蘭花指不太一樣,倒跟佛像的各式手印頗為相似。從場刊有關梨園戲表演程式「十八步科母」的介紹看來,似乎也得到一點印證。

以戲論戲,這四齣折子連演下來,也算不得一個完整的故事,只是一些精選片段而已。也許因為如此,劇本剪裁跟長劇裡講究前文後理、起承轉合的折子頗不一樣,在〈大悶〉一折尤其明顯。〈大悶〉沒有甚麼情節可言,只是五娘因思念情郎而無法入睡。藉著一樁一件在閨房觀察到的事物,刻劃五娘幽閨自憐的寂寞和苦悶,因此演唱和做手忒地繁重。可惜曲詞略嫌平淡,缺乏鋪墊與層次,而且一演就超過三刻鐘,與其餘三折約長二十分鐘至半小時相差太多,感覺有點拖沓,情緒亦難以維持。何況一晚節目演將下來,動作和身段再優美,也難免出現審美疲勞。老友遠比我喜歡聽曲,也忍不住連連呵欠、頻頻看錶,再次印證了劇本之重要和主導地位。即使表演技巧再上乘,也未必可以彌補劇本的不足。不過戲曲劇本荒存在已久,各地皆然,多年來仍難以紓解,看來就不是一方水土的問題,而是關乎社會環境、人的學養和見識,是否符合戲曲劇本所要求的內涵了。

5 comments:

  1. 梨園戲是否像台灣的哥仔戲?[陳三五娘]我記得以前是非常受歡迎的潮劇劇目,粵劇我想不起有誰演過,難怪你不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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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若從音樂和表演上來說,完全不像。梨園戲的音樂很輕柔,比崑劇的笛子和小鑼更安靜。
      《陳三五娘》的名目是聽說過的,但一直不知是甚麼故事。我聽不懂潮州話,也沒看過潮劇,所以不太清楚。然而潮語屬於閩語系統的分支,故事同出一源或互相取材也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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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陳三五娘》源出明代的《荔鏡記》,本來已經用潮州/泉州話寫成,早前上課時稍為接觸過,但一直都因為方言比較難懂而沒有看畢,在網上可以找到全本,而且最近三民書局也出了校注本。

    我也看不到《陳三五娘》一晚的演出,但卻有去了兩天的藝人談和講座,的確如你所言,主持講解時也有談到梨園戲都比較適合小型演出,在文化中心會議室這類的數十人房間裏觀賞剛好,雖說油麻地已經是小戲院,但對梨園戲來說都好像太大了,聲音實在太小。

    令我深刻的還是音樂方面,不過音樂會和其中一天折子戲中,有幾段《朱弁》的示範和演出,我覺得戲文倒頗為精彩,但沒看《陳三五娘》就不能比較了。不過有些折子比較沉悶,我也是有點同感的。只是我覺得這戲種倒真難能可貴,從來沒想像過戲曲也能夠寧靜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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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謝謝Calvin的介紹,原來如此。這倒引起了我對泉州文化的另一番好奇:在這個商旅輻輳、人口稠密的國際港口,為甚麼會興起如此安靜纖巧的表演藝術?既然梨園戲適合小型演出,大概不在富戶豪紳家中,就在市井巷陌的小茶館裡,而當年所謂的鼎盛,又應該怎樣理解?也許這反映了他們的都會戲曲文化,與廣東粵劇源於鄉郊、務求遠近知曉的熱鬧鼎沸,實在南轅北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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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主持所言可能也是他對於梨園戲的感受,未必反映古代如何演出,不過我與你也有同樣的疑問,不過梨園戲有不同流派,這次選演好像都是較精緻的「小梨園」流派,不知道其他流派的演出會不會較為熱鬧一點了。或者也正如你所言,在市井巷陌廣泛流傳,其實也能達到興盛的情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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