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2 September 2014

古腔《六郎罪子》

老子說得好:「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聘畋獵使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看戲也是一樣。製作技術再金碧輝煌,也不過身外之物;只有紮實的表演內容才是戲劇的靈魂所在,可以歷久常新。如何提高欣賞能力,不會輕易被華麗眩目的製作、刻意逢迎觀眾的花拳繡腿引到岔路上去,就得追本溯源,重新思考戲曲的本質和特色到底是甚麼。慶幸老友及時提醒,沒有錯過月前演出的「嶺南餘韻:八大曲選段」

據場刊介紹,「八大曲」是清唱曲本,從古腔粵劇戲文修訂而成,現存《百里奚會妻》、《辨才釋妖》、《黛玉葬花》、《六郎罪子》、《棄楚歸漢》、《魯智深出家》、《附薦何文秀》及《雪中賢》,合稱「八大曲」。所謂「古腔」,主要是指以「舞臺官話」演唱,而非今天通用的粵語【註一】,音樂及唱腔亦有其獨特之處。

是次演出分為兩部分,前半部是「八大曲」選段清唱,由阮兆輝演唱《百里奚會妻》選段,梁之潔演唱《辨才釋妖》選段〈衙齋夜讀〉;後半部則是《六郎罪子》全本演出。清唱,就是沒有化妝、戲服、身段等輔助,全仗嗓音和演唱技巧來表達人物的感情,要唱得動人心魄、情韻深邃,難度極高。阮兆輝當晚唱來頗有疲態,想是連日演出勞累之故,甚覺可惜。梁之潔則嗓音宏亮、高低起伏游刃自如,演唱造詣極深,果然不愧將門虎女──其父正是粵樂曲藝大師梁以忠,1966年曾於商業電臺錄製「八大曲」,使瀕臨失傳的珍貴文化遺產得以保存,厥功至偉。

至於古腔粵曲唱腔和音樂上的特色,老實說,我只能依稀領略到一點點。勉強要說,大概就如場刊介紹的那樣,音樂板面(前奏)和過序(過門)有別於平日慣聽的板式,旋律豐富得多,篇幅也明顯較長。看了戲這些年,總也記得一些常用板式的旋律;但聽「八大曲」選段時,感覺卻很陌生。哪怕是同一種板式,也要細聽良久才勉強分辨得到。

對今天慣聽粵語的觀眾來說,官話演唱無疑是古腔粵曲最鮮明的特色。官話原指以前各省籍官員溝通的共同語言,猶如今天的普通話,但各地官話的口音自然略有差別。演戲用的舞臺官話,相信與現實生活同出一轍,但字音有沒有變化、怎麼個變法,卻也難說了。從這次演出所聽到的舞臺官話,發音仍以粵音為主,某些字音則類似國語而不盡相同,聲調也略有差異。如果我沒聽錯的話,不同演員在演唱某一些字時,發音似乎不太一樣,未知是演員一時唸錯,抑或另有緣故?那麼,粵劇舞臺官話有沒有標準讀音呢?敬請識者賜教。

後半部《六郎罪子》全本,由羅家英、阮兆輝、廖國森、鄭詠梅、宋洪波、李沛妍、梁煒康、黎耀威等演出。故事取材自「楊家將」的民間傳奇,話說楊延昭(即楊六郎,羅家英飾)之子楊宗保(宋洪波飾)外巡期間,與穆柯寨寨主穆桂英(鄭詠梅飾)私訂終身,楊延昭聞訊大怒,責子違反軍法,下令轅門斬首。楊延昭之母佘太君(廖國森飾)、妻舅八賢王(阮兆輝飾)、部下焦贊(梁煒康飾)及孟良(黎耀威飾)等先後為楊宗保求情未果,最後穆桂英與婢女穆瓜(李沛妍飾)獻上降龍木,又聲稱可破遼軍天門陣,楊延昭始允網開一面。

這段戲人物雖多,情節卻很簡單,而且求見、說情的場面多有重複,好看與否全繫於演員的造詣,活現不同人物的身分與感情層次。羅家英繼年初在西九大戲棚主演《斬二王》後,再次施展渾身解數,演活了剛正不阿、智勇雙全的楊六郎,令人佩服。耳聽得佘太君、八賢王和穆桂英等人先後求見,他的神情、反應全不一樣;眼珠子骨碌一轉,已略知對方來意,馬上盤算如何應付,盡顯楊延昭聰明機敏、深於世故的性格。而且他的表演非常投入,即使沒有戲的時候,也總有辦法吸引觀眾的注意力,不致分心走神。其中最精采的是他與八賢王針鋒相對那一段:兩人均自恃曾向對方施恩,因而互不相讓,但言談、舉止不失禮數,亦看得出兩人交情非比尋常,才可以如此直言無諱。那一張一弛之間,分寸拿捏精準,戲味得以充分發揮,煞是好看。

李時成在〈粵劇音樂淺談〉一文【註二】中提到,《六郎罪子》的唱腔全屬梆子腔。難怪旋律聽來有點單調,板式變化不大。然而得力於引人入勝的表演,半晚聽將下來,絲毫不覺沉悶,更有機會感受不同行當演唱同一段板式的風格差異,甚得妙趣。此外,對梆子腔以敲擊為主的音樂特色也加深了少許體會,算是一點意外收穫。至於戲裡特有的唱腔如「罪子腔」、「穆瓜腔」等,則恕我聽不出來了。

也許年紀漸長,對於傳統的事物多了一份崇敬與寬容,少年時覺得索然無味的,如今總能體會到一些幽淡清遠的味兒;彷彿飄泊多年的遊子,在濃霧中找到一豆孤燈,默默指點回家的路徑。回家,不是倒退,而是暫時休息、重整行裝,為了更漫長的旅途作好準備。這齣古腔《六郎罪子》,不僅還原了早期粵劇的一些面貌,也能啟發觀眾思考粵劇──甚至戲曲──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六郎罪子》音樂結構較簡單,沒有二黃腔和小曲,也沒有跌宕曲折、出人意表的劇情,布景、服裝亦貫徹始終,仍無損其戲味濃郁、扣人心弦的吸引力。為甚麼呢?竊以為這就是表演精湛、傳神的功勞。戲文畢竟需要經過演繹,才稱得上完成了創作過程。劇本和音樂是戲曲表演的內容,表演則賦予劇本和音樂看得見的形態、感受得到的生命力,把它們本來抽象的意念、感情和主題帶到觀眾眼前與心中。上乘演繹所倚仗的不是錦衣華服,也不是精心設計的電腦特技,而是人和唱、唸、做、打等技藝。能否掌握戲文的重心,運用適當的表演技巧,充分表達劇中人物或情節的精髓,甚至修補劇本的瑕疵,便是品評表演高下的標準。舞臺技術當然重要,但始終無法取代表演本身,因為它們不過是輔助性質的身外之物而已。


【註一】據賴伯疆、黃鏡明合著《粵劇史》記載,相傳咸豐年間,粵劇淨角李文茂率眾反清,國號「大成」,定都潯州(今廣西桂平)。直至同治初年,始被清廷剿平。此後清廷禁演粵劇,伶人遂以官話演唱,佯裝外省劇種,以避朝廷耳目。直至清末禁令稍弛,加上有人藉粵劇宣傳革命思想,為求深入民心,改用粵語演唱,官話才逐漸被淘汰。至於這個傳說是否真確、李文茂起兵前的早期粵劇用哪種語言演唱,卻是眾說紛紜,難以考究了。

【註二】原載劉靖之、冼玉儀合編,《粵劇研討會論文集》,香港:香港大學亞洲研究中心,1995。

8 comments:

  1. 古腔雖然聽不懂,聽來有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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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是的,全梆子的音樂,聽來感覺很特別,節奏明快爽朗,也很有地道風味。至於官話字音到底有多準確就難說了,不過那天的官話也不算太難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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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哈哈,我覺得佢地未必唱得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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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呵呵,準不準我也聽不出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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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以我理解,粵劇官話都好像沒有一套完善的標準衡量對與錯,也因為大家都是依着自己所學來唸,所以有不同真是在所難免,只怕會慢慢失傳了。

    不過「罪子腔」之類的唱腔問題,我有聽過港台的八大曲節目(應名《琴曲重引梁以忠》,不知道現在有否重溫),其實在八大曲形成的時候,演員/唱家已經像行當一般研究不同的唱腔,所以有公腳喉、婆腳喉、生喉、花旦喉、正旦喉、雜喉之類的唱腔,那是一聽便分得出的,現在都好像這麼講究了。至於你說的「罪子腔」、「穆瓜腔」,除了與上述的唱喉有關,也應指是這部戲獨有的唱段,例如「罪子腔」好像就是指楊六郎問穆桂英「住在哪省哪府哪一縣」的板腔唱段;而「穆瓜腔」就是穆瓜那段「小穆瓜,領了我地姑娘之命」的中板,這是聽過節目中梁漢威的介紹,或有弄錯和記錯,不過說出來讓你參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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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謝謝Calvin。我對這些一無所知,不管是否完全準確,倒也長了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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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聽說港大已經開始八大曲的研究工作,到時可知更多了。

    更正(漏字):現在都好像「沒」這麼講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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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是的。我見場刊資料也是摘取他們甚麼新書的部分內容,只好拭目以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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