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7 August 2014

永嘉崑劇

提起溫州,大概會教人想起三年前導致多人傷亡的高速火車相撞意外,或者最近因當局拆毀教堂而引發的流血衝突。其實溫州不只經濟發達,在中國文學史上也頗具地位。

北宋末年,溫州民間形成了一種以南方語言及樂曲演唱的戲劇形式,稱為「戲文」或「南曲戲文」。劉大杰《中國文學發展史》第二十五章〈明代的戲劇〉指出,為與宮廷供奉的官本雜劇區分,戲文另稱「溫州雜劇」。後來北方雜劇興起,語言、音樂及體例均不相同,故戲文又稱「南戲」。南戲,正是明代傳奇(以至今天崑劇)的濫觴。此外,合稱「四大聲腔」的弋陽腔、海鹽腔、崑山腔和餘姚腔,全屬南戲的聲腔流派,從中可見南戲影響力之深遠。

溫州古稱「永嘉」,「永嘉崑劇」是發源於溫州的崑劇旁支,卻不是南戲的原貌。但由於歷史和地理上的深厚淵源,永嘉崑劇(簡稱「永崑」)與南戲關係密切,甚至可能保存了南戲的某些餘韻,則在情理之中。難得今年「中國戲曲節」請來浙江永嘉崑劇團表演,自然不容錯過。

三晚演出,我看了首兩晚。第一晚是全本《張協狀元》,第二晚是折子戲。看將下來,感受截然不同,頗增感慨。

《張協狀元》是現存最早的南戲劇目之一(其餘兩齣為《小孫屠》和《宦門弟子錯立身》),收錄於《永樂大典》殘卷中,1920年由葉恭綽在英國倫敦發現。據說原書已於抗日戰爭中遺失,幸有抄本流傳。後來錢南揚為之校注,編成《永樂大典戲文三種校注》一書。

是次搬演的永崑版《張協狀元》,自然不是南戲原文,但改編非常成功,劇本精煉紮實,節奏明快,曲文饒富趣味、發人深省,盡現永崑通俗詼諧、質樸簡練的表演特色。最欣賞編劇把人物的性情和心理轉折刻劃入微,言詞率真,毫不做作。例如張協被劫後饑寒交迫,既急欲接受貧女周濟,又嫌她出身寒微,配不上做自己妻子那一段,充分表現張協自私迂腐、勢利涼薄的個性,為下文的殺妻情節做好有力的鋪墊。後來張協考中狀元,赫王有意招他為婿,他經過多番盤算,決定拒婚,卻明言不是糟糠情深,也不是自鳴清高,而是害怕招人非議,影響自己的仕途。可見張協的個性絕不可愛,但他說的都是未經修飾的人之常情,別有一番難得一見的大膽坦率,諷世的意味也相當濃厚。小生林媚媚寶刀未老,唱、做俱顯功力。沉穩憨厚的表演格調,也教人想起上海崑劇團的岳美緹。縱觀全篇,永崑演員的做工、身段稱不上細膩多姿,但勝在實而不華,能切合人物處境,貫徹永崑古拙淳厚的風格。

此外,編劇把很多尋常熟語巧妙地套用到唸白之中,例如「有錢使得鬼推磨」之類,由小鬼親自說將出來,配合略帶誇張的動作和表情,頓成嘲諷人性弱點的笑料,確是匠心獨運。舞臺設計也清雅簡約、不落俗套;特別喜歡底景那個「自報家門」的巨型行書條幅,筆力遒健,古拙之餘,尚帶幾分雍容典雅。可惜謝幕時只顧拍手喝采,沒來得及為那條幅拍個全照留念,略覺遺憾。

《張協狀元》故事曲折,角色甚多,但演員很少,只得六人。其中花旦一人分飾兩角,另有兩名配角則不計行當,分飾強盜、小二、大公、堂後官和赫王等。只有扮演張協的小生,以及飾演小廟判官和小鬼的淨角、丑角沒有分飾其他人物。扮演小二(行當似屬娃娃生或文丑)和赫王(應是鬚生)的王成虎,甚至直接在舞臺上改換裝束,轉眼間便從人細鬼大的黃毛小子,搖身變成官威凜凜的王爺。但編排不算突兀,在兩折之間換裝也很快完成,沒有嚴重影響氣氛和觀眾的情緒。

若問全劇最搶眼的,肯定是判官和小鬼。他倆一唱一和、插科打諢恰到好處,令人忍俊不禁。最有趣是他們經常穿梭戲文內外,一時客串旁述,甚至為觀眾解釋溫州俗語的意思,一時互相鬥嘴,一時又代主角道出內心的掙扎,就像卡通片裡縈繞在主角腦袋旁的天使與魔鬼。有時他們甚至按照劇情需要扮演門板,隨著主角叫喚或走動而開關和改換位置,百忙中更沒忘記以嗓音配上開門、關門等特殊聲效。上述種種,似乎都反映了以前下鄉演戲環境簡陋、資源匱乏,需要因地制宜、靈活應變的民間智慧,同時也令表演更生動有趣。永嘉崑劇又稱「草崑」,強調其源自草民生活的本色,表演側重描摹現實生活的細節,有別於精致、凝鍊的都市崑劇,看來也是名副其實的。

然而樸實少雕琢的表演特色,在歷演不輟的經典劇目中卻未必可以盡情發揮,還看劇目內容與表演特色是否契合。情況就如用廣東粵劇的大鑼大鼓搬演柔靡細膩的《紅樓夢》,音樂上也難以擺脫越劇的影響,總覺得有點格格不入。

第二晚選演的永崑折子戲,分別是《琵琶記》之〈吃飯、吃糠〉和〈描容、別墳〉、《西廂記》之〈佳期〉、《孽海記》之〈思凡〉和《玉簪記》之〈秋江〉。這些都是其他崑劇團常演的劇目,甚至不乏著名角兒的首本戲,唱腔、做工都經過千錘百鍊,幾成定例;若要另闢蹊徑,實在不太容易。是次演出,似乎貫徹了永崑通俗易懂的特色,曲詞稍有修改,不在話下;部分表演內容也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可見他們務求出奇制勝的苦心,只是效果參差,未算理想。

竊以為《琵琶記》兩折和《玉簪記》一折觀感較佳,也較能彰顯永崑的表演特色。例如〈吃飯、吃糠〉一折,由丑角張勝建(即《張協狀元》那貧嘴促狹的小鬼)扮演蔡婆,全程抿住嘴唇,塑造年老無牙的形象,因此也影響了說話和唱曲的嗓音,表演難度甚高。其實以丑角而非老旦飾演蔡婆,也不是沒見過。去年在臺北看上海崑劇團演出〈吃糠〉,就是由丑角張銘榮扮演蔡婆的,但他並沒有緊抿嘴唇,唸白、唱曲就如平日一樣。唐先生編寫的粵劇版《琵琶記》,蔡婆也是由丑角擔綱的。此外,扮演趙五娘的劉文華,為了表現趙五娘吃糠哽喉,把飯碗放到頭頂輕敲幾下,就像廣東人被魚刺哽喉的「骨落」偏方療法,襯以幽咽淒冷的鑼聲,表演頗具生活氣息。

至於《玉簪記》之〈秋江〉,原是生旦對手戲的名篇,但永崑的版本則另創新猷,以老船公和小船公為主角,注重表現他們划船的身段(據說取材自溫州船工的真實情態),以及討價還價的智慧與機鋒,同樣反映了尋常百姓愛看肢體動作、但求表演輕鬆有趣的取向。《西廂記》和《孽海記》兩折,盡顯年青旦角由騰騰上乘的唱功,表演卻未見有何特別之處,內容上也沒有像〈秋江〉那樣別出心裁。不知是演員功力未純,或是劇目盛名太響,擺脫不了固有印象之故,甚覺可惜。

縱觀兩晚演出,永嘉崑劇自然質樸、接近生活的演繹方式,在情節跌宕、諷喻人性弱點的《張協狀元》得以充分發揮,非常好看,亦能引起觀眾共鳴。可是永崑的身段和唱腔,似乎不及常見的都市崑劇細膩講究,演到一些著重表現人物感情變化和層次的抒情劇目時,既難以突破前賢,又無法彰顯自己的特色,反覺相形見絀。相比《張協狀元》的神采飛揚,〈佳期〉和〈思凡〉兩折的力有不逮,可為引證。

老子說:「知人者知,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要認清自己的優劣,坦然面對,加以改善,不只需要智慧,更需要勇氣。看來永崑應該仔細檢討自身的特色,設法揚長避短,則可望與發展成熟、以凝鍊精巧見長的都市崑劇並駕齊驅。事實上,如何借鑑人家的長處,融會貫通,充實自己而不失真我本色,不只是永崑的難題,也是所有戲曲劇種共同面對的挑戰。在今天競爭激烈的社會,別樹一幟,而非隨波俗流、千篇一律,往往是脫穎而出的關鍵。

7 comments:

  1. 這個劇種完全沒認識,多謝你的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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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不客氣,我也是第一次有機會欣賞,慶幸沒有錯過。《張協狀元》真是難得的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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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我認為第二晚的折子不及第三晚的出彩,可惜你沒有看第三晚的演出。當晚的《折桂記.祭牲》是永崑獨有劇目,演員也演出了身價(就是演趙五娘那位),還有《荊釵記.見娘》,或許帶點先入為主,我看了永崑版才去看省崑的版本,永崑的編排與演員反而更令人深切感到那一刻的震撼和激情,演員功不可沒,演王十朋的就是演張協那位,而演王母的那位,一出場第一句,已有點震懾全場的濃重悲慘之感。只可惜演員年紀也有相當,有些唱段聽起來有點力不從心的感覺,是唯一有點失色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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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謝謝介紹,可惜我錯過了。
      你的觀後感,似乎也印證了永崑的特色和魅力,在其獨有的劇目中發揮得較好。《荊釵記》固然也是崑劇的常演劇目之一,但印象中不及《玉簪記》、《西廂記》演得那麼多,可能也是因為永崑有其獨到之秘。
      其實我很欣賞飾演張協的林媚媚,她的確是年紀大了,有些動作和演唱稍有不逮,可以理解,但整體表演仍是相當精采的。歲月不饒人,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只盼有人才可以承傳下去,不致失落了這麼珍貴而獨特的文化遺產。不過,在內地的社會環境下,情況恐怕未必比香港樂觀。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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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總覺得內地的戲曲都是向一式一樣的方向邁進,地方特色愈來愈少,我有朋友看永崑後的感想是官話聽起來實在很像普通話,一點都沒有地方方言的感覺,這不知是永崑向來如此還是經過「改革」的結果。另外,我之前也說過,永崑在音樂上已經滲入了不少西方弦樂,現在的幅度對我而言已經太多,只怕以後會愈來愈收不住了........

      說起《荊釵記》,總覺得有點奇怪,其實在情節和故事上《荊釵記》都很精彩,但《荊釵記》的普及性總是不太高,真有點大惑不解呢。

      我也希望永崑能夠適切的承傳,年長的演員們都給我戲在骨子裏滲出來的感覺,希望年輕一輩能夠學習得到,看一般的崑曲很少有這樣戲味濃重的感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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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這樣的發展方向並不理想,也不健康,卻是目前政治和社會體制下的必然結果。在一個過分強調一致、集體和經濟效益,漠視個性、差異和無形文化價值,把difference當作deviance的社會,如果做到百花齊放的現象,那才是稀奇古怪。香港的藝術創作上沒甚麼政治干預,但經濟因素的影響力實在太大,為了飯碗、為了上座率,討好觀眾、習非成是也司空見慣了。
      至於戲味的問題,以我的觀察,這與個人歷練有關。年青演員的局限,在於閱世未深,如今社會安定,又沒怎麼打過工,對人情世故的瞭解尚屬淺薄,遑論有甚麼個人體會,所以演起戲來就真的是一招一式、一字一句的在演戲,不像前輩那樣可以自然流露,從心而發。戲劇源於生活,對生活體驗不深,沒有思考和體會,基本功再好也演不出好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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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非常同意,兩種情況都不免令人憂慮。
      粵劇演員搬演的戲文極多,很多時候都會有一時口誤,但有時差之毫釐,謬之千里,對劇情和人物都帶來破壞,但這些細節觀眾都不放在眼內,真無奈。
      年輕演員人生閱歷必定不及前輩豐富,但正如你所言,最重要還是思考與體會,希望假以時日,大家都可以有所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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