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6 September 2014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春鶯盜御香》

早前「中國戲曲節」尚未落幕,本年度油麻地戲院新秀匯演第二回合又響鑼了。這次由老友作主,選看了兩齣我倆都沒看過的故事;第一齣是《春鶯盜御香》

我找不到《春鶯盜御香》的開山資料,但據官方網站的劇情簡介,此劇出自唐先生手筆,故事以漢初呂后專政時代為背景,卻與史實無涉;情節跌宕離奇,牽涉兩代恩仇,相信是唐先生早期的作品。話說漢惠帝鍾情於宮娥春鶯,但被呂后迫娶甥女魯儀為后。春鶯則與侍衛李鑑年相戀,誕下一雙孿生子,名喚萍香和御香。未幾惠帝駕崩,繼位無人,呂后遂命魯儀向春鶯索取一子,又暗遣心腹審幼其殺人滅口。結果李鑑年被殺,春鶯抱長子萍香逃出生天,幼子御香則流落宮中,繼位為帝。十五年後,春鶯帶萍香混入御廚,伺機與御香相認,但被呂后偵悉內情,暗賜毒酒欲殺御香。萍香喝下毒酒代弟而死,好待春鶯攜御香逃出宮外;魯儀萬念俱灰,出家避世。

此劇明顯是雙生雙旦的格局,而且兩位生角均須一人分飾兩角。正印花旦飾演春鶯,從少女演到婦人;二幫花旦扮演魯儀,從天真爛漫的小女孩演到飽受煎熬的青年皇后,同樣極考功夫。可惜整晚表演水平仍頗參差,未如人意之處甚多。

劇中李鑑年和長大後的幼子御香,均由袁善婷以文武生行當飾演。她表現御香那些鬱悶、寂寞、任性的情態,倒也稱職,但竊以為仍可以再精細一點,使御香身世大白前後的心理變化層次更清晰,以加強後來御香與母親和兄長相認的戲劇效果。至於她在第一場扮演李鑑年,則略嫌遜色,似乎對人物的身分和地位不太瞭解。儘管李鑑年戲份不多,其實擔戲極重──他不只是春鶯的情郎、兩個孩子的父親,也是惠帝親自提拔的親隨侍衛,幾乎所有主角都跟他有點瓜葛。如何在有限的篇幅中塑造這個人物,讓觀眾對他留下深刻印象,相當重要。恕我直言,李鑑年的舉止不符身分,演繹上頗嫌粗疏。例如他為春鶯買來安胎藥,卻見惠帝在場,急忙把藥包收藏。這個動作看似簡單,其實蘊藏深意:春鶯未婚懷孕,這在現代社會可能沒甚麼大不了,在古代卻是見不得人的醜事。李鑑年遮掩藥包,就是不想洩露春鶯懷孕的真相,以免春鶯受罪。這既是愛護情人的表現,也是出於對皇帝威嚴──甚至道德規範──由衷的畏懼。因此,惠帝問他藏著甚麼,他回答時不能理直氣壯,更不能顧盼自豪,而須戰戰兢兢、結結巴巴,深恐惠帝降罪的樣子。吐露與春鶯的私情時,也不能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誠惶誠恐中須帶三分堅定,以示對春鶯的真心和承擔。這分寸不易掌握,怎樣表達也須費心構思。

瓊花女飾演春鶯,同樣是後段比前段優勝。演到後半部,春鶯的感情無疑較易掌握,大體上就是自傷命蹇,思念幼子,滿懷呂后與魯儀奪子之恨。但我更關心故事開始時,春鶯面對兩個鍾情於己的男人,尤其是身分尊貴、性情溫厚的惠帝,抱著怎樣的心情?若不能釐清這一點,就難以確立春鶯溫婉動人,引得兩個男子為她傾心的良好形象,也無法解釋她為何會答應留下幼子繼承帝位。依我推斷,春鶯對惠帝雖無愛意,卻是心存感激的。惠帝得知春鶯和李鑑年的私情後,大可將兩人問成死罪,但他沒有這樣做,反而厚加賞賜,又應春鶯所求提拔李鑑年,可見他對春鶯用情之深。不管春鶯性情如何,對惠帝的一片癡心,不可能無動於衷。因此春鶯何以在惠帝不加追究之後,膽敢請求他給李鑑年升職,我至今摸不著頭腦。俗語說:「聽故不要駁故」,但前提是演員須想辦法盡力把這些不太合理的地方糾正過來,或者運用演技加以解釋或淡化。

文華以小生行當分飾惠帝和萍香,戲份較集中於前半部,表現也比後半部略佳。戲裡的惠帝羸弱內向,無力反抗母后的專權獨斷,連冊立皇后也作不了主,跟歷史上的惠帝相差不大。除此以外,戲裡的他是個寬宏仁厚的年輕皇帝,得知春鶯私戀李鑑年,儘管傷心失望,不但沒有加罪,更破格提拔李鑑年,好待春鶯有個安穩的歸宿。迫於母命冊立魯儀為皇后,本來不情不願,但他沒有因此而冷落或苛待魯儀,數月來也跟她建立了相濡以沫的感情。惠帝這兩個性格上的重點,文華都表達得很充分,讓觀眾深深感受到惠帝的無奈、鬱結與悲涼。尤其喜歡第三場他在魯儀攙扶下到御花園散步,兩人本來各懷心事,後來無意間四目交投,相視微笑的表情。雖是匆匆一瞬,不吭一聲,那溫暖又苦澀的微笑,卻勝過千言萬語,彷彿自己的愁苦,天下間只有眼前的他明白;而對方的隱痛,又只得自己深知。可惜除了一抹淡淡的笑容,也沒甚麼足堪撫慰的了。後半部文華扮演萍香也相當稱職,聲線和動作幅度均有調整,讓人一看就知道萍香是個孝順、活潑、稚氣未除的少年獵人。不過戲文說他自小操勞過度,身患內傷,萍香的整體感覺仍嫌太強壯了些,應加強表達他的病容或傷勢,方能彰顯結局時他自忖內傷沉重,不久人世,甘願喝下毒酒代弟而死的說服力。

若問全劇表現最理想的,竊以為是扮演魯儀的王潔清。魯儀一角橫跨十五年,從十四歲的少女長大為未滿三十歲,但已飽歷憂患的皇后,每一場均有不同的性格重點,如何把人物的不同面貌銜接起來,組成一個完整、鮮明的形象,難度甚高。王潔清掌握分寸相當準確,每場之間也有一定的銜接,使觀眾相信這就是魯儀成長、蛻變的過程,十分難得。例如魯儀亮相時是個嬌生慣養、天真爛漫又有點任性的女孩,表情、動作雖有少許刻意,猶幸未算過火。到了第三場,魯儀與惠帝成婚不過數月,但自言因為飽經宮中爾虞我詐的煎熬,倏地成熟起來。她扶著病重的惠帝出場時那副憂心忡忡、愁眉不展的模樣,還有那一抹既關懷又苦澀的笑容,實在妙到毫巔。後來惠帝駕崩的悲慟、被迫向春鶯索子的猶豫與不忍,對御香的養育之情,以至被他誤會、奚落的難堪與淒苦,均把握得相當準確。美中不足的是身段、做工略嫌單調,不妨再加強一些,使表演更可觀。

總括而言,像《春鶯盜御香》這類講究人物形象和感情變化的戲文,沒甚麼表演特殊功架的機會,若要演得出色,必須深入剖析人物的性格和處境,甚至把劇本沒有明文寫定的細節補充和銜接起來。「為甚麼這個角色在這裡會有這樣的反應?輕重、濃淡應該怎樣掌握?」「如此反應是否符合全劇所描述的人物性格?如果不符,演繹上可以怎樣調整,使人物形象前後統一,別讓觀眾覺得他精神分裂?」這些問題,不只是演員揣摩角色時應該反覆思量的重點,也是觀眾品評表演高下的標準。我明白新晉演員演出經驗不足,人生閱歷也有限,未必做得充分;但新秀匯演已踏入第三年,我總希望他們至少已建立這種「以劇情和人物為本」的表演意識,構思演繹方法時盡量想得仔細、周全。倘若只知按照劇本一板一眼演繹──何況舊劇又往往破綻百出,亟須梳理和修正──不但難以吸引觀眾,更無法提升自己的演技。這新秀匯演培育粵劇表演接班人的成效,則未免要打折扣了。

附錄:《春鶯盜御香》演出劇照

2 comments:

  1. 此齣戲我也沒聽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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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相信這劇沒六十年也超過五十年了,應該是不常演的冷門劇目,但故事還是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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