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14 September 2014

《風雪漁樵記》

戲曲界侈談創新多年,各師各法,成效迥異。舊劇新編是其中一種常見的方法,但編劇須具備紮實的文、史根柢,加上豐富的閱歷和深刻的生活體驗,能發掘舊劇可供創新詮釋的重點,方有勝算。

最近老友極力推薦新編越劇《風雪漁樵記》,於是興沖沖的湊熱鬧去看了。原來此劇取材自元代無名氏雜劇《朱太守風雪漁樵記》,即朱買臣與妻子覆水難收的民間傳奇。難得的是突破原著以男性為中心的敘事角度,從女性立場改寫了人物性格及部分故事情節,立意頗新,亦能引起現代觀眾的共鳴。例如鞭撻那些自我中心的男性和一廂情願的造謠生事者等內容,均看得人心有戚戚然。可惜演繹上瑕疵不少,辜負了一段好戲文。

按照手上《元曲選》收錄的雜劇原著,朱買臣之妻是個連名字也沒有的次等人物,只因生得美貌,有個渾號「玉天仙」。她只是一個聽從父親擺布的女兒,沒甚麼個性可言。例如第二折描寫她威迫朱買臣寫休書,言辭間極盡侮辱之能事,就像潑婦罵街一樣,其實都只為「父親的言語又不敢不依」。她後來在第四折懇求與朱買臣復合的卑躬屈膝,與前文判若兩人,看來只是聊備一格的角色而已。越劇改編本則著力描寫她被父親強迫離婚、在丈夫面前佯裝絕情的內心掙扎,讓觀眾感受到她愛夫之深、責夫之切,又不忍斬斷夫妻情分的複雜心理。此外,改編本又把原著裡劉氏之父暗中託王安道送予朱買臣十兩銀子作赴考盤纏的情節,改編到劉玉仙身上,並補充了她被鄉親誤會、肆意誹謗等細節。最後兩折的心理變化更為跌宕──她本來滿心歡喜與丈夫團圓,相信丈夫會接受自己的解釋,誰知對方完全聽不進去,反而冷嘲熱諷,堅拒復合,不由得心灰意冷,出走荒山。一個人靜下來沉吟細想,不覺夢醒了、心淡了,也不想強求了。當然她沒法一下子拋開對朱買臣多年來的感情,自是柔腸百轉,情難自已。最後被朱買臣冒雪跪了一夜的誠意所感動,還是原諒了他。編劇耗費這許多筆墨,就是為了塑造一個可敬可憫的癡心女子,完全顛覆了雜劇劉氏和後來廣泛流傳的崑劇本《爛柯山》崔氏的形象。

然而扮演劉玉仙的華怡青做工誇張,經常抽離了人物與劇情,儘管演出相當賣力,始終難以感人。尤其是那些彷彿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的身段,看上去就像「各位觀眾,看把戲來了」的江湖賣藝一般,抽肩、轉身、揮袖等動作的幅度過大,難言美感,更無法傳遞人物感情的複雜層次,淪為有形無神的軀殼,實在大出我意料之外。老友更痛批這些誇張跋扈的演法,就像當年一味慷慨激昂的樣板戲借屍還魂,思之令人搖頭。說起來,華怡青也是經驗豐富的資深演員了,理應不會出現這些毛病,導演也不會接受。箇中緣由,我至今百思不得其解。

雜劇原著裡劉氏之父劉二公原是一手策劃女兒離婚的「罪魁禍首」,佔戲甚重;改編本既加強了劉玉仙的描寫,劉二公自然要「退位讓賢」。改編本仍保留了他脅迫女兒離婚,藉此激勵女婿上進的苦心,但他沒看到計策是否成功就病死了。扮演劉二公的蔡燕似乎對人物心理瞭解不深,演來一味憤懣,卻忽略了這位老丈人心疼女兒,又忿恨女婿不長進的根本心態。若非如此,他為何要勞師動眾威迫感情要好的小兩口離婚,並叮囑女兒須待跟朱買臣復合之後,才能展讀遺書?但聽蔡燕的嗓音雄壯無比,拄杖砸地鏗鏘有力,衝冠怒火教人難以招架,猶如戰場上的黃忠一樣老當益壯,哪裡料到轉眼竟然會病死?若說他是氣死的,那還差不多。

改編本的另一特色,就是補充了原著裡朱買臣「只思偎妻靠婦,不肯進取功名」的真正原因──他經歷三次落第,心灰意懶,因此借酒澆愁,逐漸壯志消沉,更養成酗酒的惡習。這麼一來,朱買臣在妻子下堂求去之後決心戒酒、發奮讀書的反應,才顯得順理成章。如果他是個胸無大志、只會吃軟飯的傢伙,恐怕自暴自棄、醉死街頭的下場更合情理了。

話雖如此,編劇對朱買臣還是很不客氣的。儘管他與妻子感情要好,但本質上仍是個氣量淺窄、自以為是的傢伙;枉有滿腹詩書,做人處世卻只會考慮自己,完全不懂從他人的角度思考,頗具象徵意義。從戲文推斷,他衣錦還鄉之後拒絕與劉玉仙重修舊好,至少有三個原因:一是惱恨當年大雪紛飛時被她趕出家門,饑寒交迫,狼狽萬狀;二是不忿劉玉仙絕情負愛,沒理由自己那麼沒骨氣,對方哀求兩句就原諒她;三是聽信鄉里的流長蜚短,以為她嫌貧重富,因此不肯聽她解釋,甚至當眾奚落她。對於自尊心極重的朱買臣而言,這三點理直氣壯、無懈可擊,其實他大錯特錯。首先,既然小兩口成親十年,一向恩愛,為何妻子一旦反顏相向,做丈夫的竟沒半點疑心?第二,不管當年劉玉仙迫寫休書的原因是甚麼,既然她主動要求復合,只要自己對她仍有感情,昂藏七尺大丈夫就不能拿出一點憐香惜玉的風度嗎?第三,劉玉仙有沒有改嫁,一查便知,騙不了人。須知朱買臣已貴為一方太守,卻連這一點微末的查證功夫也不肯做,只聽旁人胡說八道就深信不疑,豈只氣量太狹?簡直連做父母官為民請命的資格也沒有。值得一提的是,上述各點不是劇本的破綻,而是自我中心、自以為是的人獨有的思維邏輯,可見編劇深於世故,觀察入微,描摹人性深刻有力。

有趣的是,章瑞虹演繹的朱買臣,並不像上述根據戲文分析的那麼討厭,反覺有點憨厚可愛。她那穩健雄厚的唱功、燙貼自然的演技,固然應記一功;但究其原因,還是在於朱買臣被逐離家之後棲身破廟,決心戒酒那場戲。如果我沒記錯,當時朱買臣對妻子怨恨不深,只是慨嘆天氣太冷,自己饑寒交迫,不能專心讀書,舉止間憨態可掬,就像第一場亮相時那個不肯長大的男孩。這邊廂冷得厲害,忍不住翻出個小酒瓶來,想喝兩口暖暖身,那邊廂又覺得自己應該發奮上進,別讓人家小覷了。他將酒瓶放在地上,圍著它團團轉,加上一支閃燈照在酒瓶上,營造酒瓶會自行發光閃爍的錯覺,再配合一些特殊音響效果,頗具卡通片的喜劇感。若憑表演而論,這場戲相當有趣;但從內容來說,則與後文不太銜接。尤其是這一場對朱買臣憤怨不平的心態刻劃不足,後來他在〈送別〉和〈重逢〉兩段戲的表現就難以讓人信服。我不知道這是編劇的原意,還是導演或演員自出機杼的結果,只感莫名其妙。

結局時朱買臣得知真相,追到荒山懇求劉玉仙原諒那段戲,也挽回了不少同情分。多少觀眾看見人家披寒戴雪跪了一夜,就像劉玉仙那樣心疼,甚麼氣也消了、甚麼過錯都可以原諒了。另外,老友很喜歡朱買臣那襲金色披風一下子變成白色的小把戲,不知如何在我看來卻稍嫌喧賓奪主。其實天上飄下密密麻麻的雪花紙屑已經足夠了,要做到覆水重收,那襲披風到底是金色還是白色,坦白說,幫助不大。只要朱買臣連說帶做,總不會看不明白吧?

若問全劇最好看的段落,首推朱買臣與好友王安道話別那一場。兩人相惜相知的異姓骨肉情誼,可謂盡在其中了,而且比原著深刻、動人得多。美中不足的是朱買臣對前妻那股怨憤,不知為何在破廟時沒甚麼朕兆,在王安道面前卻像火山爆發一般。吳群扮演老實厚道、義薄雲天的王安道也十分討好,唱功和演技不慍不火,與章瑞虹和華怡青的對手戲俱見默契,感情交流也很充分,稱得上是全劇表現最令人滿意的一位。

《風雪漁樵記》雖云新編,其實已是十七年前的作品,據悉是次來港演出的是復排之作,相信與首演時略有不同。編劇吳兆芬是內地資深劇作家,十多年前錢惠麗主演的《紫玉釵》、十年前在第七屆中國藝術節上演的《家》,還有早幾年來港演出的《梅龍鎮》,均出自她手筆。這幾齣我有幸都看過,竊以為《風雪漁樵記》水準較高。但正如前文所述,此劇並非全無瑕疵,一些犯駁之處在重排時居然沒有修正,也教人相當費解。演繹上的諸般失誤,更令戲文大為減色。但編劇能夠取材於傳統而不受制於傳統,翻新情節和題旨,總是可喜的。據說此劇已在內地巡迴演出逾百場,頗受歡迎。在全國劇種皆鬧劇本荒之際,儘管《風雪漁樵記》稱不上完美,仍可算是舊劇新編的成功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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